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凝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祁棠要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墓园多了许多人。他们皆身着黑衣,神色肃穆,原来这场“葬礼”,来的不仅是六局,还有各界的名流。
祁棠撑着伞离去,这些人自觉让出一条道路来,人们沉默地看着她,用一种探究又畏惧的目光。
第一个人开始朝她鞠躬。腰弯成了九十度,态度极尽谦卑,祁棠脚步微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觉察到了,但是没有回头。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朝她鞠躬。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敬畏。
雨丝中,万人静默而立,黑色的雨伞在地面盛开,连绵成一片漆黑的伞海。
伞海涌动片刻,让出一条道路,让一把透明雨伞从这条道路中穿过,伞下女孩的白发盛开,像雪白的鱼尾荡开黑河的涟漪,也像灰烬后的土地开出无暇洁白。
在宗教典籍中记载,神七日创世。
神是宇宙的创造者,也是主宰者,而炽天使是在神的御座前侍奉的神使。他生有六翼,是天使等级体系的最高层,也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炽天使侍奉上帝,但从怨恨和憎恶中诞生的厉鬼“炽天”,所求的并非那七日之中神造出来的完美世界。
他所渴求的只有一个。
——一个人类女人的爱。
-
祁棠走远了。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
……
……
五年后。
凌晨十二点,不思议直播间正式开播。
右上角,直播间的人数以肉眼可见的趋势飞速上涨,短短片刻,就凭借自身热度挤到了视频网站榜首。
无数人投掷出跑车、游艇,热气球,弹幕蜂拥而入,飞速上刷,挤得直播间卡顿不断。
“这次主播要挑战什么?怎么背景是个荒村?”
“主播听我一句劝,这些东西真不吉利,别为了流量命都不要了,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说不清的。”
“都是骗流量的,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呢?”
不思议工作室的老板是个叫做祁棠的年轻女人。
她染着一头极具个性的白发,长了张叫人过目难忘的漂亮脸蛋。
出名之后,有人深扒她的背景,发现她不仅年轻漂亮,而且是个坐拥万贯家财的富二代。
现在连事业也大获成功。
她各个平台粉丝超一千万,所有视频产出的内容也很直白:打假。
但这打假打的不是珠宝也不是餐饮,而是——灵异。
这个团队在全世界乱转,只要是当地赫赫有名发生过灵异事件的地方,他们都会一一探明,最后表明那不过是谣传罢了。
郊外的荒村边,祁棠让助理姚甜给自己的腰上绑上安全带。
村子叫虢村,位于东北某个被工业化掏空的城镇近郊。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村民外出务工,村子渐渐空了,但也有另一个传言,说村子之所以会空,是因为村子中一口古怪的井。
每到夜深人静,那口井中就传出幽幽的哭声,像一个如怨如诉的女人藏身其中。
不思议工作室是个很小的工作室,除开老板祁棠之外,一共就只有两个员工,一男一女,都是毕业不久的年轻大学生,女孩叫姚甜,男孩叫柯凡。
听说从前有三个员工,但不知为何走了一个,那就是外人所不足道的隐秘了。
柯凡往下看了眼黑漆漆的井洞,探照灯一照照不到底,看得他有些头晕目眩。
转头问祁棠:“老板,你真要下去啊?”
祁棠笑了笑:“我什么时候临阵退缩过?”
“您胆子也太大了。”柯凡比起大拇指,“好像从来不怕鬼,从来不怕这些怪力乱神一样。”
在柯凡眼中,祁棠是他最佩服的人。
她性格温柔,亦师亦友,对他们这些员工也非常大方。
平时只需要剪剪视频发在网络平台,五位数的工资就手到擒来,还定时聚餐发红包。
对于学历不是特别好,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工作的柯凡来说,说祁棠是他的再造恩人也不为过。
虽然他对老板绝对是百分百的憧憬和尊重,但私底下也会有疑惑的时刻。
毕竟祁棠年轻漂亮事业有成,从不缺追求者,远的不说,就近的萧濯那小子……咳,这个不说了,总之他亲爱的老板,追求者如过江之鲫,连绵不绝,其中条件好的数不胜数,柯凡都恨不得替她嫁了,老板却一次都没有心动过。
如果说世界上还存在什么让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在乎的东西,那就是她对探灵这件事的执着了吧。
他一直以为祁棠是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才会从事这个行业。
直到有一次,萧濯请客,他们外出聚餐,喝醉之后他问起她这个问题。
祁棠才吐露真心。
“我寻找这些东西,是想要找到一个真实的证据,让我相信它们依旧存在的证明。”
当时她有点醉了,但眼眸依旧很亮,眸心深处闪烁着一股偏执。
这就有点奇怪了,什么叫依旧存在呢?
老板说得好像她真的见过鬼一样,可是厉鬼什么的都是假的,从来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啊。
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十万人,祁棠看了一眼,但她对直播间热度不是很在意,只对探灵这件事本身情有独钟。
安全带系好,她沿着井壁往下滑。
头盔的探照灯渐渐照出满是湿滑青苔的砖石,一股陈旧的、腐朽的、污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五年前,神律降临,封锁过去和未来,也封锁了怪谈诞生的一切可能性。
同时,神律所遗留的作用也开始显现。
它开始影响人们的记忆,将那场几乎毁灭世界的百鬼夜行从人们的记忆中抹除。
这种抹除是恐怖的,直接作用于因果层面,当时留下的一切影像、文字、资料记载,都消失了。
……沈妄也消失了。
她翻看他们的合照,那些照片上只有她一个人,手肘怪异地弯曲着,好像抱着一怀空气,露出炫目快乐的笑意。
她回到大学,高中,学校的登记表中却从未记载过这样一个学生,她甚至去了沈家,但沈家夫妇看她的眼神只有陌生,对她口中的小儿子更是毫无印象,最后把她当成神经病轰了出去。
人们的记忆会自动为空缺的历史补完,即便这些记忆漏洞百出,逻辑硬伤,但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过怀疑。
只有祁棠,还有另外一些不受影响的人,还能记得那段历史。
他拯救了这个世界,人们却将他遗忘得那么彻底,这一点也不公平,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