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银针,斜斜刺进棺材里。
水已经漫过棺底,混着残留的白浊、尸液和泥沙,变成一种腥甜黏稠的黑色浆汁。
叶清鸢跪伏在水里,乌发湿透,像一匹被浸透的墨绸,贴在她惨白的背脊上。
她的身体还在极轻地颤抖,不是高潮的余韵,而是被摄魂铃强行拽回的那一点残魂,正在和沉睡七日的死寂本能激烈撕扯。
叶无道喘息未平,额角青筋隐现。
他盯着少女眼角那滴尚未干涸的冰冷尸泪,忽然伸手,极轻地、却又极重地……掐住了她后颈。
“够了。”
两个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蒙着惨碧鬼火的眸子瞬间失焦。
残魂像被掐灭的烛苗,摇晃两下,又沉了回去。
只剩一具依旧冰软、依旧美丽的艳尸,安静地伏在水里,像一朵被暴雨打残的并蒂莲。
叶无道缓缓松开手。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黏液的手指,又看看怀里这具被他反复占有的躯体,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差点玩脱了。”
他把叶清鸢从水里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少女的头无力地歪在他肩窝,冰凉的唇瓣擦过他的锁骨,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叶无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一抹极深的、近乎温柔的晦暗。
他低声呢喃,像在对谁承诺,又像在警告自己:
“别急。”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把所有秘密都吐出来。”
“包括……你那个好哥哥,到底往你喉咙里灌了什么东西。”
雨声更大了。
山洪已经在远处轰鸣,像有无数恶鬼在谷底咆哮。
叶无道不再犹豫。
他把少女横抱起来,用道袍前襟仔细裹住她裸露的身体,只露出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和一双依旧蜷曲如玉的赤足。
然后,他单手抓住棺材一侧的铜环。
“起!”
一声低喝。
棺材竟被他生生提起半尺。
他腰身发力,猛地往崖边一送——
“轰隆!”
沉重的金丝楠棺像断了线的风筝,翻滚着坠下深不见底的断崖。
半空中撞断了几棵枯松,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最后砸进湍急的山洪里,溅起十几丈高的水柱,又瞬间被黑沉沉的洪流吞没。
叶无道站在崖边,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看着那具棺材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尸体被山洪卷走……”
“至少能拖个三五天。”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依旧昏睡的艳尸。
少女的睫毛湿漉漉地覆在眼睑上,唇瓣被雨水泡得发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叶无道俯身,在她额心极轻地印下一个吻。
“乖,再睡会儿。”
“等到了地方……师父给你换身干净衣服,再好好疼你。”
他转身,踏着泥泞的山道,朝东北方向掠去。
那里,三十七里外,有一座终年不熄鬼灯的死尸客栈。
————
天色最黑的那段时间过去后,雨渐渐小了。
凌晨寅时三刻,雾气从山坳里升起来,像无数白色的游魂在林间穿梭。
叶无道脚下不停,怀里抱着叶清鸢,一路疾行。
他腰间的摄魂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碎的叮当声,像在给黑暗里的鬼物报平安。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山坳里,忽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
不是普通的灯火。
那灯笼是人皮糊的,表面隐约可见毛孔和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灯芯是两根并在一起的婴儿指骨,烧起来没有烟,只有惨白的光,照得周围三尺之地阴森森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叶无道脚步一顿。
他勾起嘴角,声音带笑:
“老规矩。”
他把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快的符诀。
嘭!
一道极淡的青灰色纸人从他袖中飞出,落在地上,瞬间长成和他一般高的模样。
纸人面无表情,眉心却点着一滴朱砂,和叶无道本人有七八分相似。
叶无道把怀里的叶清鸢递给纸人。
“替我抱着。”
纸人默不作声地接过,动作竟比真人还要轻柔。
叶无道整了整湿透的道袍,又从朱砂葫芦里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自己嘴里。
药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极苦的尸香。
下一瞬,他原本苍白的脸色迅速染上一层病态的潮红,连眼底都泛起几分血丝,看上去像刚采补过度的邪修,又像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的浪子。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
这才迈步,朝那盏鬼灯走去。
死尸客栈没有门匾。
只有两扇常年大开的黑漆大门,门后摆着一只青瓷水缸,缸里养着三尾通体雪白的瞎眼金鱼。
传说只要水缸里的鱼还活着,这间客栈就不会倒。
也传说,只要鱼死了……这世上所有赶尸人,都得跟着陪葬。
叶无道走到门口,停下。
他抬手,在门框上极轻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极有节奏。
过了三息。
门内传来一个沙哑、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
“……哪一路的脚力?”
