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之歌 - 第35章 往事

轻声嘤宁从床帘间传来,江雨柔从睡梦中缓缓睁开了眼。

她睡眼惺忪地扭头看了眼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像蒙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她一向醒得很早,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刚想起身,熟悉的触感就从被窝里传来。

一条手臂从她的腋下穿过,掌心紧贴她挺翘的乳峰,触感一点点渗进皮肤,顺着血脉流到心里, 暖暖的,让人心安。

江雨柔玉脸微微一热。

昨夜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韩夜汗湿的额头,急促的呼吸,还有自己咬着唇、红着脸、被他顶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最后更是和他尽情缠绵到深夜,被他折腾得浑身发软,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短暂的羞涩过后,心里又是一阵发腻的甜蜜。

终于……成了他的人了。

她侧过头,看着眼前还在安详熟睡的男人。

晨光很淡,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俊逸的面容分外柔和,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越看越喜欢,喜欢得心里发软,软得像整个人都要化掉。

江雨柔忍不住伸出一根纤指,从他的额头开始,顺着眉骨轻轻划过,再向下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嘴唇上,轻轻描了描唇线。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在梦里回应她。

她又倾身向前,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她就这么满眼情意地看着他,痴痴地看着这个让她心甘情愿交出一切的男人。

韩夜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江雨柔正傻傻地看着自己。

她趴在床边,下巴枕在手臂上,双眼闪亮,像只满足的小猫。见他醒了,嘴角弯起来,那笑容有点欢喜、还有点……得意。

韩夜愣了下,昨晚的记忆随之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终于放下一切顾虑,和喜欢的人彻底身心交融在一起。

更是仗着自己在床事上天赋异禀,雄心壮志下,暗自决定要让她好好见识一下男人的风范,定要干得她早上起不了床。

结果十多次之后,他就彻底精疲力尽了,那玩意儿硬都硬不起来,软塌塌地趴着,像条死蛇。

她还像个没事人似的,躺在床上意犹未尽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就这?”

最后还是她拖着他,一起洗了个鸳鸯浴。

热水氤氲,她坐在他怀里,诱人的香躯就在眼前,他想动,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有心无力……

洗完过后,江雨柔又换了床干净的被褥,两人这才紧紧抱在一起,沉沉睡了过去……

韩夜现在还有些疲惫无力,浑身酸得像被人拆了再装上,他尴尬地笑了笑:

“醒这么早啊,师姐……”

“早什么早。”江雨柔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嗔又笑,“既然醒了就赶紧起来,今天你还要参加比试,先提前准备准备总是好的。”

韩夜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还黑着,连个亮光都没有。

“天都还没亮,”他往被窝里缩了缩,“我再睡一会儿,一会儿天亮了师姐你再喊我……”

“睡什么睡!”

江雨柔一把掀开被子,凉意瞬间袭来,韩夜冷地打了个哆嗦。

“你赶紧给我起来!”她瞪着他,那模样……还挺凶。

……

一处竹林环绕的小苑里,李清欢收拾停当,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便准备出门。

今天是大比第二天。

按往年惯例,头两天的比试鱼龙混杂,真正有看头的就没几场。

他们这些殿主,通常只会在第三天的决赛才露面,那时候才是群英荟萃、各展锋芒,才值得重点关注那些有潜力、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况且,眼下宗门内暗流汹涌,正是多事之秋。他本应更加谨慎,减少不必要的露面,免得惹人注目,也免得给某些人可乘之机。

不过……韩夜那小子今天会出场。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谨慎就松动了。

那个总是摆出一副“师傅你又给我找麻烦”的无奈表情、偶尔还会冒出点小机灵的徒弟……

李清欢的眼里不自觉闪过一丝疼爱。

说起来,这小子跟了他这么多年,从那个缩在废墟前发抖的小孩,长成如今能站在擂台上、还能让他这个师傅操心“会不会被人欺负”的模样……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轻哼一声,嘴角微微扬起,低声笑骂道:

“这臭小子……”

也罢,就是悄悄地、远远地过去瞧上一眼。

也不惊动谁,就站在人群边上,看看这小子有没有被昨天那些大场面吓着,看看这一年里,本事有没有一点长进。

李清欢心里这么想着,右脚刚迈出门槛一半,突然,就感觉左眼皮跳了起来。

那跳动十分顽固,一下接着一下,频率快得邪门。仿佛皮肤底下藏了只不安分的小虫,正拼命地想钻出来。

“嗯?”

