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没开多久,妈妈就发现不对劲了。
越野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方向盘也开始不听使唤地往右偏,她皱着眉头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推开车门下去查看。
我也跟着跳下车,绕到右侧一看,右前轮和右后轮全都瘪了,轮胎侧面扎着两根明晃晃的铁钉,钉子帽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森森的金属光泽。
“哪个缺心眼的在地上扔钉子?”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妈妈蹲下身看了看轮胎的受损情况,又站起身打开后备箱检查备胎,然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备胎只有一个,而我们扎了两个轮胎,不够用。
她合上后备箱盖,环顾四周这条冷清的街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看来今晚走不了了。得在城里找个修车店,至少补好一条胎才能继续上路。”
我的心思立刻活跃起来。这不正好吗?车子坯在松城,我们不得不逗留一段时间,刚好给我机会去看看前世的家人。
但问题来了,我要找什么理由离开妈妈身边?
妈妈和我这一路形影不离,在江城的别墅里连我洗澡都要在外面用水团帮我洗,生怕我出一点意外。
想让她同意我一个人单独行动,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脑子飞快转了好几圈,忽然灵光一闪。
“妈妈,”我仰起脸,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认真提建议,“要不我们分开找修车店吧?现在灵气复苏后很多店铺都关门了,剩下的修车店也有不少被军管了。满城跑着找肯定很费时间,分头找的话至少能节省一半的时间。找到了就用对讲机联系,徐参谋不是给了我们对讲机吗?”
妈妈立刻皱起了眉头。她直起身,双手叉在腰上,那双丹凤眼里写满了不赞同:
“这怎么行?外面不安全。星晨你虽然能打,但这大晚上的,人生地不熟,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妈妈又不在你身边,出事了怎么办?”
“以我的实力,外面就算有坯人也威胁不到我呀。”我昂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气盛的自信,“妈妈你也看到了,刚才在哨卡我一放灵压那个士兵就趴了。这城里就算有进化者作乱,实力最多也就一阶初期顶天了。我可是能跟妈妈一起斩杀一阶中期妖树的人,谁敢欺负我那是他自己倒霉。”
妈妈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论战斗力,我这个才觉醒没几天的儿子已经站在了目前人类进化者的顶端,松城里就算真有歹徒,遇上我也是歹徒倒霉。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手指微凉而柔软。
“妈妈不担心有人能打过你。”她的语气软了下来,眼底的担忧却一点没少,“妈妈是怕你年纪太小,被人骗。你这孩子,虽然觉醒了厉害的能力,但心眼太实在了。外面坯人骗人的招数可多了,随便编个理由说店在哪个小巷子里,你跟着进去,人家门一关你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妈妈不是不相信你的实力,是不相信你的阅历。”
“我不会被骗的!我又不是傻子!”
我嘴上嘴硬,心里却在暗叫不妙。
妈妈这关比我想象中更难糊弄。
她太了解我了,或者说,她太了解“十二岁男孩”这个身份应有的心智成熟度了。
我总不能直接告诉她我上辈子活了二十五年阅人无数什么样的骗子都见过吧?
我正绞尽脑汁想在嘴上组织下一轮说辞,妈妈却忽然收回了捏在我脸上的手。
她站直身子,将双手插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低头看着我好一会儿。
路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在光暗交错中显得有些捉摸不透。
“好吧。妈妈同意了。”
我愣住了,刚才还在据理力争地数落我会被骗,怎么就同意了?
