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Vita收购案的签约仪式后,顾西恩和彭宇在天台喝咖啡。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国内的媒体帮了很大的忙。”顾西恩对彭宇举了举手中的咖啡杯,“写顾氏那篇报道的记者,我回国后会找机会感谢他的。”
彭宇露出同盟的微笑:“这没有什么。都是在国内工作时积攒的人脉,还好有用武之地。”
“你是否想回去?我可以替你安排。”
“不了,还是再等等吧。”
“你在担心顾西铭吗?”顾西恩像是看穿了彭宇的疑虑,宽慰他道,“这个你可以放心。他正在为之前愚蠢的行为付出代价,暂时没有精力管其他的事。”
“倒不是因为这个。”彭宇摇了摇头,揭过这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回沪市?”
“周六的航班。”顾西恩垂下目光,脑海中闪过了一些画面,“本来计划多留一段时间。但想想还是算了。”
“怎么了?”彭宇问道,似乎对能让顾西恩犹豫的事很好奇。
“没什么。只是一些事情……不是很合适。”顾西恩眯着眼睛眺望远方的湖畔,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有些刺眼,“而且确实在这里待太久了,公司攒了一大堆事要处理。”
“好吧,祝你一路顺利。”彭宇幸灾乐祸地笑着,随口提道,“走之前有空和我的朋友们再聚一聚吗?上次你短短露了一面,欧阳姗一直跟我念叨你。”
顾西恩想了想,问道:“你的朋友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彭宇摸着下巴思考了下:“欧阳姗嘛,就是你看到的那样,直来直往藏不住心事,有些人可能因为她表达情感的方式太过露骨看不惯她,但她其实是好心。乔芝的心理年龄更成熟一些,看待事情也很有自己的观点。至于小城……”
顾西恩偏头看了眼他的表情,听他继续道:“是很认真的孩子。明明是年纪最小的,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有正在被照顾的感觉。非常懂得顾及别人的感受,所以偶尔会让人担心她对自我的关心程度。”
最后总结道:“总之是一群值得结交的朋友。”
顾西恩听后淡淡地笑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无法解释自己来到俱乐部的动机。
只是静静地坐在观众席,等待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舞曲响起。
顾西恩第一次在现场看花滑表演,他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忘记这一天。
在音乐转入小调行板的时候,徐宝城做了一个芭蕾式点地跳。
这是蹲转的前奏,但她从这个动作里隐隐约约地抓到一些久远的回忆。
应该是小小的她第一次去小天鹅舞室,她非常兴奋,期待着能像姐姐一样跳这样优美的舞蹈。
努力做着勾绷脚,压胯的时候有一点痛,但是还可以忍受。
竟然是这么久以前了。
徐宝城做完了一个阿克塞尔一周半跳。
身体轻微摇晃,但她没有摔倒。
最后结束时,徐宝城的心跳得比以往都要快,她双手撑在腿上,剧烈地喘气。
因为个子不够高所以无法成为芭蕾舞者,因为竞争不过年纪更小的女孩所以连最擅长的滑冰都几乎要放弃。
很想让别人为她感到骄傲,但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只是在反复印证妈妈的话。
可是至少今天干净利索地完成表演吧。
面对一个只有几面之缘、而且今后都很难再见到的人,还是想给对方留下美好的印象。
抱着如此的信念在冰面上站得很稳。
这样的表演没有献给比赛,反而只有一位观众看完了全程,徐宝城却觉得快乐。
她一直到走出俱乐部都在笑,让顾西恩忍不住问道:“徐小姐好像很开心。”
“嗯,觉得很幸运。《天鹅湖》我跳了将近一百遍,只有这一遍最完美。”
顾西恩惊讶地望向她,感叹道:“原来我运气这样好。早知道应该拿摄影机录下来。”
两个人沿着湖畔慢慢地走。天鹅在湖泊平静的水面游荡,三三两两的私人船只停靠在码头,草地上聚集着悠闲的下班族。
“听彭宇说明天是徐小姐的生日。即使无法在场,还是想祝徐小姐生日快乐。这次来得太仓促,下次有机会再见到徐小姐,一定会带来像样的礼物的。”
“谢谢您……您能来我已经很感激。”
“虽然我无法用专业的眼光进行评价,但是徐小姐的表演很令人惊艳。这不是夸张的说法,请不必为此感到压力。”微风带着水汽吹乱了顾西恩的领带,夹克外套鼓起风的形状,“如果可以的话,能问问徐小姐为什么选择离开吗?”
“之前说感到疲惫。顾先生觉得这个理由无法说服别人吗?”