李清欢动作猛地一顿,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这感觉……可不是个好兆头。

他退回屋内,几步走到那面光亮的铜镜前,凑近了些,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镜面映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黑脸,本就不算耐看,如今更是眉头紧锁,额间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最显眼的,是那不停跳动的左眼皮,在平静的面容上,格外突兀,也格外……不祥。

李清欢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股令人极度不安的预感,像蛰伏在心底最深处的毒蛇,缓缓钻出,缠上他的心脏,带来丝丝缕缕的寒意。

他记得太清楚了。

上一次眼皮跳得这么厉害、这么邪门……还是五十多年前。

记忆如同尘封已久的绘卷,带着陈旧的暗黄色调和扑面而来的血气,在他的脑海里徐徐铺开……每一幕都是如此清晰,恍如昨日。

那是他成为青云宗弟子的第十个年头。

大多宗门都有这么个规矩,为了防止弟子在外遭遇不测,一般要等有了一定自保能力,才会允许下山历练。

所以这十年,他几乎没出过山门,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山脚下那个小镇。

第一次下山,他心里还装着年少的憧憬,对世间的一切事务都感到新奇,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师傅陆余带着他,还有师兄齐浩,以及师傅的女儿、也是他们师姐的陆雪薇,一起去拜访一位隐居深山的旧友。

回程时,天色已晚。

圆月高悬,洒下的清辉将蜿蜒的山路照得一片惨白。山路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林子,黑黢黢的一片,像张大了嘴的巨兽,蹲在暗处等着猎物上门。

陆雪薇笑呵呵地和三人说着笑话,眉眼弯弯、清脆悦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好听。他当时还傻傻地想,要是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然后,他们穿过一片茂密得连月光都难以透入的森林,就在那时……

随着第一声划破静谧黑夜的破空之音,埋伏降临了。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像是下起密集的雨。

刀光剑影在黑暗中闪烁,晃得人眼花缭乱。

敌人像是早有预谋,全部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杀意凛然的眼。

人数众多,乌压压一片,不知有多少,且个个实力不弱,一出手就是狠辣的杀招,招招奔着要害去。

不是试探,不是威慑,就是要命。摆明了是仇家寻仇,要将他们四人彻底留在这片山林里。

仓促应战下,四人寡不敌众,只得边打边退,背靠着背互相掩护。可敌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来,既杀不完,又赶不走。

很快,几人身上就挂了彩,鲜血染红了衣袍。

陆雪薇肩头中了一记冷箭,箭头从背后贯穿,血顺着乌黑的箭杆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山路上。

齐浩背上被刀锋破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上一直拉到腰侧,皮开肉绽,他咬着牙没出声,可那血止不住,顺着脊背往下流,把半边衣袍都浸透了。

李清欢自己左臂也挨了一下,被剑刃划开,深可见骨,伴随着钻心的痛,在路上留下一串暗红的点。

陆余修为最高,一路拼了命护着他们三个。

他身上也落了些伤,好在都是轻伤,没伤到筋骨。

可他还是脸色发白,气息不稳,一副灵力消耗过度的样子。

敌人像是故意的,一路不紧不慢地追着,把他们沿着山道一路往后逼。

没多久,出现在四人眼前的,是一堵陡峭的绝壁。

身前是步步逼近的敌人,刀剑泛着寒光。身后更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见底。

就在这退无可退,眼看就要被敌人彻底合围,陷入绝境的千钧一发之际……

陆雪薇猛地咬破舌尖,鲜血从嘴角溢出,她强行提起最后一口近乎枯竭的灵力,发动了她那极为特殊、也极其耗费心神的灵印。

“惑影万象”!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一圈无影无形、如同水波般的奇异涟漪,悄然荡漾开来。

