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娅挪动了一下身体，在英格丽德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

那把木椅带着另一个人的余温。

她看着正满心欢喜地给两个孩子分发点心的英格丽德，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正偷偷往这边瞟的孩子。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她的靠近而短暂地凝滞了一瞬，但很快，那股陌生感就在英格丽德那毫无芥蒂的笑声中融化了。

“来，阿利娅，你也尝尝这个。”英格丽德捻起一块用糖霜包裹的杏子干，递到她嘴边。

阿利娅迟疑地伸手接过，将那块杏子干含了进去。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

人类似乎总是对甜味有种奇特又偏执的喜好，不断追求着更高的甜度。

这颗裹满糖浆的腌制水果更是如此，刚一入口，阿利娅那味觉丰富的舌尖就产生了一种类似“灼烧”的错觉。

早上没接受好意吃那一颗是正确的。阿利娅默默地想。

亲昵过一阵后，英格丽德开始仔细检查两个孩子的功课，用手指点着莉莉簿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又拿过科西嘉那张写满了一堆演算符号的羊皮纸，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最后，她满意地拍了拍手。

“都还不错。好了，等着，姐姐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她站起身，卷起袖子，兴致勃勃地朝那个小小的厨房走去。

就在英格丽德转身的瞬间，阿利娅敏锐地注意到，原本还围在桌边的两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了。

莉莉捏着铅笔的手停在半空，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科西嘉则挺直了背，嘴唇紧紧地抿着，像一只要上战场的士兵。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完全不像是期待美食的样子，更像是……

正当她奇怪时，院外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一个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看到刚走出屋子的英格丽德，脸上立刻堆起了慈和的笑容。

“贝蒂大婶！”英格丽德立刻迎了上去。

几乎是在英格丽德的注意力被转移的同一时间，阿利娅看到科西嘉和莉莉几乎是同时立刻松了一口气。

科西嘉那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莉莉也重新低下头，用铅笔在簿子上心不在焉地画着圈。

某种令人有些难熬的寂静，在三人之间蔓延开来。空气中只剩下铅笔刮擦纸面 的沙沙声，还有屋外那两人寒暄的断续话语。

阿利娅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那条黑色的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动。

寒喧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厨房里传出轻微的动静。

锅碗碰撞的声音，水倒进盆里的哗啦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案板上的闷响。

大概是贝蒂大婶和英格丽德一起在做吃的。

科西嘉已经不再红脸了。他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胳膊肘撑在桌上，眼睛落在阿利娅的角上，又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墙上。莉莉坐在他旁边。

没人说话。

后厨方向传来英格丽德翻找东西的声音，锅碗轻碰，木盖合上，水倒进盆里。

莉莉手里一直拿着一颗糖渍杏子，却不吃。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阿利娅。

阿利娅有种“她要和自己搭话”的预感。

“姐姐说，您住在酒馆里。”果然。

阿利娅点头。

“您每天都干什么呀？”

阿利娅想了想。“劈柴。搬酒桶。擦桌子。打扫院子。”

至于她为什么会到那里干这堆杂活，阿利娅觉得就没有必要和两个孩子讲了。

莉莉眨了眨眼。

“龙人不是很厉害吗？”她说，“老师说，龙人战士，能杀死比房子还大的邪魔。”

阿利娅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又停住。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有什么东西被放进油锅，发出“刺啦”一声响，然后是一阵持续的热油翻动的滋滋声。

“……那是成年的。”

科西嘉开口了。他盯着自己的演算纸。

“书上有说。”他说，“龙人的翅膀，成年了才长出来。角上会长出环。阿利娅姐姐的角是光滑的。所以不会去参加那些很厉害或者很危险的工作。”

阿利娅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莉莉转回头，看着阿利娅的头顶。那对白色的角锥在窗外透进的光里，边缘泛着很淡的光晕。

“哦。”她说。

莉莉最后还是把杏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

油锅里的滋滋声还在继续。一股油脂加热后的香味开始从厨房飘出来。

莉莉咽下去，又拿起一块点心。她咬了一口，没嚼，抬起头。

“姐姐……在那边，还好吗？”

阿利娅抬起眼。

“还行。”她说，“能睡到中午。不用干重活。偶尔帮忙算账。”

