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设在御花园，满园灯火如昼，桂花香混着酒气，浮在夜风里。孟知婉跟在阎楚身侧入席，这回她没再像上回那样缩着，虽仍有些拘谨，但脊背挺得直，目光也不再只盯着地面。阎楚今日穿了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通身冷肃，她则是一袭月白宫装，裙摆绣着银线桂纹，清雅得恰到好处，两人站在一处，满园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落座后，阎楚先替她理了理披帛，又试了试她杯中的果酒温度，才低声道：“这酒性温，可以少饮些。”孟知婉点头，小口抿了一下，甜丝丝的，带着桂花香。宴席过半，丝竹渐歇，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端着酒盏起身，朝主位方向行了礼，又转向阎楚这边，笑得殷勤。“王爷，今日中秋佳节，下官有一桩美意，斗胆献上。”满座静了静，目光都聚过来。那官员拍了拍手，便有两名妙龄女子从席后款款走出，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花容月貌，低眉顺眼地跪在阶前。“这两个孩子，是下官族中远亲，自幼养在府上，琴棋书画皆通，性子也温顺，下官听闻王府后院空置多年，王爷身边没个可心的人伺候，便想将她们献与王爷，端茶研墨，也是她们的福分。”此言一出，满座世家命妇皆屏息凝神，静观事态。阎楚放下酒盏，面上看不出喜怒。他未看那两名女子一眼，只抬眸扫向那官员，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寒霜，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御花园。“本王竟不知，本王的府邸，何时轮到你来操心了。”那官员脸色一僵，额角渗出冷汗：“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什么？”阎楚打断他，语气冷厉，“本王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正妃就坐在此处，你当众献美，置她于何地？置本王于何地？”官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王爷息怒，下官绝无轻慢王妃之意……”“既无此意，便收回你的美意。”阎楚冷冷道，“本王此生，不纳二色，王府后院，也只会有一位女主人。”满园寂静。那两名女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官员面如死灰，连声道“是”，狼狈退下。孟知婉坐在他身侧，手心全是汗。她听见了。听见他说“此生不纳二色”，听见他说“王府后院只会有一位女主人”。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尖上。她偏过头，看向女宾席，那边几个贵夫人正凑在一处低语，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宴席继续，丝竹又起。孟知婉借着更衣的由头，起身离席，青禾陪着她往净房去，走到半路，听见假山后有人声。“听见没，王爷当众说此生不纳二色，啧啧，这孟家小姐，当真是好命。”“可不是，你当王府后院为何空置多年？王爷这些年，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多少世家贵女明里暗里递过帖子，全被拒了，听说王爷就守着这孟家小姐，从她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就……”“就什么？”“我也是听家中长辈说的，王爷与孟家，似乎早有渊源，那满院子的素心兰，就是为她种的，七年前，孟家小姐才多大？王爷就上了心。”“天爷，那会儿她才几岁？王爷竟……”“嘘，别说了，仔细被人听见。”孟知婉站在假山后，指尖发凉。她想起那满院的素心兰，想起他说“七年前特意命人从江南寻来”。想起他书房里那碟桂花糕，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青禾扶着她，小声唤：“王妃……”她回过神来，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回到席上，阎楚见她脸色有些白，低声问：“怎么了？”孟知婉看着他，忽然问：“王爷，你府里的素心兰，是为我种的么？”阎楚怔了一下，随即别开眼，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告诉我。”她难得固执。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是。”孟知婉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他声音低下去：“那时候你小小的一团蹲在假山后，分了我半块桂花糕。”她愣住。记忆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模糊的旧影，太傅府后院的假山，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少年，她攥着半块桂花糕，怯生生递过去。“你……你是那个……”阎楚没说话，只伸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满园灯火璀璨，桂香浮动。孟知婉回握住他，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