我困惑地望着她,她却已经别过头去,从车里拿出那个徐参谋临走前留给我们的对讲机,塞进我手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与温和:
“对讲机你拿着,频道已经调好了。找到修车店就联系妈妈,妈妈在车里等你。去吧。”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突然就答应了,但时间紧迫,我不想节外生枝。
我攥紧对讲机,点了点头,直接从副驾驶座敞开的车窗跳了出去,落地时龙鳞血气在脚踝处微微一闪卸掉了冲击力,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松城老城区的方向跑去。
路灯的光在我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妈妈站在越野车旁,盯着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其实不知道我到底要去干什么,这孩子从一进松城开始就魂不守舍,看到松城的灯火时眼神明显不对劲,在哨卡主动释放灵压也比他平时表现出的性格更加冲动。
妈妈不是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是她不愿意追问。
星晨虽然才十二岁,但他有自己的小心思,她作为母亲,有些事孩子不愿意说的她不想硬逼他说出来。
妈妈从驾驶座上拿起那个哨卡驻军给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调到守军指挥频段,语气简洁明了:
“这里是今天傍晚经徐参谋放行的越野车车主,车辆在城西老工业区路口扎胎抛锚,导航定位已同步发送。我需要一条补好的备胎,送到这个坐标可以吗?对,明天一早我自己去取。”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名值班士兵利落的回应。
她将对讲机放在中控台上,从后座拿起一件深色风衣披在西装外面,然后将高跟鞋换成一双平底短靴,是她出发前就收在空间里备用的。
她锁好车门,沿着我刚才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她的灵力感知几乎覆盖了整条街道,神识在前方数十米外牢牢锁定了我那团熟悉的、正在快速移动的真龙血灵波。
她的身形无声地隐入路边建筑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跟在自己儿子身后。
......
我的身影在松城老城区的街道间飞快掠过,脚尖点地时只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整个人便已弹射到数米之外。
真龙血在丹田中缓缓翻涌,赤金色的血气沿着经脉灌入四肢百骸,让我的速度、爆发力和反应神经都提升到了一个普通人根本无法企及的程度。
从城西老工业区到老城区这一路上,我至少遇到了不下五处哨卡。
每一处哨卡都配有至少四名士兵和一辆军用吉普,探照灯的光束在街道上来回扫动,将整段路面照得没有一处死角。
更让我警觉的是,街道两侧的居民楼里也藏着暗哨。
经过其中一栋楼时,我借着路灯的余光瞥见三楼窗户后面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红色光点在缓缓移动,那是夜视瞄准镜的红外补光灯。
城防军把狙击手都布置到了居民楼里,这绝不是普通的治安警戒级别。
这更加坚定了我之前在车上冒出的判断:松城内部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但眼下找家人要紧,我懒得去深究城防军在紧张什么。
我靠着进化者远超常人的警觉提前绕开了所有明哨和暗哨的火力覆盖范围,然后在一栋临街居民楼的背阴面停下了脚步。
老城区这些居民楼都是老式的七层步梯房,外墙上没有防盗网,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墙面和零星几根空调外机支架。
我深吸一口气,将真龙血气灌入双臂,一层虚幻而凝实的金色龙鳞纹路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
龙化后的双手五指微屈,指尖刺入水泥墙面时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坚硬的混凝土在龙鳞覆盖的手指面前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一样无声地凹陷下去,留下几道深深的指孔。
双手交替刺入墙面,我身体快速向上攀升,只用了不到十个呼吸就翻上了顶楼天台。
站在天台上,整片老城区的轮廓在脚下铺展开来。前世的我恐高,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往下看都会腿软。
但现在,我蹲在七层楼的天台边缘,往下俯瞰那些变得如同玩具般大小的路灯和车辆,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又是真龙血的影响,龙的基因里天生就没有恐高这个概念,前世那个站在自动扶梯上都要抓紧扶手才敢站直的龙宇,这辈子大概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在天台边缘纵身一跃,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赤金色的龙鳞微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然后稳稳落在隔壁楼的六楼外墙上,双手再次刺入墙面,翻身跃上天台,继续跳跃穿梭。
就这样一栋接一栋地飞跃,路灯和哨卡在我脚下掠过,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很快,我就来到了前世记忆中的那片区域。爸妈居住的公寓楼。