无形的波纹向四周迅速扩散,将紧靠在一起的四人笼罩,而后向着中心一点,飞速地旋转一圈,光芒一闪……

原地已空无一人。

在那些疯狂扑来的敌人眼中,李清欢四人的身影,连同气息,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空荡荡的山石和树木,夜风吹过,树叶沙沙轻响,他们仿佛从未存在过。

“惑影万象”能让人短暂地遁入一个与现实世界平行、却无法被感知和触及的奇异折叠空间。

如果只是陆雪薇自己一人用,灵力消耗尚可承受。

可现在,她不仅要维持这个脆弱的异空间,还要将另外三个大活人一起放进来,分担空间的排斥力。

这负担,如同磅礴山海当头压下,几乎瞬间,就抽干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白纸一般,嘴角溢出殷红的鲜血,身子剧烈颤抖,像狂风中的枯叶,随时要被撕碎。

她能感觉到,就算赌上这条命,最多也只能撑……几十息。

异空间内,他们能看到现实世界的景象,能听到敌人的呼喝怒骂。

可几十息……

陆余拖着三个几乎失去战斗力的伤号,在敌人眼皮底下,又能悄无声息地挪出几步?

外面,敌人显然被这诡异的消失弄懵了。惊呼怒骂、疑惑的喝问声响成一片,如同炸开的马蜂窝,乱成一团。

“人呢?!”

“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是障眼法!肯定是障眼法!”

为首的敌人很快镇定下来,狠厉的声音穿过夜色,扎进异空间里四人的耳中:

“他们定是用了什么障眼法或遁术,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跑不远的!”

顿了顿,他恨声说道,“给我搜!一寸一寸地搜!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异空间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雪薇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鬼,额上冷汗如雨,牙关咬得咯咯响,快到了油尽灯枯的极限。

陆余眼神不断闪烁,额角青筋跳动。他心里知道,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陆雪薇撑不住了,一旦空间破碎,他们四人暴露在如狼似虎的敌人面前,就是死路一条,绝无幸免。

他猛地转头,看向搀扶着陆雪薇、同样脸色难看的李清欢和齐浩,声音沉重:

“雪薇是维持这空间的根基,绝不能动。眼下……唯一的机会,是有一个人现在出去,当诱饵,把敌人往相反的方向拼命引开!”

“这样,至少我们……还能活三个。”

李清欢听得一怔。

出去当诱饵?人出去的瞬间就会暴露,要独自面对数十倍于己、发了狂的敌人,能拖延几息,都是奇迹,最终的结局,可想而知。

这几乎是一个十死无生的任务。

空气死一般寂静。

只有陆雪薇抑制不住的痛苦喘息,以及外面敌人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搜索声和呼喝声,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时间缓缓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滚油中煎熬。

陆雪薇嘴角的血流得更多了,眼神开始涣散,维持空间的涟漪也开始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破碎。

大约过了这般令人窒息的十几息,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李清欢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先是抬眼看向师傅陆余,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此时写满了凝重,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深沉。

他又看向一脸痛苦、眼神哀求地望着他的师姐陆雪薇。

最后,又扫过旁边脸色阴沉、紧抿嘴唇、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的师兄齐浩。

心里,某个决定落下了。

他重重往前踏出一步,踩在异空间虚幻得像水面的地面上,瘦小的身影清晰地显在三人眼前。

声音不高,脸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师傅……”

他说着,竟还牵起嘴角,露出一丝像是想让大家放心的浅笑。

“我去吧。”

“我去把他们引开。”

李清欢做出这个决定,并非逞能,也不是想当什么英雄。许多过往的碎片,在这一刻,如同被风吹散的落叶,纷纷扬扬涌上心头。

从记事起,他便和齐浩是村里仅隔着一道土墙的发小。

那村子落在连绵的群山褶皱里,青山绿水,炊烟袅袅。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从西边山头落下,一天就那样过去了。

