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子越来越近。
阿利娅的身体已经向前倾出,重心偏离,收不回来。她只能看着那片深棕色的鳞片在视野里放大,指尖的黑色爪尖对准她的后心。
那个正面的堕落龙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那一声皮肉撕裂的脆响。
那声脆响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声——短促、尖锐,像利刃斩进骨头。然后是液体喷溅的声音,泼在墙上,最后是液体淌开的淅沥声。
他疑惑地睁开眼。
那个本该倒在血泊里的同族,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但已经僵住,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一丝茫然。
而在她和那个负责偷袭的同伴之间,凭空多了一样东西。
一柄巨大到异常的骨刃,就这样蛮横地横亘在半空中。
它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生物的骨骼打磨而成,表面还残留着粗粝的纹路和黯淡的血色斑块。
刃锋部分异常锐利,在昏暗的街灯下反射着冷硬的白光。
溅在刃身上的几滴脏血,正顺着刃面缓缓滑落,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
他的同伴,那个负责偷袭的老伙计,正抱着自己鲜血喷涌的右手腕,靠着墙壁滑倒在地,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
他的整只右手掌,从手腕处被齐根斩断,断口平滑得像被最锋利的刀切过的肉块。
“……”
阿利娅看见那把骨刃,身体反而更僵硬了。她的尾巴绷成一条直线,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屋顶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檐边走出来。她站在暮色里,背光,看不清脸。但轮廓很清楚。很高,肩膀宽,腰身收得很紧。
一对翅膀收拢着,垂在背脊两侧。翅膀的骨骼从肩胛处伸出,撑开一层深灰色的膜。蛇一般的长尾不耐烦地甩动着。
第四名同族。
那人迈步,从屋顶边缘跳下来。落地时没什么声音,膝盖微微一弯,就站直了。暮色里,来者的脸露出来。
是一名龙人女性。比阿利娅大很多,额角的犄角已经长出两道环状棱。那双眼睛也是琥珀色的竖瞳,但比阿利娅的更窄,更冷。
她的视线在阿利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阿利娅没有动。她的视线还定在那把骨刃上。似是没有注意到她,又像是不敢看她。
龙人女性的手抬起来。
锁链的声响,哗啦一声。
那把插在地上的骨刃颤动了一下,从砖缝里拔出来,拖着一截锁链往她那边收。
锁链的一头连在刀柄上,另一头连在她手腕的金属环上。
她没看那个还靠在墙上的偷袭者。手腕一抖,骨刃在空中划了个弧,刃口对准那颗低垂的头。又是一声脆响。
血溅出来,泼在墙上。那颗头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阿利娅脚边,停住。
阿利娅没低头看。她的视线还定在那把骨刃上。但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持刀的女人没看那具尸体。
她转过头,盯着另一条巷道。
阿利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之前那个正面交战的堕落者已经跑到巷口,正发疯似的往黑暗的更深处冲。
女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她抬起手,锁链收回,骨刃固定到手臂上。
然后她看了阿利娅一眼。
这次看得久了一点,从上到下。
角,眼睛,尾巴,最后落在阿利娅那件沾了血的裙子上。
女人没再说话。转身。一步踏出去,人已经在半空。翅膀猛地张开,带起一阵风。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又落下。
那条巷口已经空了。
阿利娅站在原地。
她的尾巴还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过了又有一小会,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亮。
“——就是这边!”
“快!围起来!”
英格丽德带着几个手持火把和武器的治安官,气喘吁吁地从巷口冲了过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呆立在尸体旁的阿利娅。
“阿利娅!”
