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过江凝从收容所内带出来的会是这个。
江凝喝了口咖啡,以免接下来这句话让他自己一口气上不来:“炽天消失之后,预言书上的预言也消失了,我们只当它也被神律束缚,失去了规则能力。直到昨天,我回去拿资料,无意间翻开了最后一页。”
祁棠手指微顿,将预言书倒转过来,翻到了江凝所说的最后一页。
她看见了一行字。
这行字迹熟悉得让她心神激荡,眼前瞬时就模糊了,江凝贴心地递来纸巾,她眨了眨眼,让那些泪水滑落脸颊,这才有精力集中在沈妄所书写的内容上。
“我要消失了。”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这是神律的代价,我本该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可是我还有一个妻子,我放不下她。她那么胆小,那么娇气,如果离开我,她该怎么活下去呢?”
“如果预言书上的内容一定会实现,那么,我在此为我自己做出一个预言。”
“无论前途是风霜还是险阻,是永恒的黑夜还是无尽的长河,无论我身死还是魂灭,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无论千秋如何更迭,我都会穿越生死,逆转轮回,打破虚妄,回到她的身边。”
祁棠哽咽说道:“可预言书上是无法留下的文字的,我们曾经尝试过,沈妄也无法做到。”
“那只是当时的沈妄无法做到。”江凝摇摇头,“拥有神律的沈妄却未必做不到。”
这行字迹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的心脏被剧烈的绞痛纠缠,轻而易举就让她泣不成声。
五年来,江凝一直暗中注意着她,担心过她会殉情。
自从沈妄离开之后,他能感受到,祁棠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正常,其实整个人都从内部崩坏了。
直到现在,她紧紧怀抱着这本书,像怀抱着最后的期望,一刻也不肯放开,眼眸中才终于有了生的色彩。
求求你,做到你所承诺的事。
无论你身处怎样的虚无,都请你一定要逆转轮回,打破虚妄,回到我的身边。
……
祁棠休息几日,重新回到了工作室。
她请假的这几天姚甜和柯凡来看望她,毕竟祁棠工作五年风雨无阻,除了病得累倒,还从来没请假过。
两个小助理担心她出了什么大变故,直到祁棠无奈地说,自己确实只是想休息两天而已。
她如常地工作,如常地生活,与之前不同的是,她不再是心如死灰,她的心脏被一个巨大的希望所填满,如同把一只强心剂注入快要枯萎的花朵。
她怀揣着希望,等待着,相信着。
……
是夜。
狂风大作,树木的阴影在风雨中摇曳。
客厅内的电视播放着主持人清脆甜美的声音:“您好,这里是金宁市气象台,据我台预测,明日有台风袭岸,带来强降雨天气,请各位市民关好门窗,及时收衣,避免极端天气出行……”
雨珠密集地打在落地窗前,把上面暖黄的落地灯和女人孤寂的身影分割成无数块镜像。
祁棠洗完了澡,正坐在沙发上发呆。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到十二点,她感到了一些困意,正要上床睡觉,房门却被笃笃敲响。
一打开门,祁棠惊呆了。
“江警官?”
来的不止江凝,还有几个熟面孔,都是以前在江凝手下做事的人。
那么大的雨,他们就披了一件黑色的雨衣,被暴雨淋湿透了,发丝贴着额头湿漉漉地往下淌水。
而这样的江警官,却用一件黑色的风衣外套,把什么东西紧紧裹在怀中,护得很紧,一丝雨水都没让他沾上。
那看上去像个小孩子,只一点乌黑的碎发露在外面。
祁棠和江凝在暴雨中对视三秒。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望向他怀中的孩子,嘴唇颤抖起来。
“……快进来吧,别在外面淋雨了。”
最后只有江凝进来了,其他人因为不好意思把祁棠家里弄湿,都赧然地没有进门,只站在廊下避雨。
江凝打开怀中的衣服,露出沉睡的孩童。
祁棠的目光无法从他的脸上移开,连眨一眨眼都不愿意。
是沈妄。
她曾在回忆中见到过的,十岁的沈妄。
“你要抱吗?”江凝低声问。
祁棠点点头,从他怀中接过,却在接过来的瞬间愣了愣。
这孩子的身体是暖的。
温暖得让她鼻酸,眼泪也不受控制滚了下来,滴到这孩子洁白的脸颊上,或许是太烫,他漆黑的睫毛像将醒的蝴蝶一般颤了颤,露出一双剔透的浅栗色瞳仁。
沈妄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个爱哭的女人。
陌生的女人,不知为何看着他落泪,目光流连在他的脸颊,如同流连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见他醒了,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眼泪却汹涌得更厉害,带着鼻音轻轻开口:“你想喝牛奶吗?”
