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顾氏医药的战略策划部正在举行每周一次的例会。
但是这次的例会似乎有些特殊,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顾西铭,还有坐在会议桌对面忐忑不安的某位战略研究员。
孙助理站在玻璃门外,能清楚地看到内部的情形。
小顾总刚出院就戴着颈托顶着绷带杀回公司了,因为昨天公司股价又跌两个点。
口袋里手机响了,孙助理看了看旁边一众正等待被顾西铭传唤的战略部高管,走到稍远的地方接通电话。
“喂?是东方新闻的王主编吗……”
对面说了些什么。
孙助理回道:“是的是的,我知道已经过了澄清的黄金期,事情比较棘手。但是小顾总车祸的新闻越闹越大,对贵社也有不良影响吧?几年前小顾总新任CSO的时候贵社报道过的。”
又过了片刻,好像事情谈妥了,孙助理语气轻快道:“好的好的,您那边就按照您说的处理,有什么问题我们再沟通……嗯嗯,保持联系。”
挂掉电话,孙助理小跑着回到会议室门口,里面的谈话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了。
顾西铭一边忍着疼痛,一边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因此说话时面露狰狞:“李研究员是吧?别紧张啊,我们就是简单谈谈。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啊,在公司食堂吃的员工套餐……”
“嗯。我还没试过,味道不错吧?”
“是的,营养均衡,价格也合理。”
“最近工作忙吗?都在忙些什么啊,研究全球新药研发进展吗?”
“呃,我主要是做宏观政策分析和跟踪的,管线和靶点趋势有其他同事在做……”
“哦好,知道了。”顾西铭换上一副好奇的表情,真诚地盯着对面的员工,“李研究员,你知道我一直都致力于团结职工,上下级关系一定要友好才行,所以特意邀请你来参加这次谈话。为了多了解你一些,请问如果你不从事医药行业,最希望做什么工作呢?”
“啊?”李研究员不明白老板这么问是什么目的,谨慎地看着他。
“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比如说想成为宇航员啊,成为影视明星啊,成为跳水运动员啊……总之就是你热爱什么。我知道员工的兴趣爱好才能最大化发挥你们的才能啊,很难理解吗?”
“没有没有,我明白您的意思……”李研究员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回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做编剧。”
“嗯,很有个性的梦想啊。为什么呢?”
“因为从小喜欢阅读,也喜欢看电影,非常希望自己编写的故事能够被搬上大荧幕。”说着说着,李研究员脸蛋发红眼睛发亮。
“哦哦,这样啊。李研究员,我有一个建议给你。”
“小顾总您讲。”
“我这边开除你,好让你去追求成为编剧的梦想。你觉得怎么样?”
“……您在开玩笑吗?”
“没有啊,我很严肃的。”顾西铭扭头大声呼叫孙助理道,“孙助理!孙助理进来!现在去人事部给这家伙办离职!”
“小顾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不热爱医药行业的员工如何给公司做贡献?买张火车票到横店写你的破剧本去吧!”
顾西铭开完人神清气爽,在医院憋了一周的怒火消了大半,架着二郎腿还要传唤下一个倒霉蛋进来,孙助理在情况变得更坏之前挺身而出。
“小顾总,有两件事要向您汇报。”
“什么事?”
“蒋小姐回北市了,说要和您暂时分居。”
顾西铭冷哼一声,并不放在眼里:“不出两月她就会回来的。蒋令仪那些个七大姑八大姨跟封建余孽差不多,难道还能让她再离婚?而且我们当时是互殴!互殴!各负一半责任!别指望我给她道歉!”
孙助理连连表示知道了,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公司股价跌破三十八了,已经逼近预警线,银行的张经理和您约了中午的电话会议,要谈谈您三十亿质押贷款的事。还有半个小时。”
顾西铭没骨头似的靠在座椅上,骂了一句脏话。
回到办公室,顾西铭盯着书桌上的座机电话,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着,现在正叉着腰走来走去。
“稍后您午餐想吃些什么?我去给您安排?”孙助理轻声问道。
“滚!”
孙助理不说话了,仍站在原地。
又过了十分钟,办公室大门被敲响,秘书打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身子:“小顾总,张经理在线上。”
孙助理使了个眼色,秘书退了出去,门又合上了。
“小顾总,开始吗?”
顾西铭坐回办公椅,深吸一口气:“接吧。”
孙助理按下座机接听键。
“顾总?好久不见!前不久听说您出了点小事故,现在身体如何啊?”
“多谢关心,本来是一桩小事,您知道现在网上酸民众多,芝麻大点的事也能讨论半天。咱们开门见山吧,您先来?”
“既然顾总这么说,那我们直接开始。是这样的,银行风控系统今天上午自动触发了预警,履约保障比例马上就要低于预警线了。”
“大盘已经连跌五天,整个医药板块都不景气,这不是我们一家的事吧?”
“我理解。但是我们签的合同不看大盘,只看数字。目前履约保障比例离预警线只差两个点,按照规定您今天就要给我一个方案的。”
“张经理,我们合作这么久,顾氏的基本面您是清楚的。等这次车祸新闻的热度过去,股价反弹回正常水平是迟早的事啊。”
对面张经理顿了顿,语气无奈道:“您说的这些我明白。但银行不是我做主,风控系统是自动触发,接近预警线,系统就给总行发警报。总行那边上午已经打了两遍电话来问贵司有没有补仓计划,我不能只回一句‘顾总说缓两周’吧?”
顾西铭沉默了,站起来走两步,抹了把脸:“那你需要我怎么做?”
