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贝蒂大婶做的。

确切说，贝蒂大婶掌勺，英格丽德打下手。

油锅里的滋滋声没停过，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莉莉坐在桌边，把那颗攥了很久的糖渍杏子吃完了。

科西嘉也坐回椅子上，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利娅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尾巴贴着椅腿。

过了很久，厨房里传来熄火的声音。

英格丽德和贝蒂大婶端着碗走出来，一盘接一盘往桌上放。

煎鱼，炖菜，烤得焦黄的面包，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肉汤。

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科西嘉也抬起头。

“吃饭啦吃饭啦。”英格丽德把最后一只木碗放好，拍了拍手。

贝蒂大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落在科西嘉身上。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看着他。

英格丽德也看过去。她看了科西嘉几秒，又朝贝蒂大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幅度很小。

科西嘉的背僵了一下。他抿了抿嘴，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贝蒂大婶面前。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两只手贴着裤缝。

“……我错了。”他说，声音硬邦邦的，但比刚才小了很多。

贝蒂大婶看着他。

“错哪了？”

科西嘉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该翘课。”

“还有呢？”

科西嘉攥紧拳头，不说话了。

贝蒂大婶叹了口气。她弯下腰，把科西嘉的手掰开，握住。

“你们这个年纪，还能和那些少爷们一样坐在学校里，不是白来的。镇上多少人，十来岁就去铁匠铺当学徒，晚上睡在炉子边上，天不亮起来拉风箱。为什么？因为供不起。”

科西嘉没动。

贝蒂大婶松开手，直起身。

“科林先生每个月都要送钱过来。那些钱，你们吃的、穿的、用的，包括学费，都是从你们姐姐手里出来的。”她顿了一下，“她从来没说过一句累。但你们不能当她不辛苦。”

科西嘉的肩膀绷紧了。

阿利娅偷偷瞟了一眼英格丽德。她的表情很古怪，介于一种“我真这么厉害吗？”和“好像确实这么回事”之间的中间态。

“好好读书。”贝蒂大婶说，“别让你姐姐白费力气。”

科西嘉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

刀叉碰撞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偶尔有汤勺碰到盆沿的轻响。

莉莉低着头吃得很快，科西嘉也吃得很快。

英格丽德把鱼肚子上最厚的那块肉夹给莉莉，把另一块夹给科西嘉。

阿利娅坐在她旁边，吃着自己那份。

饭后，英格丽德和贝蒂大婶收拾碗筷。莉莉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阿利娅身边。

“阿利娅姐姐。”她说，“后院的门好像有点坏了，您能帮我们看看吗？”

阿利娅站起来。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墙角堆着些破木箱和杂物。杂物间的门歪着，门框上端裂开一道口子，门板斜挂在一只合页上，另一只合页已经脱落了。

莉莉指着那扇门。

“科西嘉上次关门太用力，就坏了。”

科西嘉从后面走过来，瞪了她一眼。

“不是我。”

“就是你。”

阿利娅走到门边，抬手按住门板。她往上抬了一点，让脱落的合页对准原来钉孔的位置。

“有钉子吗？”

莉莉跑去拿。科西嘉站在一边，盯着阿利娅的手。

阿利娅把门板扶正，接过莉莉递来的钉子，又从工具堆里翻出一把锤子。

她敲了三下，合页钉回去。

又敲了三下，另一只合页也紧了。

她推了推门，门框上的裂缝又裂开一点，不过门还是能关得严实了。

虽然不漂亮，但好歹能用。

莉莉蹲在旁边看。等阿利娅停手，她抬起头，小声说。

“姐姐做饭，经常想一出是一出。”

阿利娅转过头看着她。

“她认真做的饭，其实不难吃。”莉莉说，“但她老想一些怪主意。有一次她往面包里加蜂蜜和胡椒，烤出来黑黑的，我们都不敢吃。”

科西嘉在旁边哼了一声：“那次是我吃的。”

“那刚才吃的……”阿利娅有些困惑地回想刚才饭菜的味道，好像没有特别“出格”的。

“那是贝蒂大婶做的。”莉莉笑了，“姐姐肯定只是帮忙洗菜切菜。”

阿利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嘴角动了一下。

莉莉看见了。她眨了眨眼，也笑起来。

科西嘉抬起头，也正好看见那个笑容。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门修好了。阿利娅把锤子放回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科西嘉跟在她身后，绕到她前面，仰着头。

