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鹅之梦 - 第7章 小天鹅暗室(一)

“Suki,小跳就是把自己想象成小青蛙一样轻轻跳啊!”

“呼吸——呼吸——呼——吸——Suki的身体像贝壳一样合起来——”

“好痛!”徐宝城的腰像一截闭合的书脊,鼻子磕在小天鹅舞室的木地板上,她忍不住抬起头,巨大落地镜里映出徐宝城童稚的脸,红红的眼睛里含着一泡泪水,表情皱成一团,但是老师的膝盖还顶在后背上,她只能维持着这个痛苦的姿势。

“这种疼痛都忍受不了的话是无法成为合格的小天鹅的啊。”远远飘来妈妈的说话声。

从徐宝城的视角能看到把杆旁边优雅的尖头高跟鞋,丝袜包裹着纤细的小腿,“疼痛不是什么坏事。当你的身体足够柔软时,就不会感受到痛苦了。Suki,要让痛苦成为你的一部分哦。”

“林老师,还是不行吗?”

“宝城确实在很努力地练习了。”林老师说得很含蓄,但是徐宝城看到妈妈的鞋跟在地板上敲了两下。

“您可以有话直说吗?”

“啊,”林老师的膝盖依旧没有移开,声音在空旷的舞室里撞来撞去,“宝城虽然刚开始身体比较僵硬,但是已经柔软很多了。最让人担忧的是……宝城未来的身高可能达不到芭蕾舞者的要求。”

“哦,是说这孩子比例不够好吗?”

“嗯,能看出来是比较娇小的体型,改善的空间不是很大。”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明是一样的父母……我记得Bonnie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很自信地跳完《克拉拉》了啊。”

“说不定有其他适合宝城的爱好呢。孔女士有没有考虑送她去尝试花样滑冰?现在很多家长都愿意让小孩去做体育运动,据说对提高身体素质和性格的培养都有好处。而且宝城的体型也很合适。”林老师看着膝盖下面瘦小的脊背,委婉地劝说这位看起来难掩失望的母亲,“如果您有意向,我可以介绍相关的老师。”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麻烦您了。”

后背的力量消失了。高跟鞋向她走过来,徐宝城闻到妈妈身上玫瑰的香气。

“继续像鸵鸟一样趴在这里干什么?”

“好痛……”

腰部以下没有知觉了,徐宝城僵硬地维持着折起身体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博物馆展示柜里的标本。

“以后这种痛苦都不会有了。”妈妈的声音像一团魔咒,“Suki被淘汰了啊。”

……

有人把冰镇的易拉罐贴在她额头上。小天鹅舞室地板里的木头气味不见了。

徐宝城陡然惊醒,搭在身上的毯子滑落。她刚刚在俱乐部休息室的长椅上打盹。

“Suki,教练在训练场等你。”站在面前的是红发的爱尔兰女生,捡起掉到地上的毯子递给徐宝城。

今天身上换成了橙色的考斯滕,衬托着她浅蓝的眼睛染上一点诡异的绿。

她对徐宝城浅笑,绿色消失了。

“中午食堂做了pasta吗?”徐宝城对时间的流动感到恍惚。

红发女生愣住,莫名其妙道:“没有啊。”

训练场的冰面透着淡淡的蓝色,让人产生在海面上滑行的错觉。

克莱尔站在冰场边缘的教练席,她穿着带俱乐部徽章的运动外套,金黄的短发由于年龄的增长变成了浅棕,戴一副银框眼镜。

看到徐宝城走进来,冷漠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放弃Carmen,直白地告诉你,我感到很失望。”克莱尔生涩的法式英语把每个单词都咬得很重,冰面让她的脸带着森然的冷感。

“其他人比我更合适。我不想浪费好的编舞。”

“去年你成为奥吉利亚之前,同样没有人觉得你合适!”克莱尔说的是徐宝城的保留节目,在《天鹅湖》中饰演于自我怀疑之中挣扎的黑天鹅。

看着站在冰场中央穿训练服的年轻女孩,轻飘飘的身影像《吉赛尔》里的白色幽灵。

克莱尔放缓语气,“竞技体育里想要赢的运动员,是不会把机会拱手让人的。请告诉我一个放你离开的理由。”