她顿了一下，想起英格丽德每天趴在柜台上的样子，想起她被客人逗笑时眯起的眼睛，想起她早上往自己脸上抹杏仁软膏时哼的歌。

“她看起来挺高兴的。”

莉莉点了点头。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着。

“那……科林叔叔，”她小声说，“他对姐姐……好吗？”

阿利娅想起科林那张缺乏表情的脸。

“还行。”她说，“规矩少。不骂人。”

莉莉又点了点头。她没再问。

科西嘉突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很重的哼。他终于抬起头，那双和英格丽德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种人。”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去奴隶市场把姐姐买下来当奴隶的家伙，有什么可信的。”

阿利娅的尾巴尖在地板上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科西嘉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

她突然生出些不该有的好奇。

“你们……”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知道姐姐在科林的酒馆里，做什么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空气再次凝固了。

莉莉的手绞在一起。

科西嘉也沉默了，他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那点少年人的傲气从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

过了很久。

“……我知道。”

莉莉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科西嘉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一些。

“姐姐的工作……”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她抿了抿嘴，吸了一口气，才又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姐姐只能做那个。这是‘神明大人的旨意’。是完全正当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是……”

莉莉过了很久，才把那句话说完。

“每次想到只有姐姐一个人变成奴隶，养活我们……”她停了停，吸了一下鼻子，“我就难受。”

“……要是能选，姐姐一定会变成更厉害的人……吧？”

阿利娅看着莉莉低下去的头，忽然想起自己。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她，她必须做某件事，不能选，也不能逃——即使那件事本身并不坏，她也会难受的。大概就是这样。

她还不理解，但已经模糊地感觉到“可以选”和“必须做”之间的巨大鸿沟。

科西嘉的手攥紧了。攥成拳头，放在腿上，指节泛白。

“那个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男的。要不是他欠债，姐姐也不会——”

莉莉猛地抬起头，瞪着科西嘉。

“科西嘉！”

“我说错了？”科西嘉反瞪回去，“要不是他欠那些臭钱，姐姐现在——”

“姐姐说了不准你这么讲！”莉莉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你忘了？每次你一说，姐姐就不高兴！”

科西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那你就去告密。”他说，“反正你最喜欢告密了。”

莉莉的脸涨红了。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往前迈了一步。

“你——”

阿利娅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两个孩子中间。

她的动作不快，但那条尾巴在她身后扫过，把一张空椅子推出去一点，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科西嘉往后退了半步。莉莉也抬起头看着她。

阿利娅站在桌边。她的手按在桌沿上，背挺直，尾巴垂着，尾尖挨着地面。

“英格丽德，”阿利娅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闷了半响才吐出几个字，“从来没说过她辛苦。”

莉莉的拳头还攥着。她站在原地，脸还红着，但没再往前迈。

阿利娅顿了顿。

“她很自由。”她说，“科林不会管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客人、酒馆里的人、附近的人……大家都很喜欢她。”

她看着莉莉。

“她每天过得不难受。我亲眼所见。”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莉莉站在原地，慢慢松开拳头。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科西嘉把脸别向一边。

阿利娅深吸一口气，趁机把内心刚刚积起来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她一定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说，“知道你们睡不着。知道你们会难受。但她一直在笑，就是不想让你们想这些。她每天过得开开心心，是花了很多力气才做到的。你们如果难受，她就得再想一次那些事。那些力气就白花了。”

发言完毕，阿利娅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的手重新放回膝盖，尾巴贴着椅腿。

后厨方向传来脚步声。英格丽德端着一个木盆走出来，盆里装着洗好的菜。她看着沉默的三个人，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人回答。

英格丽德看看莉莉，又看看科西嘉，最后看向阿利娅。

阿利娅没说话。她垂着眼，看着桌面那小块亮斑。

莉莉抬起头，朝英格丽德挤出一个笑。

“没事。”她说，“我们在聊姐姐。阿利娅姐姐说姐姐过得挺好的。”

英格丽德眨了眨眼。她把木盆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莉莉的头发。

“当然过得好啦。”她说，声音轻快，“你们俩别瞎操心。”

莉莉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英格丽德找到要找的东西，转身朝后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利娅。

阿利娅还坐在那。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尾巴安静地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