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技术很烂的。”祁棠赧然,“到时候把你堆丑了,你不高兴。”
“没有。”沈妄替她捏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雪团,放在雪球上,就成了一只小猫耳朵。
“我不会对你不高兴。”
祁棠感慨的同时,也有点伤感。
不得不说人之将死也有福利。比如说最近沈妄对她的态度,就好得不能再好了,也不欺负她,也不嘲笑她了,还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如果以前,她在大冬天跑到花园堆雪人,他肯定会抱着手臂,嗤笑一声幼稚。
后来沈妄从屋子中搬来了灯。这样堆雪人的时候,就可以看得更清楚一点。
她堆雪人的时候,用发带挽住的长发就这样垂在背后,跟随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发带隐没在漆黑的发间,也随之一晃一晃。
嘶……
他脑海中刺痛了一瞬间,在那瞬间似乎看见了一个幻象。
祁棠的头发全白了,白如丝绸,白如月光,和地上苍茫的白雪几乎融为一体,唯有发间那红丝绒发带醒目。
“少爷?少爷。”
祁棠回头抱怨:“你怎么发呆起来啦,看我做雪人就那么无聊吗?”
一眨眼,白发又变回了黑发。
沈妄回过神来:“你刚才问什么?”
“我说,你的眼睛颜色好难找呀。”
雪人已经堆好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中间还有一只小猫。
那个小一点的是她自己,眼睛已经做好了,挑了两颗黑色的纽扣,就和祁棠的眼睛一样,是一种纯净的黑。
可沈妄人类时候的眼睛是一种剔透的浅栗色,化出厉鬼原型,又是血宝石一样的颜色。
挑选他眼睛的材质真让她苦恼。
“有啦。”她忽然想起什么,穿着拖鞋又啪嗒啪嗒跑进了屋子里。
沈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有心思回想刚才的异况。
刚才是……
他刚掠夺不久的,乌千临的“预知”。
虽然这条灵异规则远远没有预言书来得精准,但和预言书的文字不同,先知对未来的预知往往以某种片段的形式直接在脑海中闪现。
他刚才看见了白发的祁棠。
……为什么?
血萤火的感染也并不会让人变成白发。
变成白发,对她来说,是件坏事,还是能更加延长她的寿命?
思忖间,祁棠已经跑了出来。
她手中拿着一对红钻石耳坠,蹲在雪人面前,认认真真给它安上了眼睛。
“沈妄”雪人的脸色臭臭的,一副很不好惹的神情,而她自己的雪人则是一副开怀的笑脸。
虽然依旧不是很像,但已经有了两人的神韵。
堆完雪人,祁棠展开双手,噗通一下倒进雪地里。
她跑来跑去,又堆雪人,莹白的小脸晕出樱花般的浅粉,绽放在苍白的雪地里,那葳蕤的一点异色,漂亮到了极致。
盛开得越好的花,越让人控制不住地想到她凋零时的颓势。
沈妄也在她旁边躺了下来。
放在以前,他是个多么端庄,多么高冷的贵公子。现在也会和她一起毫无形象地躺在雪地里,看无数雪花从漆黑的夜幕中飘然坠下。
“沈妄。”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今天我很快乐。”
“嗯。”
她翻了个身,压在他的胸膛上,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很快乐,没有遗憾,没有痛苦,我现在脑子里都是你,即便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她伸手描摹他的眉眼,从眉尾到眉峰,又沿着挺拔的鼻梁轻轻滑落。
沈妄看见了黑暗中的天穹,他很久没有抬头望天了,原来黑夜如此深邃,就像没有遇见她之前的每一个长夜。
可他已经不想回到过去,在红色的高塔上眺望天明了。
漆黑的天幕下,唯有不断飘落的雪花和祁棠的脸是素白的,她温柔地笑着,眼睛里像含着黑夜坠落的星星那样明亮。
她轻声说道:“所以不要难过,我会化作风,化作雾,化作今夜的雪,在往后每一个你思念我的日子,都落在你的窗前。”
沈妄似乎是勾唇笑了一下,将手臂横在眼前,喉咙里似有沙砾磋磨,干涩极了。
“你要打那么多日子的雪仗吗?”
“才不是啦……”她嘟囔他不解风情。
“如果你想打雪仗,就不要睡觉,我会找一个都是雪的地方,你想堆多少雪人都可以,堆满门口都可以。”
祁棠没有回答。
不知何时,她靠在他的怀中,再度陷入了沉睡。
天地一寂,雪依旧在簌簌落着,渐渐覆盖了雪堆的小猫,也覆盖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
-
祁棠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在心中掐着秒计算她每日的清醒时间,但这个数字正以一个不妙的速度减少着。
而她作为人类的需求也越来越弱,可以一整天不进食而不感到丝毫饥饿。
她睡着之后,沈妄会坐在她床边看她一整天,直到她下一次醒来。
直到某一天,时针从零点转了一圈,又回到零点,祁棠再也没有醒来。
他清晰地感受到,心中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在崩塌。
“谁允许你死?”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将祁棠从被子中剥出,用一张羊绒毯裹了起来,打横抱起。
下一刻,他带着她从房间中消失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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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收容所内。
已经48小时没合眼的江凝正在听手下汇报新收容的怪谈数量,大概过了半分多钟,他才意识到身后的阴影里多了个人。
转头一看,本来就因为熬夜突突直跳的心脏险些直接跃出喉咙,差点被他吓死。
“祖宗,我知道你入收容所如入无人之境,但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啊?”
沈妄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中走出,他这才注意他怀中他抱着一个人。
昏睡的祁棠被羊绒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漂亮的脸蛋。
就像睡美人一般,毫无知觉,等待着王子吻醒。可惜这里只有厉鬼,没有王子。
“我没有办法了。”沈妄说道,“你帮帮我吧。”
人活得久了真是什么都能遇到,就像江凝,这辈子都没想过能从炽天嘴里听到“帮帮我”这三个字。
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却有点笑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