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还未完全撕破地平线,房间里弥漫着一层黯淡的灰蓝色。
阿利娅的意识在温暖的被褥中缓慢上浮。
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只留下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余温。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甜美味道。
一阵细微的响动,从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洗漱区传来。
木盆里盛着的水被搅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紧接着是毛巾被用力拧干时,布料摩擦的声响。
这很不寻常。往常这个时候,身边的这个女人只会像条贪睡的猫,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睡得不省人事。
阿利娅的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她看到英格丽德身上穿着一条她不常拿出来的裙子,崭新、挺括。
她的头发还披散在肩上,背对着床,弯着腰,从一个小碗里挖出一点什么,擦拭着脸颊和脖颈。
她的动作很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今天……有事?”
阿利娅用手肘撑起身体,揉了揉眼睛。
英格丽德擦脸的动作一停,转过身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脸上,此刻挂着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对啊!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三两步跳到床边,双手撑在床沿,凑近了阿利娅,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因为啊,今天要去见我的弟弟妹妹啦!”
说完,她嘿嘿一笑,眼角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阿利娅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坐起身,被子从肩膀滑落,露出穿着旧衬衣的单薄上身。
那条总是随着她情绪无意识摆动的黑色长尾,此刻安静地垂在床沿,尾尖一动不动。
她想起来之前英格丽德提到过的事情。关于家人的。
“这样啊。”她说。
“哎呀,一个月也就一两回,就当放假啦。”英格丽德顺手把手上多的杏仁软膏抹在阿利娅脸上。一股淡淡的坚果香,阿利娅还挺喜欢闻的。
她从床边的木箱里拿出一小罐用油纸封好的糖渍水果,还有一个篮子。
在把罐子塞进篮子里之前,她拔开木塞,捻起一颗放进嘴里,然后又把罐子递向阿利娅。
“尝尝?是科林从一个路过的商人那里换来的,味道还不错。”
阿利娅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英格丽德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她眨了眨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里透出好奇。“怎么了?你这副表情。你也想去玩吗?”
阿利娅摇了摇头。
“一起去嘛!”英格丽德却像是误解了她的意思,立刻凑了过来,盘腿坐在她面前,怂恿道,“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快去快回,还能赶上傍晚的活儿。就当是出去放放风,总比闷在酒馆里强吧?”
“……我还要干活。”阿利娅垂下眼。
这是一个很正当的理由。酒馆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杂务,清理、打扫、搬运……她作为以薪抵债的劳工,没有休息的权利。
“哎哟,这个简单!”英格丽德立刻拍了拍自己那并不算丰满的胸脯,打包票道,“你放心!老板那边,我去说!他肯定会同意让你放一天假的!今天就当是我雇佣你了好吧?”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从床上跳了起来,一副准备立刻下楼找科林交涉的架势。
阿利娅抬起眼,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不容拒绝的样子,所有想要再次推辞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英格丽德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在对方充满期待的注视下,极其微小地点了点头。
科林的干脆,完全出乎了阿利娅的预料。
当英格丽德像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一样,昂首挺胸地从楼下回来时,阿利娅甚至还抱着一丝侥幸。
“搞定!”英格丽德站在房间门口,双手叉腰,脸上是得意洋洋的笑容,“老板说,今天给你放假。不过,他说晚饭前必须回来。”
阿利娅心里那点最后的火苗,也随着这句话,彻底熄灭了。
“快点快点,换衣服啦!”英格丽德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房间,从自己的衣柜里扯出一条看起来还算合身的裙子,塞到阿利娅怀里。
“穿这个!总不能穿着这身破衬衫出门吧?”
那是一条灰色的棉布裙子,样式很简单,但比她身上那件快要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旧衬衣要好上太多。
在英格丽德连珠炮似的催促和拉扯下,阿利娅有些茫然地换好了衣服,然后就被对方抓着手腕,一路拽下了楼。
晨间的空气清冽,带着河水与潮湿石板的味道。
街道刚醒,几家店铺正在卸门板,哐哐作响。
卖牛奶的妇人推着车走过,木轮碾过石缝,发出有规律的咕噜声。
英格丽德步子迈得轻快,篮子在她手肘间晃悠。阿利娅跟在她身后半步,尾巴垂着,尾尖偶尔扫过地面。
“英格丽德!”一个蹲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妇人抬起头,笑眯眯地招呼,“这么早出门啊?”
“嗯!去看小的们!”英格丽德笑着回应。
“这位是……”老妇人目光落在阿利娅身上,好奇地打量着她的角和尾巴。
“是阿利娅,在科林老板那儿帮忙的。”英格丽德侧过身,把阿利娅往前带了带。
老妇人点了点头,眼神温和。“好,好。玩得开心点啊。”
阿利娅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她低下下巴,尽量不去看她。
没走几步,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看见英格丽德,他脸上立刻堆起笑。
“正好正好!英格丽德,上次你帮我算的那批皮货差价,领主府的管事认了!可算没让我亏本!”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子,塞进英格丽德手里,“零头,零头,别嫌少!”
英格丽德也没推辞,笑嘻嘻地收下。“下次账目不清,还来找我啊。”
“一定一定!”男人这才注意到阿利娅,他看了看她的尾巴,又看向英格丽德。
“朋友。”英格丽德说。
男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朝阿利娅也点了点头。“你好啊。”
阿利娅的手指蜷了一下。她的喉咙有些发紧,没发出声音,只是又把头低下去一点。
一路上,这样的小停顿发生了三四次。
卖面包的胖婶子、提着鱼篓的渔夫、靠在门口抽旱烟的老头……他们都认识英格丽德,打招呼,说一两句关于账目、信件或者家长里短的话。
他们的目光也会落到阿利娅身上,但很快就被英格丽德一句简单的“一起的”带过,没再多探究。
说到底,这个镇上每天都会路过一堆奇奇怪怪的冒险者。只是一个头上有犄角,背后有尾巴的小姑娘,不足为奇。
阿利娅始终没怎么说话。
她的肩膀微微缩着,那条黑色的尾巴紧紧贴着小腿,鳞片闭合。
每次有人看向她,她的视线就会快速地从对方脸上滑开,看向旁边,或是远处。
只有当对方移开目光,她才会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瞥一下英格丽德笑着说话的侧脸。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暖黄色的光涂满了街道的一侧。
她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