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凝追到天台时,只看见她呆呆地坐在雪地里,泪流不止。
见此情景,他也差不多猜到发生了什么。
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雪要下大了,回去吧。”
她木然坐在原地,似乎听不见他说话,也听不见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
江凝陪着她从天明站到天黑,远处传来喧闹声,市政府组织了搜救队,对土地塌陷后被埋在废墟里的人展开救援。
起重机大功率的探照灯把夜晚的半边天空照得犹如白昼,在灯光下雪花如絮纷飞。
夜渐渐深了,起重机歇了,搜救队换了班,四下皆寂,只听见远处零零星星的犬吠。
又过去数个小时,天再次朦朦发亮。
祁棠枯坐一夜,雪落了她满身,和雪白的发丝混在一起,她一动不动,像已经成了一座冰雕,连睫毛上也堆着雪花,不知道多久没有眨过眼。
一声轻微的响动惊醒了江凝,抬眼望去,她倒在了雪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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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凝把人急匆匆送到了医院。
知情者都来看她。
了解内幕的都是世界上站在权力顶端的那一小部分人。
院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医院中挤满了那些跺一跺脚全球就要震三震的大人物,不由揣测起急救室中女孩的身份,却一无所获。
如果没有这个女孩儿,人类的世界依旧被不见天日的黑暗笼罩。
如今他们能看见阳光,只是因为有人想她看见阳光;如今他们能安全无虞,只是因为有人想让她安全无虞。
是因为命运偏爱她,世界才得以被顺带拯救。
鲜花和名贵的礼物堆满了床头,江凝每天打扫都费劲。
后来他不得不以病人需要静养的名头,把来看望者都拒之门外,连亲姑父——六局局长也不给进。
祁棠昏迷三天三夜,医院诊断是心伤过度导致的心力衰竭。
她躺在床上沉睡,青筋显眼的纤瘦手背上插着输液的筋脉留置针,雪白的睫毛在眼睑下方落下一小片阴影,像精致又脆弱的瓷娃娃。
病房内十分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跑动的滴答声。
好几波人轮番守着,江凝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跑到楼下买了份炒面,回来病房就空了。
他吓得险些也进ICU躺着,把睡着的手下全都踹了起来,挨个去找。
他们查看监控,里面的祁棠衣衫单薄,穿着病号服就出门了,雪很大,不一会儿就掩埋了脚步的痕迹。
找了很多个地方,一无所获,后来江凝不知怎的脑子一抽,跑到了那天的天台上,在看见祁棠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女孩抱着双腿,蜷缩在墙下,嘴唇冻得乌紫,眼神却空茫。
江凝走上去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说:“我等人。”似乎做梦似的,还有些不太清醒,语气也似梦呓般含糊。
手下想上前将她搀扶起来,被江凝阻止。
他蹲下来,很耐心地问:“你等谁?”
“我爱人。”
“他不见了?”
祁棠捂着脸,似乎在压抑哽咽,很久之后,嘶哑地嗯了一声。
江凝就掏出警官证给她看:“你在这里等不出什么结果的,看见了吗?我是警察,我能帮你找人。”
“你能帮我?”
“当然。”他笑了一下,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为人民服务嘛。”
祁棠就乖乖跟他回医院了。
她神志不清的状况持续了大半个月,总往那栋居民楼的天台上跑,冻得双手双脚都生了冻疮,她浑然不觉。
居民看见报过几次警,后来有知情者出资把那栋楼买了下来,居民都迁了出去,还在顶楼安装了地暖,江凝把她骗回去几次,但没帮她找到人,已经在她这里失去信用。
后来骗不走人,只能在冰天雪地里抽着烟,和她一道跟个傻子一样等那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直到春来雪化,又一年草长莺飞。
祁棠渐渐恢复神智,就不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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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院那天,江凝来送,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你担心我自尽殉情?”
被戳穿了心思,他掩饰性地咳嗽一声:“倒也没有。”
“放心吧,不会的。”祁棠牵起嘴角,露出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我还要等他回来。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况且我这条命是他费尽心思救下,我怎么能让他的努力白费?”
所以她要活着。即便在思念里煎熬的每一刻都叫她痛苦万分。
若他永远也不回来呢?
江凝想这样问,但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祁棠的答案会是:那我就永远等下去。
临别前,江凝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他们给炽天举办了一场追悼形式的葬礼,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来参加。
“葬礼?”祁棠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又没死,办什么葬礼?”
她这么说了,到了葬礼举行的那天,江凝也就没期待她会来。
清明前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墓园的砖石反映着水天朦胧的天光,江凝和单逾白都打了一把黑伞,并几个亲信在坟前立着。
人类是种很虚伪的生物,炽天活着,他们处处忌惮,时刻提防,死了之后又举办一场葬礼,只为满足心中的愧疚和感激。
“那有什么办法呢?”江凝轻抚着雨天中隐隐作痛的义肢,自嘲一笑,“谁叫他死得那么像个英雄?”
他烟瘾又犯了,想找个地方抽烟,抬头看去时却在一棵树下见到一抹白色的身影。
祁棠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她的头发很长,又似月光般雪白,在细雨朦胧中也很是显眼。
她来看了眼六局立的衣冠冢,但没穿黑衣,也没打黑伞,不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人。
江凝想去招呼她,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率先走了过来,头发用一根红丝绒发带系着,发丝和发带一齐在细雨中飘摇。
“我没想到你会来。”单逾白搓了搓说,对炽天的妻子有些拘谨。
祁棠低头看了看手:“我本来带了把锤子。”
众人:“……”
“进墓园的时候被收缴了。”
带锤子干什么?不用多想,肯定是想把墓碑砸个稀巴烂。
祁棠不承认沈妄死了,自然也不会承认这是他的墓碑。
锤子被收缴,她闲来无事,看着江凝他们完成了一整套祭拜的流程。
表情无波无澜,就像一个局外人。
直到江凝念到悼词:“他仁厚心慈,与人为善……”自己都头皮发麻,抬头看了眼祁棠,她果然笑出了声。
江凝点了三柱香,插在坟前的香炉上。雨丝似乎更大了些,香点燃了又熄,他掏出打火机,手下给他举着伞,蹲了三次,才费劲地重新插上香。
“江警官。”
他站起身来,那一瞬间听到祁棠轻声开口:“您说我不应该拿真心和魔鬼做游戏,现在您觉得我得到的是死亡,还是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