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娅站在后厨门口,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科林已经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落下去,一下一下,节奏没变。案板上的胡萝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码成一排。
阿利娅的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科林没回头,“去把饭端上去。”
他用下巴朝灶台的方向努了努。
灶台上摆着一只木托盘。
一只上面放着一碗浓汤,一碟面包,一小块黄油。
另一只上面是一碗汤,面包,黄油,还有一小碟腌菜。
阿利娅走过去,端起那只托盘。木头的边缘有些烫,她换了个姿势,用掌心托着底。
“她——席拉到底和你——”她问。
科林把切好的胡萝卜拢进一只碗里,动作很快。
“没有。”
阿利娅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她——”
“你今天问题有点多。”科林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沉。
阿利娅的尾巴尖僵住了。她没再问,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暗。楼梯口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照在木地板上。
走到房间门口,她用膝盖顶了一下门板。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英格丽德?”
没人应。
她用肩膀把门顶开,走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比她预想的亮。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墨水味,混着纸张的干燥气息。
英格丽德坐在桌前。背对着门,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她的头发还是乱的,披散在肩上。身上穿着那件旧衬衣,领口松垮垮地滑到肩头。
她手里攥着一支削尖的炭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动作不快,但很稳。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利娅站在门口,端着托盘,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英格丽德先开口了。
“进来呀,站在门口干什么。”
她没回头。声音听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只是稍微哑了一点。
阿利娅走进去,把托盘放在桌角。汤碗里又洒出一点,汤汁沿着碗沿往下淌。她用拇指抹掉,在裙子上蹭了蹭。
英格丽德还在写。她写满了一行,停下来,用炭笔的尾端戳了戳眉心。
“这是上个月的账,”她像是在自言自语,“科林那个懒鬼,自己不算,全丢给我。”
阿利娅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不懂。
英格丽德又写了几笔,把炭笔放下,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好累。”
她转过头,看着阿利娅。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红肿,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你端上来的?”她看了一眼托盘,“什么汤?”
“不知道。”阿利娅说。
英格丽德凑过去,端起汤碗,闻了闻。
“蘑菇的。还行。”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咸了点。不过能喝。”
她继续喝汤。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面包、黄油、还有腌菜,都以一种极快的节奏迅速消失着。
阿利娅站在旁边,看着她。
英格丽德喝了小半碗,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看着我干嘛?”
阿利娅移开视线。她的尾巴垂在身侧,尾尖轻轻扫着地板。
“你……没事了?”
英格丽德愣了一下。她把勺子放进碗里,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有事啊。”她说,“怎么没事。”
她停了一下。
“但想这种事情只会给自己添堵。没意义。”
阿利娅等着。
英格丽德没看她。她的视线还停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框。
“一开始是有点难受。”她说,声音放低了,“就是……突然看到那种场面,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
阿利娅的手指蜷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英格丽德歪了歪头,“后来就想通了呗。”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阳光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眯起眼睛。
“科林又不是我什么人。他和谁睡觉,关我什么事?”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汤有点咸。
阿利娅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可是……”
“可是什么?”
阿利娅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是在想,早上的英格丽德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一只被淋了雨的猫。
英格丽德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觉得我应该生气,对吧?”
阿利娅没点头,也没摇头。
“可我为什么要生气?”
英格丽德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科林又不是我什么人。”她说,“他是老板,我是他的奴隶。他有他的过去,有他的私生活,这很正常。”
她说“奴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停顿,语调和说“老板”时一样平。
但阿利娅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两个字从英格丽德嘴里出来,听起来和在科林嘴里、在客人嘴里、在街上任何一个人嘴里都不一样。
不是羞耻,不是愤怒,也不是认命。
是另一种东西。
更轻,更薄,像一层纸,绷紧了,但没有破。
阿利娅没说话。
英格丽德伸手拿起那叠账目,翻了几页,又放下。
“再说了,”她说,“他和谁睡,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没弯。
阿利娅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你早上……”
“早上是吓了一跳。”英格丽德接得很快,“谁一大早看见那种场面不吓一跳啊?又不是天天都能撞见老板光着膀子和一个长翅膀的女人站在房间里。”
她顿了顿。
“而且那个女的还一直在看我。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跟挑货似的。”
英格丽德皱了一下鼻子,脸上的表情介于不爽和无奈之间。
她又拿起那块掰了一半的面包,又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后来我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就觉得挺没意思的。”
“没意思?”
“嗯。”英格丽德嚼着面包,声音含糊,“我蹲在门口,像个傻子一样。我又不是他老婆,也不是他情人。我就是个打工还债的。他爱和谁睡和谁睡,关我什么事?”
她把剩下的面包放回托盘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想通了就好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利娅看着她。
她的脸上确实没有早上的那种表情了。眉头还皱着,但不是因为难过,更像是在想账目的事。
“你不难过?”
英格丽德看了阿利娅一眼。
“你今天是打算审问我?”
阿利娅摇头。
“我只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英格丽德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难过是有一点。”她说,“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科林的问题。”
她把账目叠好,压在铅笔下面。
“我在这儿待了三年。三年里他从来没带过别的女人回来。我差点都忘了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了。”
她说“正常的男人”的时候,语气有点奇怪。不是嘲讽,也不是感慨,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所以早上看见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啊,原来他也会这样啊’。然后就没了。”
阿利娅的尾巴尖又扫了一下地面。
“你说‘奴隶’的时候,”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慢,“和平时不一样。”
英格丽德的手停在桌面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动了动。
英格丽德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想多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是很平。
阿利娅看着她。“我没有。”
英格丽德没接话。她转头看向窗户。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外面已经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也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