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瓦州刚飘过一场小雨,徐宝城裹着厚厚的呢子外套出门了。
星期日营业的店铺不多,路上行人稀少,她按照地图的指引拐过几个弯,来到一栋湖边的公寓楼。
站在大门外就能闻到湖水的味道。
徐宝城看向不远处的湖泊,青灰色的天空下找不到一艘出航的游艇,只能一眼看到湖畔标志性的巨大喷泉,没有夜晚灯光的加持,此时像凝在半空中的一团浓雾,底下是一直延伸到彼岸山脚的广阔湖面。
每天都能到湖边散散步的话心情也会变得很好,不知道这里的公寓是否接受学生租客。
徐宝城一边想着一边找到客户的房间,按门铃无人应答之后,从地垫下摸出钥匙。
里面是布局精巧的一居室,被打扫得很干净,但几乎没有家具,显得非常空旷。
今天的照顾对象正卧在窗户下晒太阳,徐宝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它睁开绿色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不速之客。
然后一个打滚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前后伸懒腰,抖动时掉落细小的毛发,在阳光下像初夏时节空气中的悬铃木飞絮。
蹭了下不速之客的腿,徐宝城把手放在它鼻尖,得到许可之后从头到尾撸了两把。
对方是自来熟的小猫,徐宝城摸到它脖子里的项圈,在它呼噜噜翻肚皮时找出项圈上的挂坠。
啊,是照顾对象的名字。
“Kinako?”徐宝城轻轻念出来,它甩了甩尾巴。
Kinako毫不在意地把猫毛蹭满徐宝城的衣服,足垫按在她手上,热乎乎的,听她絮絮叨叨:“是因为毛色和黄豆粉一样所以叫这个名字吗?Kinako的主人似乎是日式点心的爱好者啊……Kinako是来自日本的小猫吗?”
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徐宝城怀着异样的情绪开始工作,按照Kinako主人的要求用电子秤量好猫粮的克重,添满水碗。
虽然清单上没有这一项,但她还是清理了猫砂,装进生活垃圾的塑料袋里。
向Kinako道别的时候,身后的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人顺手按开顶灯,房间瞬间明亮。
果然顾先生的考虑不无道理啊!徐宝城尴尬地转身。在看清门口的人影时一愣,竟然产生了原来如此的心情。
“笹山君?”
穿一身始祖鸟的笹山君似乎刚结束户外运动,手里拿着登山杖,太阳镜掀到头顶,动作卡在按开关的那一刻。
也是一脸意外,但没持续太久,笹山君的脸上又出现了熟悉的笑意,对蹲在地上的徐宝城说:“怎么不开灯?”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折叠椅,展开放在徐宝城面前,看着她坐下,解释道:“和朋友约好去徒步,预计会深夜到家。但是由于天气原因临时封山了,只好提前坐火车回来。”
“原来是这样……”
“忘记昨天已经在网上预约了上门投喂的服务。”笹山君看看徐宝城,又看看猫,“网站是就近匹配工作人员吧,没想到是Sukiko,真是麻烦你了。你们相处得还好吧?”
“没有被麻烦到啊。”徐宝城看到不停围着笹山君转圈的Kinako,说话声变得格外柔软,“它很乖也很热情,完全是招待客人的姿态。”
“真的?”笹山君惊奇地低下头看它,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只小猫,“明明对着陌生人一向非常警惕的,不算是好相处的类型。看来确实很有缘分啊。”
“但笹山君平时是住在学校旁边的公寓吧?”徐宝城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问。
“是。但学生公寓不允许养宠物,之前一直寄养在东京的父母家。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房子,所以立刻把它接来了。偶尔留宿陪它,那边租房合约到期就会正式搬过来。”笹山君指了指墙角的睡袋,“今晚在这里过夜。”
小猫在两个人类之间乐此不疲地穿梭,徐宝城被蹭着手指:“Kinako对笹山君来说很特别吧。一直挂念着,能看出来照顾得很用心。”
“嗯。是陪我长大的猫的孩子。”
……
外面雨又开始淅淅沥沥,湖水的潮湿充盈了整个屋子,笹山君走到厨房关紧窗户,拆开放在岛台上的白色纸盒,是一块黑森林蛋糕。
“吃蛋糕好吗?回来的路上买的。”
徐宝城捧着黑森林切角,巧克力上有用奶油写着的店名,犹豫道:“笹山君不吃吗?”
“我在店里吃过了。”
“真的吗?”
笹山君没有回答,不远不近地靠在岛台边,看着徐宝城低头用叉子切下一小块,“Stettler”消失了一半。
“其实正式认识Sukiko之前,在这家蛋糕店碰到过。”笹山君提起了另一件事。
徐宝城没有惊讶的感觉,点点头:“嗯,那天晚上笹山君说做黑森林蛋糕很有名的店。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但是Sukiko没有看到我吧?两次偶遇都在很专心地吃蛋糕。”
“诶?我应该没有做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糗事吧?”
“没有啊。”即使不抬头也知道笹山君在笑,“记得是一个人来的,背着很大的包,几乎没有迟疑地在柜台前选中心仪的口味,吃的时候纠结地抹掉巧克力和奶油,连下面的蛋糕也只吃一半,最后很珍惜地把剩下的打包了。”
听着笹山君口中以她为主角的故事,徐宝城莫名产生落泪的冲动。
“当时可能在控制体重……”
“Sukiko怎么了?”
“没有什么。觉得有些遗憾。”
老旧的木头地板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呀声。
徐宝城仍然垂着脸,笹山君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餐巾纸,说话声很近很轻,像不久前在公交车站叫她的名字:“以后可以偶尔一起喝味噌汤或者吃黑森林蛋糕吗?”
徐宝城用手背按了按眼角。
她盯着笹山君外套上的金属拉链,慢慢地说:“……可以叫上姗姗姐吗?”
好一会儿才又传来笹山君的声音:“嗯,Sukiko想的话就可以。”
室内平静下来。
徐宝城说该回家了,笹山君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纸盘扔进垃圾桶,弯腰用粘毛滚筒除去Kinako在她裤子上留下的痕迹,最后上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要处理的:“我送Sukiko回去吧,外面还在下雨。”
下楼到公寓大门口,徐宝城拦住正准备撑伞的笹山君:“送到这里就好。笹山君上楼休息吧,奔波一天很辛苦了。”
笹山君望了她片刻,没有坚持:“好吧。但是到家之后可以给我发消息吗?只是想确定Sukiko是安全的。”
“嗯。一定会给笹山君传讯的。”
好像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两个人沉默地站着。
徐宝城从吃蛋糕开始就没有直视过笹山君,此刻也只把目光放在他被微微打湿的肩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什么东西落在徐宝城的发顶。
笹山君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Sukiko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