“您现在有两个选择。”对面传来纸张翻页的声音,“第一,今天收盘前,往质押账户里补至少三亿现金,或者追加等价值的股票。第二,先还一部分本金,把履约比例拉回安全线,给系统一个交代。”
“三亿……离收盘只剩三个小时,今天不可能。”
张经理想了想,做出让步:“今天是周五,我可以帮您把期限调到下周一,让您有两天时间筹款。”
顾西铭抽了抽嘴角,根本说不出来感谢的话。
“但是下周一开盘,风控那边第一个调的就是您的账户数据。如果股价继续跌,银行很可能强制平仓。所以顾总您趁着周末,尽快想办法吧。”
“……”
“顾总?”
“我当年签质押合同时是做了妥协的。如果不是顾氏实在困难,你们怎么可能走狗屎运,花三十亿就拿走我名下的股份。”
那边张经理长长地叹息一声,用‘劝你想开点’的语气说道:“小顾总,您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
下午四点,顾西铭一边低头按手机一边走进董事长办公室,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进沙发,脚翘在茶几上。
顾怀远瞟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微微扬起下巴让助理帮他系领带。
好像手机上的事终于忙完了,顾西铭抬头,看到顾怀远正式的穿着,问道:“您有饭局?”
“沪市医药创新大会的晚宴。你最近负面新闻缠身,在家里好好待着。”
顾西铭转头看着立在一旁的孙助理,对方避开他的眼神,低下头。
他站起来,在手机屏幕上点开一条新闻,扔到顾怀远的办公桌上。
“这是什么?”
“你不识字?”
“哦,那我念给您听?”顾西铭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容,“‘顾氏医药的另一面:CSO婚后淡出管理层近两年,探讨家族企业的权力之变’……唔,发布自东方新闻。”
顾怀远整理着袖扣,平淡道:“你自己闹出车祸新闻上头条,现在有人给你擦屁股,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爸爸是想架空我吗?下一步是不是要我发布离职声明?”
“你的权力都是我给的,何谈架空?”
“但是我会那么做都是为了公司!爸爸你当年执着于扩张掏空了顾氏,根本没有银行愿意贷款。如果不是我抵押个人的股份,公司怎么可能接到瑞敏韦的项目!现在出了事,你却要把我踢出局。”顾西铭暴躁地扯了扯领口,脱下西装外套摔在地上,胸口像拉风箱一样上下起伏,“银行来找我谈话了,我要补三个亿,下周一股市开盘前结清。您如果不帮我,就等着平仓吧。”
顾怀远坐到办公桌后,捏着一支钢笔,片刻后放下,说道:“首先,银行不一定会强制平仓。发布这条新闻就是为了划清你和顾氏之间的界限,要看市场反应,周一之前稳住股价。这才是你现在拼尽全力要做的事,而不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大人面前发脾气。”
顾怀远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走过去递给顾西铭,他愣愣地接过。
然后继续说:“其次,这当然是最坏的打算,那篇报道不起作用,银行处置你的股份,公司短期内市值缩水。可能有其他股东入场,但我仍然持有顾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拥有对顾氏的绝对控制权。”
“……那我呢?”
“你嘛……”
“如果银行平仓最后成交额不足三十亿呢?顾氏股价跌成这样,能卖多少?二十亿?十亿?我不仅被踢出董事会,还要背上亿的债务!”顾西铭似乎认清了顾怀远根本不可能帮助他的事实,看起来快哭了,“这才是最坏的结果吧?只不过因为没有撼动爸爸的地位,所以你干脆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完全放弃我了对吧!”
“我的个人资产会因此蒸发多少,要不要让证券部现在给你算一笔账!”顾怀远受不了他唧唧歪歪的样子,简单直接地说,“这件事本就因你而起,把车撞进快递站的是你,控制不住情绪和蒋令仪在街上打架还被人录像的也是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要求我拯救你?我告诉你,你之所以现在还没被我扫地出门,完全是因为你是我顾怀远的儿子!”
顾西铭颓然地站着,深吸几口气,把手里的外套揉成一团。
“创新大会的晚宴我也要参加。”
“随便你。但不准你和我坐一辆车。”
“……”
等到晚上七点,顾西铭摘掉颈托和绷带,勉强收拾出一副人样,和孙助理一起抵达会场,然后随便找了个角落里的沙发坐下刷手机。
孙助理站在他旁边,突然俯身提醒道:“小顾总,那边……”
顾西铭抬头,顺着孙助理手指的方向看到会场中央,衣冠楚楚正举着高脚杯和一群人寒暄的顾西恩。
顾西恩也看到他了,不怀好意地冲他笑了笑。
“有种你就过来。”顾西铭挑衅地做了个口型。
顾西恩像是接收到了他的信号,不知道说了什么,那群人听话地散去了。
看着顾西恩向他走来,顾西铭气短地支开孙助理:“你去给我拿杯香槟。”
孙助理溜了,顾西恩坐到他对面。
“听说最近遇到一些困难?”
好烂的开场白。“今天至少听过十个人跟我说这句话。哥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哦。我可以买下你手里顾氏的股份。”
“蛤?说什么呢?”
“听不懂中文?我说把你质押给银行的顾氏股份卖给我。用你的木头脑袋想想看呢,平仓之后你不仅颗粒无收,还倒欠银行一大笔。我可以给你一个亲情优惠,今天的收盘价。交易完成后,我直接替你还掉银行的三十亿贷款,溢价部分的现金打到你个人账户上。”顾西恩像背台词一样抛给他一大段话,最后补充道,“雪中送炭,过期不候哦。”
“呵呵,”顾西铭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爸爸会杀了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