“相信有一部分这个原因。毕竟还是读书的年纪,身处的却已经不是单纯的校园,要面临外界的评价和同辈的竞争,我能够理解徐小姐的困境。”
路过几个城市跑的男女,顾西恩把徐宝城往身侧拉了拉。
“不过徐小姐给我的感觉是非常坚韧,是能够承受前行代价的人。所以这么问了,是想多了解徐小姐一点。”
旁边走着的人始终在用平静柔和的语气说话,徐宝城此刻离他近了些,又闻到了餐厅里的木质调香水味。
向上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他的眼睛像落日下的海洋。
“嗯,与其说是累了,不如说是已经到了该做出决断的时刻。”徐宝城盯着顾西恩的红蓝条纹领带,像扑闪的小鸟翅膀,“一开始进入国内的俱乐部时就清楚地明白,妈妈为我选择的是一条辛苦的道路。通过了等级测试,也拿到了一些比赛的资格证,抱着磨练意志的心态克服了很多困难,却一直在联赛徘徊。妈妈觉得是国内花滑培养体系的问题,但我知道是自己天赋不够罢了。”
“天赋不够……是徐小姐对自己的评价吗?”
“是的。”她轻轻点头,“来到这里之后有些问题暴露得更加明显。曾经某一段时间非常焦虑,非常惧怕观众、惧怕被围视的感觉,会对拥挤的人群感到恐惧。‘麻烦不要在我摔倒的时候发出鼓励的掌声。麻烦不要在我获得令人沮丧的分数时,还要为我献上鲜花了。’会有这样的念头。但是一个人安静待着反而能够想通很多事。思考了很久之后决定离开,我对滑冰这件事没有怨念,只是想寻找于我而言更有意义的事吧。”
徐宝城说了一长串话,语速不快,像慢慢地吐露一些心迹。说完抬眸看向顾西恩,他安静地望了她一阵,随后露出理解的笑:“我明白了。”
“我好像说得太多。”徐宝城像是对诚实感到羞赧,逃开顾西恩的目光望向湖面,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今天似乎格外容易变得坦白。说不定顾先生问更多问题也可以得到回复。”
“这样啊,”顾西恩的笑容扩大了一些,“这么说的话,确实还有问题想问。”
“是什么呢?”
“上次知道徐小姐是Bonnie的妹妹时就感到疑惑了。因为和Bonnie有过接触,所以对徐小姐的家境略有了解。但徐小姐似乎在过着节俭的生活。”
“啊,其实不是刻意维持节俭的生活模式,只是在这种模式下过得比较舒服。比如说目前的公寓虽然看着陈旧,但胜在离学校近,省去许多通勤的时间。总是去学校对面的自助餐厅是因为某些日子的特供菜非常好吃,一直穿运动服是因为经常需要参加训练……”
“原来是这样。”顾西恩听完愣了愣,似有所感,“请原谅我的傲慢,人有时会理所当然地解读别人的生活。徐小姐一直以来比其他很多人更有目标感地经营着自己的人生啊。”
“没关系,我完全没有介意。”
“作为交换,徐小姐也可以对我提问。”
徐宝城闻言看了顾西恩片刻。
顾西恩刚刚脱下来的夹克外套挂在臂弯里,很坦然地暴露在她探究的凝视中。
但他的表情十分认真,毕竟徐宝城有过“你是不是姐姐的前男友”这样的前科,所以不由得警惕对方可能提出的刁钻问题。
最终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问什么。如果姗姗姐在这里,现在恐怕已经抛出来一打问题了吧。”
“嗯,是有什么原因吗?”
徐宝城还是摇头,自然而然地说:“我不知道。明明对顾先生感到好奇,面对面的时候却没有疑问浮现在脑海中。可能顾先生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答案吧。”
顾西恩低头笑了,像是从前没听过这样的话,很孩子气很模糊,也很浪漫。
“我可以叫徐小姐的名字吗?”
“嗯,顾先生可以叫我小城。”
他们慢慢地走着,路灯在某一刻亮了起来,不知不觉已经走过长长的一段路。
“今天和小城聊天很开心。很希望还有机会能像现在这样和你走在湖边聊一聊,但在瓦州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不得不回去。”
顾西恩的语气真诚而惋惜,徐宝城脸颊发烫:“还是有机会的吧。”她犹豫着,不确定这算不算越界,“可以和顾先生交换联系方式吗?”
“当然。这是很重要的事啊。”顾西恩掏出手机,递给徐宝城输入号码,“如果今天忘记这件事,我应该会去找彭宇要你的电话。”
“……能偶尔给顾先生发消息吗?”徐宝城将手机还回去,补充道,“您不忙的时候可以回一下。”
“可以啊。我说过的,和小城聊天很开心。”顾西恩看着徐宝城,笑得很从容,“不必怀疑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