她跑到阿利娅面前,喘着粗气。她的眼睛从上往下扫,从头发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胸口,扫到腿,扫到那条垂在地上的尾巴。
阿利娅的裙子裂了好几道口子。肩头有一道,手臂上有三道,腰侧还有一道,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上有血痕,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细条。
英格丽德伸手。手指悬在那些血痕上方,没敢碰。她喘着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一把抱住阿利娅。
抱得很紧。两条胳膊箍着阿利娅的背,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在抖。
阿利娅被她抱着,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手还垂在身侧,尾巴贴着地面。
过了几秒,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然后那根蜷起来的手指,轻轻按在英格丽德的后背上。
很快,又松开。
英格丽德松开手。她又从头到脚把阿利娅看了一遍,这次眼神落在那些血痕上,看得更仔细。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阿利娅手臂上那道口子。
“疼吗?”
阿利娅摇头。
英格丽德的肩膀松下来。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治安队的人已经围住了那具尸体。有人在翻看断颈,有人在墙上照提灯,有人在记什么。领队走过来,看了阿利娅一眼,又看向英格丽德。
“烦请两位跟我走一趟。”
……
治安所的房间里,灯光昏黄。
阿利娅和英格丽德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
一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治安官坐在她们对面,拿着蘸水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快速地记录着什么。
“……所以,你们遇到的,是两名堕落龙人。其中一个被另一名身份不明的成年龙人女性当场格杀,另一个则逃走了?”治安官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头疼。
真见鬼,一天之内这里居然能出现四个龙人。
阿利娅沉默着,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上。
治安官又看了一眼她们的供词。
“阿利娅小姐,”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关于那个救了你的龙人,你……有什么印象吗?或者说,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阿利娅的尾巴动了一下。很短。尾尖在地上轻轻扫过,又停住。
“不认识。”
治安官没再追问。他叹了口气,在羊皮纸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站起身。
“好,今天就到此结束,科林先生稍后会来接你们。这件事我们会跟进调查。最近镇上不太平,你们晚上最好还是不要单独出门。”
英格丽德坐在旁边,一直攥着阿利娅的手。
科林推门进来的时候,笔录看起来已经做完了,治安官还给两个姑娘一人准备了一杯热可可。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英格丽德肩上。
英格丽德攥着阿利娅的手没放。她抬头看科林。
“她没事。”英格丽德说,“都是皮外伤。”
科林没表示什么,走向治安官,互相点头示意,低声说了几句。
治安官看上去有些为难,但犹豫了一会,还是把抄录的笔录挑了几页,递给科林。
科林接过去,低头看。纸上写得不长,大概一页。他看得很慢。
目光在某一处停住了。
“……使用巨大骨刃的陌生龙人女性,当场击杀一名袭击者,另一名逃离现场。”
科林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他把纸折好,递回去。
“她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
三人走出治安所大门。外面已经彻底黑了,街上没什么人。
科林走在前面。英格丽德挽着阿利娅,走在他身后。没人说话。
酒馆里,玛莎婆婆已经回去了,大厅里没人。壁炉里的火快熄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
英格丽德把阿利娅扶到椅子上坐下。
她转身去后厨,打了一盆热水,又拿了干净的布和药膏。
她把盆放在桌上,蹲在阿利娅面前,开始替她清理伤口。
阿利娅坐在那,任她擦。
药膏涂完,英格丽德用布把阿利娅身上的血痕擦干净。她擦得很轻,很慢,一遍一遍,像是怕弄疼她。
最后一块布浸了热水,敷在阿利娅肩头的伤口上。英格丽德的手按在那块布上,没动。
阿利娅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英格丽德。
英格丽德没看她。她低着头,盯着那块布。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让我跑的时候,”她说,“我以为你会死。”
阿利娅没说话。
英格丽德的手还按在那块布上。
“下次别这样了。”
阿利娅的尾巴动了一下。她垂下眼,看着桌上的木纹。
科林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走到桌边,看向英格丽德。
“洗完澡,都去休息吧。”
英格丽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松开手,站起来。阿利娅也站起来。两人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科林的声音。
“你认识她吗?”显然是问阿利娅的。
阿利娅停住脚步。她没回头。面对这个治安官也问过一遍的问题,她的回答依然没有变。
“……不认识。”
科林没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