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哈出一口白茫茫的气。
“他呢?”
她问的是梦境造物。
沈妄用鱼竿指了指湖底:“关进去了。”
“你想见他?”他又问。
祁棠观察他的神色:“想见,你就给吗?”
“……”他没说话,神色阴郁了些。
祁棠暗觉好笑:“那就不见吧。”
沈妄一直觉得梦境造物是个冒牌货。可这个冒牌货却总想和他争夺祁棠的爱,让他格外不爽。
她将白发捋到肩膀上,开始给自己编辫子。
“你就没有要解释一下的吗?”
“解释什么?”
“当然是我的头发呀。怎么变成白色了?变得和你一样了。”
“和我一样,不好吗?”他问。把提起鱼竿一看,原来忘记了放饵。
他把饵挂上去,重新扔回湖中。
“我把你变成我的鬼奴了。这样即便你死了也无法离开我,永远在我的身边,做我的漂亮人偶,好不好?”
“好呀。”祁棠眨了下眼睛,轻轻笑了,“那也比变成人尸好多了,你记得每天给我洗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的辫子编好了,拆下手腕上的发带,给辫子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雪渐渐落大了,她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呢喃道:“这明明已经是梦境了,为什么我还是会感受到困意呢?”
“到时间了。”沈妄说,“梦境时间和外界的流速不同,外界的一分钟,是这里的一小时。”
她看似清醒了两小时,其实在现实世界,她醒来只有两分钟而已。
只不过刚一清醒,就被沈妄拉入了梦境,在内外不同流速的时间里,得以和他清醒地说几句话。
“这样也不错。”她牵了他的手,和他五指紧扣,“如果时间足够长,我们就可以在梦里渡过一生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经带上了浓浓的倦意。
“睡吧。”沈妄说。
他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更往怀中按了按:“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保证你下一次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我的脸。”
-
后来她又陆陆续续醒来过几次。
梦境里永远都是极光,雪地,针叶林,温暖的壁炉,只有两个人的木屋。
祁棠坐在飘窗的窗台前,蜷缩在他的怀中。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即便在流速不同的梦境中,那种虚弱感和疲倦感也在每时每刻不断地侵蚀着她的心神。
她减少了说话的频率,连简单的开口和呼吸都觉得疲累。只想蜷缩在他的怀抱里,看窗外的极光下,白雪簌簌而落。
虚弱的同时,她的感官也变得极为敏锐。比如此刻,下层的雪被厚重的雪层挤压的声音也传入耳畔。
“沈妄。”她闭着眼睛,忽然开口,“你知道为什么古代的时候会把夫妻俩一起下葬吗?”
“不知道,给我讲讲吧。”他轻声说,“我会认真听的。”
祁棠勾起唇角,又顿了顿,似乎说这句话已经耗费她极大的力气。
“有一个说法是,如果下葬的时候拉着手,那么这两个人就会一起去黄泉路上,转世轮回,还会再见。”
她解下红丝绸发带,白发像月光吻过的丝绸,在软和的毛绒毯上铺展开来。她将发带一端缠在自己手上,另一端绕过他劲削的腕骨。
“我可舍不得让你陪葬。就用这个代替好了。”
她用发带在他手腕上系了一个蝴蝶结:“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现在就用它来代替我。无论你去到哪里,看见它就要想起我,不要孤独,不要害怕,你思念我的时候,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有人说过,思念也是一种能量。有时是撩起头发的风,有时是潮润空气的雨,思念里有万物。她的思念也会化作万物,始终陪在他的身边。
他攥住这条发带,攥到掌心苍白,良久,才用听不出颤抖的平静语气说:“你别睡,好吗?”
祁棠:“好……”
可眼皮变得那样沉重,不由她的意志为转移,她心里着急,明明答应他不要睡觉的,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黑暗浓稠如胶,再一次抓住她,陷入黑暗之中。
她不知道这次是否会是她最后一次睁开眼。
-
两股力量在女孩的体内无声对抗。
星星点点的血色流萤时不时从她指尖渗出,在黑暗中亮起,逸散在空气之中,又在一双阴沉的眼睛注视下破碎开来。
祁棠陷入昏睡的第三日。天气寒冷,后院里的草木都覆盖着一层薄雪。
沈妄却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杉,拿着一把铲子,正在后院挖土。
他动作很快,小土堆很快堆积成了一个小山包,巨大的土坑眨眼间成型。
他移来棺椁,放入土坑。
这具棺椁是他精心去棺材铺挑选的,虽然棺材铺已经没有了人,也没人给他做导购,但他还是找到了这具符合心意的棺材。
这具棺椁很大,是一具合棺,躺进去两个人不成问题。
他把铲子插入地下,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正在这时,屋内有铃声传来。
百鬼夜行之后,电话已经成了摆设,以至于反应了一会儿,沈妄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手机。
他回到屋内,擦干净双手,看了一眼在卧室中沉睡的祁棠,这才接起电话。
电话是江凝打来的。
电话那头,他呼吸急促,只说了一句话:“预言书有动静了!”
-
预言书出现了新的预言。
只有两个字。
——神律。
没头没尾,看得人云里雾里。
“……这是什么意思?”沈妄问。
江凝却反问他:“你知道在怪谈界流传的一个说法吗?”
神律是很多年前六局根据怪谈的特性所实施过的一个实验。
当时江凝的姑父崔文浩很多年前前往滇东南拜访过当地的哈尼族。
哈尼族的老人擅长炼蛊,他们将数百种不同的剧毒蛇虫放进封闭的容器“盅”里面,不给任何任何食物,放任它们厮杀,最后活下来的就是蛊。
江凝的姑父——也是后来的六局局长从中得到了灵感。
人类所生活的这片天地,何尝不是一只盅呢?而横行青天之下的怪谈,就是一只只剧毒无比的毒虫。
怪谈之间弱肉强食,强者会掠夺、吞噬弱者的规则,形如养蛊。
因此曾经有人假设,当有一个绝对强大的怪谈出现,不断掠夺其他怪谈的规则,直到世界上只剩下祂这一个厉鬼。
而这只厉鬼将世间千万条规则所汇聚起来,囊括过去与未来,死亡与新生,山海与河川,超脱现实,这时候祂的规则就不再是鬼的杀人律法,而是神的律法,即“神律”。
天地为盅,万鬼入蛊。
神律的作用只有一个:言出法随。他能做到一切人力无可企及的事,挽狂澜于既倒,救大厦于将倾……自然也能拯救厉鬼横行的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