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另一端的瑞士时间是周四下午。世界文学课刚刚结束一场小测,徐宝城和欧阳姗站在外面讨论考试答案。
“在《吉尔伽美什》中,恩奇都最初是由哪位神明创造用以对抗吉尔伽美什的暴政?”
“是母神阿鲁鲁。”
“《等待戈多》中第二幕与第一幕的情节高度相似,唯一的显著变化是?”
“应该是树上的叶子变多了吧,用来暗示时间的流逝。”
“蛤?完全没想到的答案啊……那这题呢?三岛由纪夫在《金阁寺》中将金阁寺的毁灭归于烧寺僧沟口的独白,这一设定的思想根源与三岛哪个阶段的哲学取向直接相关?呃,看不出来梁教授有刁钻的一面呢。”
“这个……可能是天皇崇拜和浪漫派的结合?不过我也不太确定,还是要查一下吧?”
欧阳姗朝徐宝城身后张望了下,露出坏笑道:“啊,救兵来喽。”
“嗯?”
“哈喽,笹山君!”
徐宝城看到教室里走出来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生,听到欧阳姗的招呼之后自然地走到两人身旁,笑着说:“下午好。考试还顺利吗?”笹山君在日本男生里算得上高大,而且长相很随和,为人讲礼貌又周全,是在集体活动中非常受欢迎的类型。
后来变成三个人讨论考试题目。
欧阳姗看到笹山君下意识地站在徐宝城旁边,说话的时候视线不自觉移到徐宝城脸上,然后又迅速移开。
对着徐宝城时笑容也变多了,还是温和的样子,但是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笹山君周五晚上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有什么事吗?”
“想邀请笹山君聚餐!在场的会有我和Suki,还有另外几个朋友。”
“我当然没有问题。不过要问问Suki的意见吧?”说着又看向徐宝城。
“啊,我也没问题!”
三人分开后,欧阳姗和徐宝城结伴去超市采购。
“姗姗姐怎么突然邀请笹山君聚餐呢?”
“嗯?小城没有发现吗,那家伙明显是在暗恋你吧?”
“诶?姗姗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徐宝城很震惊的样子。
“就是上课的时候总是选择你旁边的座位啊,经常借用你的圆珠笔啊,讨论环节默认你是他的队友啊,越过你传东西给别人、制造一些小小的肢体接触啊。”
“这些是什么?”
“是暗恋的证据啊!”欧阳姗提着购物篮,像鼓励高中生谈恋爱的传教人士,“小城不喜欢笹山君吗?”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我对笹山君的感情不能用‘喜欢’或者‘不喜欢’来形容吧。应该算是温柔的同班同学?”
“很中肯的评价啊。小城为什么觉得笹山君温柔?”
会有这种感受当然是有迹可循的。
大概是半个月之前,徐宝城和文学课上其他三位同学在市区做田野调查,其中有笹山君。
一路上都在讨论采访问题,抵达市中心后从电车上下来,徐宝城原本是在专注地走路,在街角却看到一家装潢精美的古董店。
巨大橱窗里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珠宝,灯光照射下闪烁的彩色光芒很引人注目。
好奇地想知道价格,徐宝城弯腰凑近。
不知道看了多久,再抬头时只看到了两个同伴远远的背影。徐宝城意识到掉队了,身边却传来笹山君的声音:“很漂亮吧?”
笹山君安静地站在她旁边。
那天他穿着卡其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背着书包里沉甸甸的采访设备。
看到赶路时三心二意的同伴无知无觉地被落下时,也只是选择驻足陪她一起欣赏。
徐宝城把这个插曲告诉欧阳姗,然后说道:“所以说是很温柔的人。觉得笹山君不是刻意在做这件事,这只是他对待世界的方式。”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欧阳姗点头,“小城不如就从这个角度出发尝试着更多了解笹山君?”
“为什么还是没有打消姗姗姐认为笹山君在暗恋我的想法啊!”
“有些事是要观察进一步的发展才能得出结论啊。总之笹山君的公寓和你在同一栋楼里,你们周五要一起来啊!我会特意嘱咐笹山君的。”
“……”
欧阳姗带着一肚子计划和旺盛的好奇心搭公交车回家了。
徐宝城背一只满载物资的购物袋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因为两瓶一升装依云矿泉水的存在,购物袋像塞满了秤砣。
所以当刷开门禁看到电梯上张贴着“正在维修”的告示时,徐宝城情不自禁地想道,难道今天的终极任务其实是做高强度的有氧运动吗?
然后认命地去爬楼梯了。
狭窄的楼梯间里,徐宝城像工作的齿轮一样做着抬腿动作。口袋里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串未知的座机号码。
疑惑地接起,对面语速飞快地说了一串日文。等他停下时,声筒里回荡的只有徐宝城急促的呼吸声。
对面又说了什么,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抱歉……我不会日语。请问可以用英文沟通吗?”
传来话筒被搁置的声音。
一阵悉悉索索的噪音之后,电话被重新接了起来,这次是一位会说英文的女生:“请问是Suki吗?你认识Bonnie患者吗?你们是什么关系?”