这里的日子过得又慢又安静,可也封闭落后,一年到头,村里的小孩难得有机会去一趟镇上,见识见识齐浩嘴里总念叨的“繁华”。

农忙时,两人坐在田埂边歇息,齐浩说得最多的,就是长大后一定要出去,离开这个穷乡僻壤,去见见外面的大世面。

他说这话时,眼里总是亮得惊人,闪着一种李清欢当时不太懂、后来才明白叫做“野心”和“渴望”的光。

李清欢倒是觉得村里挺好的,山清水秀,邻里和睦。

春天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好看极了。

夏天光着脚下河摸鱼,水凉得激人。

秋天帮着大人收庄稼,谷场上堆得满满当当。

冬天围在火塘边听老人讲故事,火光照得人脸通红。

这样的生活虽说有些单调,却也惬意悠闲。

齐浩口中那些生活在这里的“苦”,他从小就习惯了,还满足地认为,至少能吃饱不是?

他喜欢这里的一切,喜欢那些朴实善良的乡亲,喜欢黄昏时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喜欢夜里躺在草垛上看满天繁星。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后来有一天,山里突然射出一道冲天的七彩霞光,地动山摇,鸟兽惊逃。那光柱粗得吓人,亮得刺眼,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外面传来消息,说是什么了不得的“上古秘宝”出世了。

于是,来了许许多多、形形色色、他从未见过的人。

那些人穿着他只能在梦里才能穿上的新衣裳,料子鲜艳,绣着好看的花纹。

他们神情高傲,举止气派,说话的声音都比村里人大,走路的架势都带着风。

一看就是齐浩口中那种“大人物”。

再后来,这些大人物为了争夺那所谓的秘宝,大打出手。

光华乱飞,法宝轰鸣。山崩了,地裂了,树木成片成片地倒下,当真有了几分“毁天灭地”的架势。

而他们这个与世无争的小村子,恰好挡在了某些人争夺的路线上,不幸被波及,遭了殃。

当时,他和齐浩少年心性,好奇加上一丝隐秘的向往,偷偷跟进了山里,想远远看一眼“世面”。

结果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劫。

等他们心惊胆战地跑回来时,村子曾经存在的痕迹,几乎都没有了……

断壁残垣,焦土余烬。熟悉的房屋没了,熟悉的晒谷场没了,熟悉的老槐树也没了,只剩半截焦黑的树桩,冒着灰烟。

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叔婶婶,那些给他塞过糖的老爷爷老奶奶,那些和他一起摸鱼、一起掏鸟窝的小伙伴……不知所踪。

他站在废墟里,喊了一声又一声,再也没了回应。

那些大人物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蚂蚁。冷漠,不屑一顾,还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不耐烦。没人问他们一句,没人说一句抱歉。

争夺结束了,幸存者们或喜或悲,一个个先后离开了这片土地。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废墟,留下两个灰头土脸、不知所措的孩子。

最后,一个面容温和、眼神写满沧桑的中年人留了下来。

他看着两个失魂落魄的半大孩子,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李清欢以为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转身离开。

然后,那人摇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

“实在是……”

顿了顿,他的目光望向远山,“如果你们不嫌弃……”

“以后……就当我陆余的弟子吧。”

时间一晃,过去了许多年。

齐浩到了外面的世界,果然如鱼得水。

他修行进展飞快,别人琢磨一个月悟不透的东西,他半天就通了。

他处事干练,再麻烦的事到他手里,三两下就理得清清楚楚。

他心思缜密,走一步能想到后十步。

他善于交际,待人接物让人如沐春风。

如今更是褪去了山村少年的那股野性,添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优秀到……隐隐已经是宗门高层看重的下一任接班人。

李清欢打心眼里为他高兴,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从小就觉得齐浩特别,和村里的孩子都不一样,天生就该属于更广阔的天地,像雄鹰一样展翅翱翔。

不像自己这般,资质平平,性格像个闷葫芦,不善言辞,不会来事。

不过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自己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般不争不抢的淡然心性。

小时候不跟人抢吃的,长大了不跟人争长短。

有人得好处,他在旁边看着,也不眼红。

有人出风头,他远远站着,也不羡慕。

想着,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眼下,到了这个生死抉择的关头,果然……还是自己去送死最好吧?

