念念燎原 星火不灭 - 第23章 烂鸡蛋与倔强的公鸡

整整一个星期,两个人没有一句联络。

这在过去两个月里,是绝无仅有的事。车行里几个人都隐隐觉得不对劲。可赵炳辉走之前只丢下一句“我没事,会回来的”,他们也不好多问。

老陈私下在微信上问过宁念一句,她只回:“没什么啊,我跟他会有什么呢。”那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

老陈把手机递给阿强看,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事儿,摆明了是出事了。

赵炳辉走后第二天,美心阿姨还真来过店里一趟。

她牵着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语气有点无奈:“阿辉怎么不回我消息?”

老陈迎出去,客客气气但话里有话:“妹子,我们这儿是修车行,不是托儿所。孩子要是想学修车,等长大一点再来。”

美心阿姨愣了一下,倒也不纠缠,笑了笑走了。

三天之后,赵炳辉回来了。

阿强偷偷给宁念发消息:阿辉回来了,你要不要……回来看一眼?

宁念盯着看了半天,嘴上回了句“关我什么事”,脚却不受控制地往车行走。

她刚拐进门,就撞上端着水杯出来的赵炳辉。

“你还回来干嘛?不是说……我们没有关系了吗。”他语气还硬着。

宁念梗着脖子:“都说了你这家店,是我爸当初帮忙找的铺面。我怎么就不能来看?”

“又不是你家开的。”他下意识又刺了她一句。

两个人僵在门口。“你到底想怎样?”宁念先绷不住了。

赵炳辉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来:“……吃不吃饭?”

还是那辆摩托车,还是那顶粉色的美乐蒂头盔。

可他没有往约好那家餐厅的方向开,而是一路开到了海边公路,在一段没什么人的路边停了下来。

海风是咸的,带着一股大雨将至前的湿闷。远处是灰蓝色的海面。

赵炳辉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两人摘下头盔,就这么并肩坐在了公路边的水泥护栏上。

宁念还在生闷气,刻意跟他隔开了一拳的距离。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白噪音,一阵阵地冲刷着周遭死寂的空气。

夜色很暗,远处的海面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绸,起起伏伏。

宁念低头抠着掌心,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她闻到空气里飘来赵炳辉身上淡淡的机油味,那股味道被海风一吹,混杂着潮湿的草木腥气,莫名地让人鼻子发酸。

沉默了许久,宁念终于憋不住了。

她转过头,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被冷落了一周的怨气与委屈,尖锐地刺向他:“你到底想怎样?说吃饭又不是去吃饭,跟美心阿姨在一起又不理人家——你说的那些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你这个人,真的说一套做一套的。”

赵炳辉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抽烟,因为他知道宁念不喜欢。他只是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神色在夜色中晦暗不明,像是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拉锯。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涩,像粗糙的砂纸磨过木质边缘。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混蛋?”他问。

宁念没回答,只是把头别向另一边,眼眶却红了。

赵炳辉沉默了几秒,抬起手,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衬衫的袖扣,将袖子往上卷了两折。

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宁念余光瞥见他小臂上几道若隐若现的旧疤。

“我为什么一直不敢靠近你?”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我自己都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

他顿了顿,终于开始剥开自己那层血淋淋的过去。

“我小时候,家里总是很暗。我爸是个酒鬼,一喝多了就发疯,摔东西,打人。在我的记忆里,家里永远有一股散不掉的劣质酒精味和霉味。我懂事起就学会了看人脸色,把自己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宁念听得出那背后的极度压抑。

“十几岁的时候,我跑去参军,其实就是为了逃出那个家。部队里苦,天天摸爬滚打,但规矩是明的。哪怕挨练,我也觉得踏实。因为我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知道今晚那顿打会不会落到我头上。”

“后来退伍了,我学修车,一个人摸爬滚打攒下这间铺子。我谈过恋爱,对方都是跟我年纪相仿、成熟理智的女人。但最后都散了。因为我不敢让人家靠得太近。我太怕了,怕我骨子里流着那个疯子的血,怕我哪天也会变成一个只会拿拳头说话的人。所以我就想,这辈子自己一个人过,也挺好。”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宁念。

夜色下,他那双平时总是沉稳内敛的眼睛,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直到你出现。”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种近乎无助的坦诚,“你那么鲜活,那么明亮。你就像个发光的小太阳。我看着你,就觉得心里那些烂掉的地方,好像也被晒到了。”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苦涩从眼底漫出来。

“可我总觉得,我配不上这种光。我就像那个被人挑剩下的鸡蛋,在盒子里放了太久,快烂了、快臭了。这时候偏偏有人把它捡起来,而且捡它的人,还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她为什么要去吃那个烂鸡蛋呢?她明明可以去吃更新鲜、更好的。所以我不敢碰你,我怕我身上的晦气传染给你。”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宁念原本还在生气,可听完这些,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团湿透的棉花死死堵住了。

她没有掉眼泪,也没有同情。她只觉得心脏在隐隐作痛。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丝卑微又苦涩的弧度,这让她心里腾起一股又气又急的怒火。

“什么烂鸡蛋!”她忽然开口,声音尖锐,划破了周遭死气沉沉的海风。

她猛地往他那侧挪了挪,那一拳的距离彻底消失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自己?”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了,这里没有烂鸡蛋。你听好了,赵炳辉,你是一只公鸡,一只特别倔、特别有力量的公鸡。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该吃什么样的鸡蛋?”

空气里那股带着潮湿水汽的机油味,突然变得浓烈了起来。

海风拂过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宁念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毛孔,以及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赵炳辉怔住了。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她厌恶、被她放弃的准备。

他以为把最不堪的自己剖开,她会害怕,会退缩。

但他没想到,迎来的却是她毫不掩饰、带着攻击性的反驳与心疼。

海风把宁念的头发吹乱,几缕发丝缠在她略带湿气的脸颊上。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极其黏稠,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滚烫。

赵炳辉的呼吸声变得很重,他那双常年捏着扳手和螺丝刀的大手,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抬起,却又死死地克制着。

他们坐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体温,在微凉的夜风中相互交织。

海面上的浪依旧在拍打礁石,但此刻听起来,却像某种按捺不住的、沉重的心跳。

宁念觉得眼眶发烫,她被这闷热潮湿的海风吹得有些头晕,只能别开脸,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漆黑的大海。

她突然猛地推了他一把,指着身后漆黑的海:“你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吗?我爸躺在床上不能动,而你,我唯一觉得能给我安全感的人,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凭什么冷暴力我?凭什么?”

她用力地扑上去,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声音拔高,带着濒临极限的歇斯底里:“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要一个避风港!想要安全感!为什么老天要夺走我的一切?为什么连你也要推开我?!”

赵炳辉任由她捶打,痛苦地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宁念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退后半步,满脸泪痕,眼神却在瞬间冷到了极点。她没有再哭喊,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语气,吐出几个字:

“好。既然你还是不敢面对,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步伐决绝,像是一把刀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就在宁念转过身的那一瞬间,赵炳辉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没有听到海浪的声音,也没有感觉到海风。

他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全部聚焦在了她那个决绝的背影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铺天盖地的恐慌,像毒蛇一样死死绞住了他的心脏。

bgm:The point of no 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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