叶无道勾唇,声音懒洋洋的:
“阴脚。”
“姓叶,单名一个无字。”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穿鸦青色短袄的女子倚在门框里。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极艳,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薄。
腰间系一条墨绿绸带,下面是开衩极高的裙裤,露出半截雪白修长的小腿,脚上蹬一双软底绣鞋,鞋面上用银线绣着两只交颈鸳鸯。
最惹眼的是她左边锁骨下,刺着一朵半开的曼陀罗,花瓣边缘却用极细的朱砂勾了七个小小的符字。
——“镇”字诀。
叶无道挑眉。
“哟,红姑,好久不见。”
女子——红姑——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他怀里那具被纸人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艳尸上。
她唇角笑意更深。
“叶小邪,你这是……又拐了哪家的小姐?”
叶无道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永宁郡王府的三小姐。”
“还没过门,就没了气。”
“她爹娘花了一千两黄金加一匣子夜明珠,让我送回苗疆祖坟。”
红姑挑眉。
“然后呢?”
叶无道笑得极痞:
“然后……棺材被山洪卷走了。”
红姑眼神一闪。
却没追问。
她只是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今晚店里就三桌客人。”
“两桌白脚,一桌阴脚。”
“你运气好,没撞上镇尸司的狗鼻子。”
叶无道抱着纸人怀里的叶清鸢,迈步而入。
客栈里很暗。
只有大厅正中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鬼灯,灯罩是用七十二具婴孩天灵盖拼成的,灯火惨碧,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大厅两侧摆着六张黑漆八仙桌,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清水,碗沿却漂着一层淡淡的血丝。
那是给赶尸人“照妖”的。
谁要是碗里的水突然变黑……
那他今晚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间店。
叶无道径直走到最里侧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纸人把叶清鸢轻轻放在他身侧的长条凳上,还细心地用道袍给她盖好。
红姑慢悠悠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青瓷茶壶。
她往桌上一放,懒洋洋道:
“老规矩,先给钱,后给货。”
叶无道从怀里摸出一锭五十两的官银,啪地拍在桌上。
“够不够?”
红姑瞥了一眼,嗤笑:
“五十两?叶小邪,你是穷疯了还是色迷心窍?”
“你怀里这货色……”
她目光在叶清鸢脸上转了一圈,语气意味深长:
“少说也值三百两往上。”
叶无道懒懒靠在椅背上,抬手勾了勾她下巴。
“红姑。”
“咱们认识几年了?”
红姑不躲不闪,任他手指在自己下巴上摩挲,笑得极媚:
“六年零三个月。”
“你第一次来我这儿,是偷了阴山老祖宗的镇尸铃,被满江湖追杀。”
“那时候你才二十一岁,瘦得像根竹竿,偏偏还敢抱着我大腿喊姐姐救命。”
叶无道笑出声。
“现在呢?”
红姑眼波流转,声音压低:
“现在……你还是那么欠揍。”
“但欠揍得……挺招人稀罕。”
她忽然伸手,捏住叶无道下巴,强迫他抬头。
四目相对。
红姑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说吧。”
“这次拐了王府千金,是打算长留,还是玩几天就扔?”
叶无道看着她,没躲。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红姑没挣扎,顺势搂住他脖子,吐气如兰:
“又想用美男计?”
叶无道低笑,声音哑得不像话:
“美男计也得看对象。”
“对你……我向来舍得下血本。”
他手指顺着她腰线往下,停在她大腿内侧,极轻地摩挲。
红姑呼吸微乱,却依旧笑着:
“少来这套。”
“说正事。”
“你知不知道……镇尸司最近发了海捕文书?”
叶无道眼神一凝。
“哦?”
“谁?”
红姑贴在他耳边,声音极轻:
“阴山尸傀宗余孽。”
“叶无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赏银……五百两黄金。”
叶无道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低头,咬住红姑耳垂,声音带着极危险的温柔:
“红姑。”
“你说……”
“我要是把这五百两黄金的赏金,直接砸在你床上……”
“你会不会……把我的消息,卖得更贵一点?”
红姑浑身一颤。
她猛地推开他,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片刻,她才哑着嗓子道:
“叶无道。”
“你他娘的……真是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叶无道摊手,一脸无辜:
“我这不是怕你为难嘛。”
红姑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后院第三间房,我已经让人烧了水。”
“把你那小美人儿抱进去,好好洗干净。”
“别弄脏了我的客栈。”
“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今晚别乱来。”
“镇尸司的人,昨天半夜刚从这条道上过去。”
“他们……好像在找一具棺材。”
叶无道笑容不变。
却在桌下,极轻地攥紧了拳。
“知道了。”
他低声应道。
红姑的身影消失在后院回廊尽头。
大厅里,鬼灯依旧惨碧。
叶无道低头,看着身侧依旧昏睡的叶清鸢。
他伸出手,指尖顺着她冰凉的脸颊,一路滑到唇瓣。
极轻地摩挲。
然后,他俯身,在她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叶清鸢。”
“你哥哥……好像要来找你了。”
“你说……”
“我是把你还给他呢?”
“还是……”
“把他也一起,炼成第二具艳尸?”
少女毫无反应。
只是那颗泪痣,在鬼灯下,红得刺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