师傅陆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没有他,自己和齐浩早就不知死在哪个荒郊野外了。

更何况,他还是一宗之主,是宗门最重要的支柱。

他要是出了事,整个青云宗都要天翻地覆。

李清欢心里早就把青云宗当成了家,绝不愿看到那种情况。

而齐浩是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兄弟,是师傅最喜爱的弟子,是宗门未来的接班人,前途无量。

不像自己,在宗内像自己这样的弟子,一抓一大把。死了……大概也没什么,掀不起什么波澜。

更别说,他心想……自己当年要不是运气好,早就死了。

在村子被毁的那一天。

如今能多活这么多年,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学了本事,有了师傅,有了师姐,交了不少新朋友……

已经算是,活够本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可是……

当不得不直面这无奈的绝境,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平凡甚至……“可弃”,不得不主动选择去送死的时候。

面上再怎么装作不在意,心里……终究还是会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苦涩,轻得像是那年村子废墟上飘过的烟,怎么也散不掉。

又是一阵令人心焦如焚的沉默,时间都仿佛被拉长凝固。

陆雪薇想摇头,想阻止,可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李清欢。

眼神里写满了哀求,写满了不舍,写满了“不要去”,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齐浩的目光剧烈闪动了一下,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避开了李清欢的目光,也避开了陆雪薇那哀求的视线。

又过了几息,陆雪薇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风一吹就会破。

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

那维持空间的涟漪开始剧烈波动,似乎下一秒就可能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余,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犹豫、挣扎、不舍都吐出去。

他脸上那惯有的温和优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像早已看透了一切。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清欢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清欢伤口一阵刺痛,忍不住咧起了嘴。

“清欢,你的心意……师傅领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外面影影绰绰、正在逼近的敌人身影。

“但……他们是冲我来的。这场祸事,因我陆余的过往而起。你们,都是受我牵连。”

他又看向李清欢,目光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什么,“况且,以你现在的修为……就算出去,也拖不了他们多久。说难听点,就只是白白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陆余又笑了笑:“老实说……要是没有你们在身边拖后腿,我反而是……没有了负担。说不定……更好施展手脚,逃生的机会更大些。”

说完,他不再看李清欢和齐浩,目光转向已经濒临极限的陆雪薇,那双眼睛里,瞬间变得严厉:

“雪薇!听爹的话!”

“现在,放我出去!”

“然后,把你的灵印空间维持住!带着清欢和齐浩,往东边,能走多远走多远!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厉:“这是命令!”

“爹!”

“师傅!”

“师傅!!”

李清欢、齐浩和陆雪薇同时急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恐、不解和绝望。

陆余却不再看他们,最后又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陆雪薇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言的嘱托、有深深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将一切都托付出去的决心。

他没有犹豫,一步就跨出了陆雪薇那摇摇欲坠的“惑影万象”空间范围。

就在他的身影在现实世界的月光下显现的瞬间……

“他们在那边!是陆余!追!别让他跑了!”

敌人的呼喝声如同炸雷般响起,随即是密集如雨的破风声,和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汹涌地朝着陆余故意暴露、并开始向相反方向疾驰的方向,疯狂追去!

异空间内,压力骤然一轻,陆雪薇再也撑不住,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股鲜血。

“惑影万象”的效果,烟消云散。

三人的身影,重新在清冷月光下的山林空地上浮现。

周围一片死寂,刚才还喧嚣逼近的敌人,都被陆余一个人引走了,连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只有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激烈的呼喝声、兵刃碰撞声和灵力爆鸣声,且迅速朝着更远的方向远去。

暂时……安全了?

然而,就在这刚刚逃出生天、心神稍定的时刻,李清欢的左眼皮,突然开始疯狂地跳了起来。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心悸,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迟疑了一下,看了眼虚弱得几乎站不稳、全靠齐浩搀扶才能不倒下的陆雪薇,又望向陆余消失的方向……

一咬牙,心一横。

“齐师兄……”李清欢小声说,“你照顾好雪薇师姐,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我……我得回去看看师傅!他一个人……面对那么多敌人……我……我实在是不放心!”

话还没说完,他眼里已尽是担忧焦急。

齐浩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带着怒火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声音都因急切恼火而变形:

“李清欢!你他妈是不是真傻?!啊?!”