“我只是一直以来觉得很累,比我小的女孩已经在尝试三周跳了。联赛之后我就满十八岁,脱离青年组的竞争会更加激烈。我没有任何拿奖牌的机会了,甚至连比赛资格都得不到。”徐宝城低头,对着冰刀留下的痕迹自白,“我非常愧疚,俱乐部在我身上投入了大量资源。但天资是很残忍的东西,一味地强求只会让我和身边的人疲惫。”

“真是很烂的理由啊。”克莱尔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说道。

她扶了扶眼镜,依然严厉,但眼神中流露出长辈对迷惘年轻人怜惜的情感:“对于竞争感到疲惫的选手,继续坚持在冰场上只是浪费生命而已。虽然你不算是天赋异禀,但一直足够努力。我原本以为你能在这份事业里找到热情。”

这些话听起来相当刺耳,徐宝城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平静的面孔没有一丝血色,朝克莱尔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抱歉,我让您失望了。”

“老师叫我来是想在比赛之前再确认一下节目吧。”

“不用了,你可以回去了。”没有等徐宝城的回应,克莱尔推开门走出训练场。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空荡荡的训练场像故障的八音盒。

徐宝城默默滑向出口,冰刀发出流畅而连续的声响,如同电影胶片倒带。

这时候门又开了,她抬头看去,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们谈到关于放弃比赛节目话题的时候。”

“……那您岂不是全都听到了。”

顾西恩露出歉意的微笑,在观众席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工业级灯光聚焦在冰场,让周围的区域陷入不可视的昏暗,顾西恩似乎只在推门而入时短暂地出现,徐宝城此时又看不清他了。

“真是抱歉,总是出现在不合适的时间。”昏暗中传出他的声音。

“也不能怪您。您找我有事吧?”

“啊,是因为这个。”顾西恩从夹克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门票,被装在透明的信封里好好保存着,上面印了几所花样滑冰俱乐部的名称。

徐宝城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了,身体向后滑了一段距离,低着头,但是耳朵红了。

“负责干洗衣物的酒店服务员发现的。是你们联赛的亲属门票吗?”顾西恩问道。

“……是的。”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西装口袋里呢?”他像是没察觉徐宝城的窘迫,继续追问着,平常的口吻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啊,应该是在公寓聚餐那天放的。”

“徐小姐在答非所问啊。”

“没想到当事人会当面询问,觉得干了很不好的事情。给您造成困扰了吗?”徐宝城大概认为一直低着头是不礼貌的行为,十分紧张地看向台上,顾西恩撑着膝盖坐在那里,在认真地研究那张薄薄的纸,好像这是一道难解的谜题。

“徐小姐为什么会这么想?我给人的感觉是很不近人情吗?”顾西恩疑惑地说。

“没有。”徐宝城连忙摇头,“擅自把门票送给您是我太失礼了,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给您,会让您产生负担吧。”

“徐小姐没有给我造成困扰,也没有让我产生负担。这样的门票能分到运动员手里的应该数目有限吧,徐小姐把很珍贵的东西送给我,是我应该感谢你。”说出了一段真挚的话。

顾西恩脸上没有开玩笑的神色,语气也没有煽情的做作,说话的时候直视了徐宝城的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次来是专程道谢,徐小姐不要多想。”

徐宝城在这一刻感到莫名的羞愧,她在一位宽容的长辈面前玩了幼稚的小把戏。

确实是干了很不好的事情,徐宝城难过地想,为什么要用暧昧的手段破坏这段温柔的关系?

想说些什么来挽回,但是开口只有干巴巴的感谢。

“您能这么想,我真的很感激。但我想补充的是,送给您门票是单纯地想作为礼物。有机会还是要请您吃饭来报答您那天为我解围的。”

“好像当时就说过只是举手之劳吧,徐小姐却总是想着报答我。和徐小姐吃饭是一段很温暖的时光,你没有从我这里多拿走些什么。”顾西恩的口吻像在照顾敏感多思的小朋友,“唯一庆幸的是有人及时发现了这张门票,不然可能会产生未知的遗憾啊,我也会来不及向徐小姐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无法来观看徐小姐的比赛。明天我就要回国了。”

“这样啊。”徐宝城无意识地向前滑了两步,手指轻轻搭在栏杆上,“是有些遗憾。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您的行程比较重要。”

“但是不想辜负徐小姐的心意,所以特意今天过来。”他还记着在门外听到的那一段不愉快的谈话,“如果只有我一位观众的话,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徐小姐的表演。”

徐宝城的眼睛却亮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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