“……是的。她是我的姐姐。”徐宝城的大脑有些缺氧,“她发生了什么吗?”
“是这样的,患者因为空腹大量饮酒导致重度酒精中毒,晕倒在街边被路人送来医院了。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患者有心律不齐和体温过低的症状,需要住院观察,同时也需要人陪同照顾。”女生停顿了下,似乎在低头确认徐宝城的名字,“Suki小姐,患者的手机和在留卡均遗失了,这是患者在神智不清状态下唯一记得的电话号码。你现在能赶来医院吗?这里是新宿东口病院。”
“可是我目前不在东京。请问有医院社工能暂时代理此事吗?”
“确实有医院社工。但如果无法确认患者联系人的话医院会联系警察署。由于是重度酒精中毒,警方有可能判断患者有酒精依赖症,进而通知保健所介入,这样就比较麻烦了。”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找到其他人去照顾她。”
“好的。”对方挂掉了电话。
头顶的声控灯突然熄灭了,徐宝城站在一片黑暗里。
她迅速翻找着通讯录,试图发现一个能解决燃眉之急的联络人。
但事实是她与徐宝妮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
难道只能告诉爸爸妈妈了吗?
这是一个会让清醒后的徐宝妮感到被背叛的决定。
徐宝城犹豫着,给妈妈拨去电话。
几乎是等到最后一刻才被接起:“什么事?”
“……姐姐因为酒精中毒去了医院,手机和在留卡都不见了。”徐宝城说出在等待时斟酌好的措辞,“妈妈能联系东京认识的人去照顾她吗?”随后交代了医院的地址和座机号码。
对面沉默片刻,快速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挂断。昏暗的楼道里响着机械的忙音。
徐宝城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屏幕锁定。重新背起购物袋,工作齿轮又转起来。
等到达公寓所在的楼层,推开半开放走廊的大门,徐宝城看到的是站在低处无法察觉的景象。
那是日落时刻的美丽,从远处山峦蔓延开的火烧云一直铺洒到她的头顶,像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燃烧,没有明天。
人生活在世界上就是要看到这样的画面吧。
徐宝城此刻好像和天空产生了奇妙的连结,在心底发出这句感慨。
想把这一幕记录下来,让徐宝妮一醒来就能看到。
想告诉她人生或许没有那么让人沮丧,被妈妈捉到也没有那么糟糕。
楼下轰隆隆驶过一列火车,与手机铃声重叠。
是妈妈。徐宝城想按下接听键,手指却被购物袋勒得发抖。
“妈妈……”
“徐宝城!”妈妈的声音陡然尖锐,应该是询问过医院后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严重,“我说过让你看好Bonnie!”
“姐姐会酒精中毒是我没预料到的事……”
“我知道你们在保持联系!”妈妈像是完全没法忍受徐宝城把话说完,语气里包含着无法拒绝的重量,“如果你发现她在酗酒,就算不告诉我,也应该首先通知她的医生!”
“姐姐的生命很重要没错,但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徐宝城抓住妈妈语句里的缝隙,挣扎似的说道。
“你的什么生活?是决定从俱乐部退出的生活吗?”
“……俱乐部给妈妈打电话了吗?”
“你当时暂且还是未成年人,应该知道通知监护人是他们必经的程序啊。”
“我一直有在认真学习。任何考试都没有问题。”她又变成没有资格谈论个人生活话题的小孩子。
“Suki,如果你不能安排好自己的人生,至少要保护好在意的人啊。”
“我有在好好保护姐姐!”徐宝城只是很想流泪。
“可你保护的结果是她正躺在医院昏迷不醒啊!需要努力去做的事情,一味地抱怨是没办法成功的。”
妈妈说完这句话,到达顶点的情绪开始回落。
她换了种缓慢的、沉着的语调,与小天鹅舞室里的回响渐渐重合:“妈妈也想看到Suki努力的结果。”
通话结束后,徐宝城逃回了房间。
房间里有一大堆事情要干。
首先把购物袋里的食材放进冰箱,都是一些很健康的食物,其中牛排放进冷冻层,蔬菜和无糖酸奶放进保鲜层。
然后她开始打扫卫生,趴在卫生间的地上把头发一根根捡起来,镜面上的水渍仔细地清理掉,马桶也刷了。
甚至还想去零层洗衣房洗床单。
徐宝城把床单塞进刚刚清空的购物袋,桌面上手机提示收到新信息。
Sean:“上周比赛怎么样?”
她抬头看看挂钟,国内时间已经很晚了。
小城:“不算很坏。您工作到现在吗?”
Sean:“‘不算很坏’是指差一点就能站上领奖台吗?”
小城:“嗯?您怎么知道?”
Sean:“有现场转播。”
小城:“啊,那问比赛情况是作为某种诚实度测试吗?”
Sean:“不是啊,只是在问小城的心情。”
徐宝城不知道怎么回答。顾西恩没有追问,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
Sean:“可以视频通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