“师傅拼了命,豁出去自己,才给我们争取到这一线生机!你现在回去?你回去干什么?!送死吗?!”

“你以为你是谁?你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让师傅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李清欢看着他,看着他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看着他眼里那 “理智”和 “生存优先” 的眼神。

心里忽然一片宁静。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惨淡,有些无奈。

齐浩说得对。

李清欢在心里想了想,自己确实挺傻的。从小到大,跟个大傻子似的,从来没变过。

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让别人拿。

哪怕心里其实也羡慕,眼巴巴地看着,嘴上却说“你先来你先来”。

等东西到了别人手里,自己再偷偷把那份羡慕咽回去,假装本来就不想要。

有什么难事,倒是自己抢着上。

冲在最前头,也不管有没有那个本事,常常落个灰头土脸,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他心里也明白,这样傻,这样吃亏,可下次遇到事,脚还是比脑子快。

他总是先想着别人,再想自己。

哪怕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

他又悄悄地、飞快地看了一眼旁边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的陆雪薇。就那么一眼,像偷东西似的,看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生怕被人发现。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黛眉紧蹙,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疼痛。即便这样,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么好看。

其实他一直偷偷喜欢着这个师姐。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那时她站在陆余身后,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冲他笑了笑,眼里带着温柔的光。

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或许就是一见钟情吧。

那时候,陆雪薇就像亲姐姐一样,温柔,善良,总是护着他。

他被师兄们笑话资质差、木头脑袋,她会替他说话,拍拍他肩膀说“清欢只是开窍晚”。

他练功受了伤,不敢吭声,她一眼就能看出来,私下里悄悄塞给他一瓶伤药,什么都不问。

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是陆雪薇守了他一整夜,用毛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

他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探着他的温度,听见她在耳边轻声说“没事的,清欢,师姐在呢”。

那温柔地让人安心的声音,他记了整整八年。

陆雪薇对他所有的好,他都记得,一件件压在心底最深处,像压着一坛舍不得开封的酒,越陈越香,却永远不敢启封。

可他知道,早就知道,陆雪薇心里喜欢的是谁。

她每次看向齐浩时,眼里的光和看自己时,是不一样的。

那光他见过,像山间清晨的第一缕日头,明媚,柔和,带着藏不住的喜欢。

嘴角也会不自觉地轻轻上扬,眼睫会微微垂下又抬起,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而看他时,那光是温和的,安稳的,像傍晚灶膛里的余火。暖是暖,却不会跳。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看懂了。

李清欢心里有点难过。说不上多疼,就是闷闷的,沉沉的,像胸口添了堵墙。但他也只是自己闷着,从来没说出口。

说出来干嘛呢?让陆雪薇为难吗?让她以后还要费心思躲着自己、照顾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是让她在自己和齐浩之间难做?

算了。他想,只要能远远看着她,看她笑,看她过得开心,就够了。

只是没想到……绝境之下,竟连这份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都来不及说出口,就要结束了。

没办法啊……

李清欢在心里苦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傻到连表白都不敢的懦夫。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心里还是怕,怕说出来会打扰她,怕她为难,怕她以后想起来会觉得别扭,怕自己这点卑微的感情成为她的负担。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傻,明明心里也会觉得委屈,觉得憋闷,觉得为什么总是我让、我扛、我吃亏……

可每次看到别人因为他这点傻而露出些许笑容时,他心里又会生出一丝奇怪的、暖暖的感觉,又觉得值了。

那种感觉,他也说不清,就是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好像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意义的。

就像师傅夸他“清欢这孩子,实在”的时候,就像师兄弟们终于肯找他搭话的时候,就像陆雪薇对他笑的时候。

那一瞬间,所有的不甘心,好像都能咽下去了。

就像现在,明明齐浩说得对,陆余豁出命去,才给他们争取了一线生机,他回去就是送死,就是多添一具尸体。

他为什么偏要往死路里钻呢?

是啊……

如果他还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村子被毁时,只能晚上躲在被窝里捂着嘴偷偷哭,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那也就算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有了力量。

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根本不够看的力量。

哪怕明知道以这点本事冲回去,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真的只是多添一具尸体。

但让他像小时候一样,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家人”死在眼前,自己却转身逃命?