“阿利娅姐姐。”

阿利娅转过头。

科西嘉看着她，下颚线绷着。

“您是……”他顿了一下，“您也是被那个人买来的吗？”

阿利娅愣了一下。那个人。科林吗？

“不是。”

科西嘉的眼睛眯起来。

“那您怎么在他那儿干活？”

阿利娅垂下眼。

她想起那份契约，想起那个按了手印的早上，还有科林说的那些话。

虽然没什么“一定要维护科林形象”的想法，但如实说的话，肯定会让科西嘉误解更深的。

“暂时的。”她说，“等麻烦解决了，我就会走。”

科西嘉盯着她。

“自由吗？”

阿利娅想了想。

“想走可以走。”她说，“提前三天说就行。”

科西嘉不说话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不信，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过了很久，他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姑且算是相信了。

阿利娅没再解释。

余下的时间，她干脆陪着兄妹俩把整个后院都检查了一番。

虽然贝蒂大婶毫无疑问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但总有些地方不是她能只带着两个孩子就能干的。

在科林的指导下，已经对杂活颇为精通的阿利娅都一并解决了。

天光开始变暗。后院墙壁上的苔痕被阴影覆盖，只剩下高处还留着一片暗金色。

英格丽德从屋里走出来。她手里提着那个空篮子，脸上带着笑。

“走啦。”她说，“趁天还没全黑。”

莉莉跑到她身边，拽住她的袖子。英格丽德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莉莉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科西嘉站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

英格丽德走过去，在他头顶揉了一把。科西嘉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英格丽德直起身，朝阿利娅招招手。阿利娅走过去，跟在她身后。

走出巷口时，莉莉突然跑过来。

“阿利娅姐姐。”

阿利娅停住脚步。

莉莉站在她面前，抬起头。她看着阿利娅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条垂在地上的尾巴。

“您……”她说，声音轻轻的，几乎就是耳语，“您能和姐姐做朋友吗？”

阿利娅的手指蜷了一下。

“姐姐平时总是笑。”莉莉说，“但她只有和贝蒂大婶说话的时候，才会不一样。您今天和她一起过来，她一直都很高兴。”

阿利娅看着她。

暮色里那双褐色的眼睛很亮。

阿利娅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幅度比刚才大一点。

“嗯。”

莉莉笑了一下。她转身跑回去，跑到科西嘉身边。两个孩子站在巷口，看着这边。

英格丽德已经走出巷子。阿利娅快走几步，跟上去。

巷子很窄，两侧墙壁很高。暮色从头顶压下来，把影子拉长。英格丽德走在前面，胳膊上挎着空篮子，脚步轻快。

她开始哼歌。

调子听不出来是什么。断断续续的，一会高一会低，有时候还会重复哼同一句。像是从哪听来的，又像是自己编的。

阿利娅走在她身后半步。她看着英格丽德的背影，看着那条裙子在暮色里转动的裙摆，还有那头披散的浅金色长发。

巷子走到头，拐进另一条街。街上人少了，店铺上了门板，只剩几家还亮着灯。光线从窗户里漏出来，在石板路上切出几块方形的亮斑。

阿利娅的步子突然慢下来。

一股气味。

很淡。混在傍晚的空气里，混在炊烟和河水的湿气里。但那股气味太特别了。

铁锈味。血的腥味。

她的尾巴僵了一下。

阿利娅抬起头，看向前方。街道拐角处有一片阴影，被两侧房屋的墙壁夹着，很窄，很深。那股气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英格丽德还在往前走，步子没停。哼歌的声音也没停。

阿利娅伸手，抓住英格丽德的胳膊，把她往后一带。

英格丽德踉跄了一步，篮子脱手，滚落在地。她稳住身形，张嘴想说什么，看见阿利娅冷硬起来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阿利娅盯着夹道深处。

那里比周围更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气味从那里来。

她的尾巴竖了起来，鳞片张开。身体往前迈了半步，把英格丽德完全挡在身后。

夹道深处，最黑的那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动落叶，又像身体在石板地上挪动。

阿利娅没动。她的眼睛眯起来，竖瞳在昏暗里收缩成一条细线。

那股血腥味变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