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树如狂风中的蒲苇一样摇曳着,它身上的“果实”簌簌而落,那些落地的尸体眨眼间就活了过来,猛然睁开了眼眸试图逃离这片禁地,然而下一刻万千红丝如雨坠落,精准地贯穿了每一只逃向外围的厉鬼。
沈妄挽起第二支弓箭,轻声在箭矢旁边说道:“我说,这一箭,必将摧毁鬼树,扭转乾坤。”
流光似一片轻羽,飞落树身,在刺眼的光芒中,鬼树寸寸化为灰烬,与万千惧憎、欲念一齐,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十字街口的地下被这棵鬼树粗壮的树根盘根错节,随着鬼树消失,地面骤然坍塌,露出千疮百孔的地下。烟尘扑面。
沈妄又挽起第三支弓箭,眉眼在高空刮起的狂风中显得分外凛冽,他低声说:“我说,这一箭,必将封锁因果,从过去到未来,所有已诞生的,即将诞生的厉鬼,都将消弭于无形。”
他放出这一箭,箭光分作数缕,纵跃而出,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烟尘散去,空中的沈妄也不见了。废墟中的人们如梦初醒,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幻梦。
就在此时,肩膀上的红豆忽然跳了下来,朝着巷口奔去。
“红豆!”
祁棠追着它跑了过去,巷子的另一端,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看见了,她相信红豆也看见了,才会追逐上去。
她喊着他的名字,一刻也不敢停下来,一刻也不敢慢下来。
可无论她怎么追逐,那人的身影和她始终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就像一场无法企及的梦幻泡影。
他转身,进入了某栋居民楼的楼道。
祁棠在楼道中喘了口气,她感到口鼻炙热,心肺犹如火烧,喉咙里甚至冒出了铁锈味道。又接着往上爬。
天台的门开着,她冲了进去,被一片连绵的白扑眼。
居民在楼顶晒洗净的白色床单,被冷风扬起,如少女秀美的裙摆翻飞。她拨开一帘又一帘,急得额头冒汗,眼前的白色床单却像没有尽头。
她忽然胆怯了。
害怕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觉,害怕拨开面前的床单,后面空空如也。
一声轻笑传来。
有人替她拨开了面前的床帘,那只手苍白,劲瘦,骨节分明如泠泠白玉。
她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红豆环绕他的脚边,尾巴高高翘起,拿小脑袋一个劲儿地去顶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诉说对他的思念。
见她呆呆立着,他拿微凉的指腹捏了捏她的脸,眸子闪过淡淡的笑意。
“不认识老公了?”
祁棠一口咬在手腕上,毫不收力,手腕立刻见了血,滚滚血珠坠落,刺痛的清醒感让她意识到不是在做梦。
沈妄眼中的笑意散去,他猛然将她拉进怀中,几乎要把人揉进身体里去的力道。指尖流连到她的手腕,将那处伤痕抹去。
祁棠搂住他的后背,很想哭,但喉咙里被堵住似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用力捶打他的后背,拳拳到肉,泄愤般用力,眼泪却似长了脚一般爬了满脸。
“你还敢回来?你躲着我一辈子好了!”她哽咽着开口。
他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将她圈在怀中,像个笨嘴拙舌的哑巴。
祁棠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他:“跟我回家,好吗?我们再也不管这些事了,明天就世界毁灭也没有关系,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这就足够了。”
他摇摇头。
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庞,从嫣然的红唇,挺翘的琼鼻,到泪水涟涟的美目,争分夺秒一般,想把她的一切都看清,一切都记住。
祁棠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喉咙口:“什么意思?”
她五指攥紧,指尖泛起用力的苍白。
“你说话啊,什么意思?”
她发了倔,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腕把他往外带。
沈妄纹丝不动。
“我要走了。”他轻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祁棠没敢回头,她太害怕了,害怕到牙齿都在打颤。指甲陷进了他手腕上的肌肤,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说:“那我跟你一起走。”
“我要去的地方,你去不了。”
“我去得了。”
“去不了。”
她猛然回头,双目赤红,这一刻她真像只女鬼。看他的眼神像要将他一口口吞掉,藏进肚子里,不要被该死的命运找到。
他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间。
沈妄低声开口,声音中似含着奇异的韵律,天地间的风云涌动,神律流转,足以撼动世间万物的规则被他施用到面前的女人身上。
“我说,世间万物,不得伤她,害她。从此她所遇见,皆为善念。她所祈愿,皆能实现。”
他的手腕上有什么鲜红的东西飘摇,祁棠发现,那是她的红丝绒发带。
被他系在手腕上,一直带到现在。
言出法随。话语落,规则成型。
沈妄一共留下了三条神律。
第一条神律摧毁了鬼面孢子树,破除了先知留下的因果律武器。
第二条神律封锁了时间的长河,阻止了厉鬼的诞生,将世界变为了一个没有厉鬼、没有危险的世界。
相比之下,这第三条神律施用的范围竟如此之小,无关乎庞大的世界,无关乎永恒的时间,只关乎他心中最重要的人,然而这却是神律为之而诞生的理由。
他用神律命令世间万物发下誓言,只为保护一个人类的女孩儿顺遂无虞。
狂风平地而起,卷起她白色的长发,那双红色的眼眸满是泪水,还有深深的绝望。她紧紧抱住他的腰,像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我现在就许下心愿,不要离开我,留在我身边……”
沈妄后退几步,在她眼前,身体渐渐化作了片片雪白的羽毛消散。
红豆跃到他的肩膀上,化作白羽前,依依不舍地对祁棠喵了一声。
她踉跄地追赶,去抓那些柳絮般飘飞的白羽,似乎抓住了白羽,就能留住他们。掌心却一片冰凉,她低头,才发现那是融化的雪花。
忽然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短短时间就覆盖了地面。天地一白,唯一的异色只剩下掉落在雪地里的红丝绒发带。
空气中还剩下他那霸道的,咬牙切齿的,最后只剩下一点无奈的轻叹。
“不准忘了我,祁棠……”
她流着泪仰头,冷风呼啸卷起她的长发,她努力睁大眼睛想去找到那些掺在白雪中的羽毛,却被一阵阵涌上的热泪模糊视线,最终什么也看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