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他现在就是太知道自己傻了,所以才会这样选择,至少……对得起他自己的心。

“没办法啊,齐师兄。”

“让我就这么走了,眼睁睁看着师傅一个人……我……我真的没办法啊。”

说罢,他不再看齐浩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也不忍再看陆雪薇眼中涌出的泪水,猛地转身,朝着那厮杀声渐不可闻的方向,运起体内残存的些许灵力,头也不回地冲了过去,身影很快就被漆黑茂密的森林彻底吞没。

李清欢是循着地上的痕迹找过去的。

不是脚印,那时候他已经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林子了。

他只是循着月光下一路洒落的发黑血迹,跟着被撞断的树枝,跟着偶尔映入眼帘的半截尸首,一步一步,往山林深处走。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等他从一片被踩踏得七零八落的树丛里钻出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眼眶发热。

遍地都是尸体,那些蒙着面的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身体残缺不全,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胸口塌陷,有的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旁。

月色的清辉下,一具具扭曲的尸首还在往外汩汩渗着血,在焦土上四散。血泊照夜,染一轮明月,似一朵暗红色的妖花恣意地盛放。

陆余,那个他从小仰望的师傅,浑身是血地站着。

他背靠被削断的古树,眼神暗淡,气息微弱,整个人摇摇欲坠,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熄的残烛。

对面还站着两个敌人,一个断了左臂,另一个腹部开了道大口子。

两人虽是强弩之末,但眼中凶光一点没减,正一步步地缓缓向陆余逼近,准备发动最后的致命一击。

没有时间了,李清欢甚至来不及喊一声“师傅”,只是大喝一声,催动体内最后那点残存的灵力,挥舞手中残缺的佩剑,挡在陆余身前,不管不顾地杀了上去。

陆余见他冲来,暗淡的眼神亮了下,闪过一丝意外,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淹没,焦急、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慰藉?

李清欢顾不上看他的眼神,他只知道,眼前这两个人,必须死。

至于最后是怎么杀掉那两人的,李清欢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像疯了一样,剑断了就用拳头,拳头使不上劲了就用牙咬。等他终于停下时,那两个人已经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他也几乎站不住,眼前阵阵发黑,耳朵嗡嗡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他晃了晃身子,想迈步,腿像灌了铅。

李清欢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虚弱的咳嗽,他艰难地转过身,看见陆余正艰辛地一点点撑着树,想要站起来。

后来,两人就这么肩挨着肩,瘫坐在那棵残破的古树下。

陆余看着遍地的尸首,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偶尔咳嗽几声,吐出一些黑血。

他侧过头,看了看同样浑身是伤、狼狈强撑的李清欢,眼神复杂难明。

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新添的伤口上,从左眉开始,斜斜地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脸颊,皮肉翻卷,在月光下,格外狰狞。

陆余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又移开了目光,继续望着天上的月亮。

脸上那道疤,李清欢一直留着。

不是忘不掉疼,也不是消不掉。

以他后来的修为,这东西也就是抬手的事。

灵力一转,皮肉一合,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哪怕有时候照照镜子,他自己也觉得挺丑的,可他还是有些不舍。

他只是觉得……这是一道深深的烙印。

是他从过去那个懦弱、内向、总是躲在人后头的李清欢,迈出第一步时留下的痕迹。

是从那个只会眼睁睁看着村子被毁的孩子,变成现在这个……至少敢往前冲的人。

而那个血色的夜晚,瘫坐在树下,陆余那复杂的眼神,当时年轻的李清欢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含义,只是觉得,那里面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慢慢懂了。

那天夜里,陆雪薇的灵印刚打开,异空间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呼吸声。外面敌人吵吵嚷嚷,正在四处搜索,脚步声忽远忽近。