那是一片新建的小区,他们住的楼一共十二层。
我站在对面楼的天台上看了它一眼,然后纵身跃起,双手准确无误地刺入九楼外墙的水泥砖缝里,几个呼吸就攀到了九楼,爸妈家是九零二。
阳台的推拉门锁着。
我并指成刀,龙鳞覆盖的指尖轻轻划过两扇玻璃之间那道极细的缝隙,金属锁扣被切断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我推开门,迈进屋内,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屋里一片漆黑,但这对我造不成任何障碍。
进化者的夜视能力让我在黑暗中视物几乎如同白昼,可此刻我宁愿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客厅的地板和家具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就干涸的茶水,杯底残留着一圈褐色的茶渍。
沙发上扔着几个靠垫,其中有一个掉在地上,保持着落地时的姿态。
鞋柜的门半敞着,里面的鞋子少了好几双。
好在整个房子没有任何被暴力闯入或被洗劫的痕迹,东西虽然有些凌乱,但那种凌乱是搬家时才会有的狼藉,剩下的大件家具都靠墙摆得整整齐齐。
我用神识扫描了一遍整个屋子,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灵力波动,连一只变异蟑螂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逐个房间翻找。
厨房的锅碗瓢盆还在,但冰箱清空了,电源也早就断了。
主卧的衣柜里少了很多当季的衣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从搬家的状态来看,他们是有计划、有组织地离开的,不是被什么东西突袭仓皇逃跑,也不是被入室抢劫吓得弃家而逃。
所以,他们应该还活着。
然后我推开了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间的门。
与其它房间不同,这间房明显比其他房间干净。
不是刚被打扫过的那种一尘不染,而是长期空置、又被人定期维护后才有的那种接近于空旷的清冷。
房间不大,目测十来平米左右,靠墙放着一张空床,床上没有铺被褥,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垫,床垫上覆着防尘罩。
床头柜上空空荡荡,连一盏台灯都没有。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桌面上连一丝划痕都找不到。
衣柜半敞着,里面没有一件衣服,只有几个空衣架挂在横杆上轻轻晃动。
整间房间近乎空无一物,除了墙上挂着的那张黑白遗照。
遗照被端正地挂在正对房门的墙上,相框是很普通的黑色木框,前面还摆着一个极小的白色陶瓷花瓶,瓶里插着一枝已经干枯的白菊。
相框的边角被擦得干干净净,玻璃上一尘不染,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昏暗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反光。
遗照上的人是我。
对,不是龙星晨,是我龙宇,是我前世的模样。
那张活了二十五年的脸,正被黑白定格在一个黑色相框里,平静地俯视着站在门口的我。
我愣了好久,这莫非是我的房间?
我给自己的想法感到荒谬。
我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爸妈当年帮我在松城买的那套房子在东区,是一套标准的单身公寓,我拿到钥匙后就一个人住在那边直到车祸死掉。
这个家,这套九零二的房子,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家。
我从小到大从没在任何一个属于他们的家里拥有过属于自己的房间,小时候在老家跟爷爷奶奶住,大学住宿舍,毕业后一个人住公寓,从来从来从来没有和他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过。
他们怎么可能在这里给我留一个房间?
可是这间房间又该怎么解释?
我回头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那半敞的鞋柜和储物间。
主卧里有换季的衣服和没带走的旧首饰,妹妹的房间里有各种小杂物和用旧的玩偶,厨房里还有锅碗瓢盆,储物间里堆着好几纸箱不知道装了什么的杂物。
唯独这间房间,除了空床和遗照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像住过人的样子。
如果是书房或者储物间,必然有书柜、纸箱或者至少几件没来得及带走的杂物,而且没有摆一张床的道理。
可如果说有人住,这房间冷清得过分,床上连一床被子都没有,抽屉里翻遍了我连一张多余的纸都没找到。
所以剩下唯一的解释,就是一个我不愿意去相信却又无法反驳的解释:房间是给我准备的。
也许是在我死后他们才整理出来的,也许是更早。
但这间房间从来没有人住过,它只是一个位置,一个被预留出来却又永远没有被填上过主人的存在。
就像墙上那张被端正挂在那里、却被白菊和尘埃默默环绕的黑白遗照,它存在的意义不是记录一个曾经活在这个房间里的人,而是标记一个他们来不及也无法再填补的空白。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将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我站在门口,半边脸被清冷的月光照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我站在月光的明暗分界线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黑白遗照,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