沈妄点点头,她将他放下,摸了摸他泛凉的掌心,打开了制暖模式的空调,又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加糖的牛奶。
他捧着牛奶,安静地喝着,只是每次回头祁棠都看着他,他不解地蹙眉,但她只是轻笑一下,然后揉揉他的脑袋。
这是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女人。
但沈妄并不讨厌她的触碰,甚至能从这种触碰中感受到一种似曾相识的眷恋。
祁棠很温柔,他从未在成年的女性身上感受过这样的气息,母亲的暴戾,仆人的冰冷,可她却专注地看着自己,仿佛他是她的全世界。
“……是在你曾经蹲守过的天台出现的,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何时出现的,发现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楼里的居民报了警,本来被当做失踪儿童处理,但是刚好那个警局有退役的六局员工,这才通知了我。”
“我问过,他只记得他有个母亲叫丘婉,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
祁棠再次看向他。
这是沈妄,只不过是被谋杀变为厉鬼之前,纯净如赤子一般的沈妄。
男孩一边喝着牛奶,一边听他们的聊天,虽然很多意思都听不懂,但知道他们在讨论自己。
他们聊到了深夜,那个带他来的男人要离开了,房子的女主人站起来送他。
她牵着他的手到了门口,沈妄想了想开口:“叔叔再见。”
江凝很惊讶地看着他。
看上去有些不自在,但最后也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了再见。
-
考虑到他记忆全无,祁棠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怪阿姨,给他在侧卧单独铺了一床被子。
至于睡衣和睡裤,只能明天再去置办,毕竟作为单身独居女性的祁棠,也不可能在家里准备有十岁男孩的衣物。
她按照自己的习惯,在床边留了一盏落地灯。
“你可以一个人睡觉吗?”
他安静地点点头。
丘婉用各种手段虐待他,可他还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受了伤不会喊疼,受了委屈不会哭闹,像一只习惯忍耐痛楚的幼兽,完全看不出变为厉鬼后的傲慢和极端。
祁棠最后看了他一眼,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反复掐着自己,以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正打算睁着眼直到天明,以确保能让沈妄在睡醒之后第一眼就看见她,结果房门却被轻轻敲了两下。
“姐姐。”孩子的声音轻轻的,似乎有些怯生生,生怕打扰了她。
祁棠一骨碌翻身坐起:“进来。”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他抱着,站在门口,很小声地问道。
祁棠有些惊讶,但立马回复:“当然可以。”
男孩上了她的床,安静地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瞳仁剔透,眼尾微微上扬,眼皮窄而深,形状十分完美。
祁棠假装闭目睡觉,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流连在自己的脸上。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忽然问。
“因为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祁棠回答,她没有睁开眼。
“江叔叔说我忘记了一些事,也忘记了你吗?”
祁棠心想,这声江叔叔应该够江凝兑水回味个三五年的。
被窝中,他温暖的手掌忽然牵住了她的,按在自己尚且单薄的胸膛上。
“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这里好像有小猫在挠,又痛,又畅快。”
她睁开眼,笑道:“因为你曾经很爱我呀。”
他努力想了想,又摇摇头:“可是我记不起来了。”
“忘记了也没关系,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慢慢告诉你。”
最重要的是,你穿越更迭的千秋,逆转生死的轮回,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重要。
-
窗外,暴风雨已经停了。祁棠抱着小小的男孩睡着了。
月光照亮他们的睡颜,此夜宁静,此夜漫长。
而他们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漫长到无法想象的岁月,来记起那些失落的时光,来释怀,来拥抱,来相爱。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