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一日冷过一日。孟知婉畏寒的毛病又犯了,夜里睡下时手脚冰凉,常常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能勉强合眼。这日傍晚,她坐在窗边看书,指尖冻得发僵,连书页都翻不利索,阎楚从外头回来,见她又坐在风口,眉头一皱,大步走过去,把窗子合了。“说过多少次,夜里寒凉,别坐窗边。”孟知婉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白日里不冷,谁知太阳一落就这样了……”阎楚没接话,只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掌心滚烫,将她十指尽数裹住,轻轻搓了搓。“手炉呢?怎么不用?”“用了,还是冷。”她垂着眼,声音闷闷的。阎楚叹了口气,转头吩咐青禾去灌个新的手炉来,又让人把地龙烧旺些,他自己则坐在她身侧,始终没松开她的手。“往后冷了就说,别硬扛。”孟知婉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起来,连带着心口也泛上一股说不清的熨帖。晚膳后,阎楚没去书房,陪她在暖阁里闲坐。她靠在大迎枕上翻话本,他坐在一旁批几份不紧要的公文,两人各做各的,偶尔她看到有趣处,会不自觉地笑出声,他便抬头看她一眼,也不说话,只唇角极轻地弯一下。她看到一半,口渴了,刚想伸手去够茶盏,阎楚已经先一步端起来,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唇边。“不烫。”孟知婉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耳尖微微泛红:“我自己来。”“你手凉,捧着暖手。”她便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看书,只是半天也没翻过去一页。又过了会儿,她忽然小声说:“王爷,我脚也冷。”阎楚看她一眼,放下公文,起身走到她跟前,蹲下去,将她一双脚捞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她没穿袜子,脚背白得近乎透明,脚趾蜷着,冰凉一片。他用手掌包住她的脚,慢慢搓热,又命人取了厚袜来,替她穿上。孟知婉全程红着脸,脚趾不自觉地动了动,想缩又不敢缩。“还冷么?”她摇头,声若蚊蚋:“不冷了。”阎楚这才起身,重新坐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批他的公文。孟知婉抱着手炉,缩在软垫里,心里像被温水泡着,暖融融的。这样细碎的日子过了几日,宫里忽然来了人。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教习嬷嬷,姓刘,四十来岁,板着一张脸,嘴角两道纹路刻得极深,一看便是不好相与的。“中秋宫宴在即,皇后娘娘体恤王妃初入宫闱,特命老奴前来教导王妃礼仪规矩。”孟知婉连忙起身,客客气气地让座奉茶。刘嬷嬷没坐,只拿眼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目光像在估量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物件。“王妃这站姿便不对,宫宴之上,满殿命妇贵女,王妃代表的是王府脸面,如此松散,成何体统。”孟知婉僵了一下,忙挺直脊背,双手交叠于身前。刘嬷嬷绕着她走了一圈,又挑出几处毛病,不是手摆得不对,就是步子迈得太大,连呼吸都嫌她不够轻缓。“太傅府上,难道没教过这些?”孟知婉脸色一白,指尖绞紧了帕子。刘嬷嬷见状,非但没收敛,反倒越发刻薄起来:“也是,太傅府虽清贵,到底比不得正经宗室勋贵,王妃这通身做派,若无人提点,到了宫宴上,怕是要给王爷丢尽颜面。”“老奴说话直,王妃莫怪,可这规矩礼仪,差一分便是差千里,王妃若学不会,老奴少不得要多费些时日,只是不知王妃这资质,能不能学得会。”她每说一句,孟知婉的脸就白一分,眼眶渐渐泛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青禾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出声。刘嬷嬷见她这副模样,眼里闪过一丝轻蔑:“王妃哭什么?老奴不过实话实说,这还没入宫呢,就受不住了,到了宫宴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王妃岂不是要当场失仪?”“站直了。把方才教的行礼,再做一遍。”孟知婉吸了吸鼻子,强撑着照做,她做得认真,可越紧张越出错,脚下步子一乱,差点被裙摆绊倒。刘嬷嬷冷哼一声:“罢了罢了,老奴教了半辈子规矩,头一回见这般笨拙的。也不知王爷当初看上了什么……”“本王看上了什么,轮得到你来置喙?”一道冷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孟知婉猛地抬头,只见阎楚大步跨进院中,玄色衣摆翻飞,周身气势凛冽,像一柄出鞘的刀。刘嬷嬷脸色骤变,慌忙转身行礼:“老奴见过王爷。”阎楚没看她,径直走到孟知婉身前,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嬷嬷,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本王的王妃,也是你能侮辱的?”刘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王爷明鉴,老奴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教导王妃礼仪……”“教导?”阎楚冷笑一声,“你方才那些话,哪一句是教导?本王倒要问问,皇后娘娘派你来,是让你教礼仪,还是让你作践王妃?”“老奴不敢……”“你不敢?”阎楚打断她,声音又沉又冷,“你句句都在说她出身低微、没规矩,敢问刘嬷嬷,你是几品诰命?又是什么出身?也配在本王的正妃面前指手画脚?”刘嬷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既然不会教习,就趁早滚回去,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本王会向皇后娘娘如实禀明,若皇后娘娘问起来,本王倒要看看,是你这张嘴厉害,还是宫规厉害。”他说完,不再看她一眼,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滚。”刘嬷嬷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再没了方才的威风。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孟知婉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衣襟上。阎楚转身,伸手替她擦泪,动作极轻,和方才判若两人。“别哭,有我在。”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细碎的抽噎。阎楚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你是本王的王妃,以后被人欺负就骂回去,不管你得罪了谁本王都给你兜底。”孟知婉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肩膀直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