他们四个挤在一起,谁也不敢动,就在那个时候,陆余心里其实是有期待的。

他在等齐浩开口。

那是他最看好、最器重、未来要亲手把宗主之位托付出去的人。

他花了整整十年,把这个山村少年一步一步带出来。

教他修行,教他待人接物,教他怎么在宗里站稳脚跟,带他去见世面,让他从一个土里土气的野小子,变成如今风度翩翩、人人赞赏的真一殿首徒。

他想,这种时候,该是你站出来了吧。

作为宗主的继承人,未来宗门的绝对支柱,在绝境里,得拿出点东西来。

担当,责任,关键时刻能豁出去的决心……这些东西,光靠平时说说没用,得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这也是他认为,身为一宗之主最重要、也是必须拥有的品质,只有过了这一关,齐浩才能从“优秀弟子”真正变成“继承人”。

他一直在等,一息过去,两息过去,五息,十息……

齐浩却始终没开口,他低着头,抿着嘴,眼睛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陆余看见他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可那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终究是沉默了,退缩了。

那一刻,陆余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静静看着齐浩,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这些年的事。

三个亲传弟子里,排除陆雪薇,齐浩确实最出挑。

生得好,穿什么都像世家公子。

天赋高,功法一学就会。

会说话,跟谁都能聊得来。

连宗里那些出了名苛刻的长老提起齐浩,都点头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相比之下,李清欢就显得太“平”了。

长相平平,丢人堆里找不出来。

性子也闷,不熟的人以为他孤僻,熟的人知道他就是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

天赋也平平,别人一遍学会的东西,他得磨三遍。

陆余以前确实不算特别喜欢这个徒弟,也不是讨厌,就是……没那么在意。

像家里排行中间的孩子,不惹事,不出彩,却也最容易被忽略。他偶尔会觉得,师徒缘分大概就这样了。

他尽师傅的本分,教李清欢修行,将来给他谋个体面的差事,就算是全了当年带他入门的因果。

可那一夜,当李清欢踏出那一步,说“我去”的时候,陆余愣住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欣慰,是意外,怎么是你?

然后他才看见,这个自己平日不怎么留意的徒弟,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并非冲动,也不是一时热血上头。是那种……想清楚了,认了,但还是要去的平静。

就像小时候分好东西,明明自己也馋,却总说“你先来”。就像这些年,有什么难事总是抢着上,哪怕落个灰头土脸。

他其实一直这样,只是陆余从来没认真看过。

后来李清欢又跑回来了。

明明已经安全了,明明齐浩把利害关系掰开揉碎讲给他听,他偏不听。

硬是一个人折返回这片杀人的林子,拼着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挡在他前面,跟那两个亡命徒死磕。

陆余靠在树上,看着这个徒弟浑身是血、摇摇晃晃还硬撑着不倒下,心里某个最硬的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我是不是一直看错了人?

从那以后,陆余再看李清欢,目光就不一样了。

不再是从前那种例行公事的打量,他开始真正留意这个徒弟。

留意他练功时笨拙却不肯放弃的执拗,留意他照顾长辈时细致得不像男人的温柔,留意他在宗门里不声不响却把种种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开始找他说话,不是交代任务,是真的说话。有时候是问问修行进度,有时候只是喝茶,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

他开始把一些重要的事交给他,也渐渐开始……倚重他。

这些变化,李清欢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说也不问。就像当年把那点喜欢咽回肚子里一样,把师傅这份迟来的重视也默默收下,藏在心里。

可陆余心里知道,他欠这个徒弟一句“抱歉”。

抱歉那些年被忽略的光阴,抱歉直到危难时刻才看见他的赤诚,抱歉这些年一直把他当背景,把那些本该分给他的目光,全都给了另一个人。

只是这话,陆余始终没说出口。

像许多父子、师徒之间那些又深又笨拙的情感一样,堵在胸口,化在酒里,散在那些沉默的陪伴中。

转眼间,五十多年过去了,月色还是那夜的月色。

只是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李清欢在铜镜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都悄悄移了一寸,从铜镜的边缘爬到中间,照得那脸忽明忽暗。

那些沉重的往事被他强行压回脑海深处,像把乱糟糟的杂物塞进柜子,砰地关上门。可门关上了,里头的东西还在,硌得慌。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堵着的东西都吐出去。

左眼皮那恼人的跳动,也随着回忆的结束停了下来,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像黏在胸口的一块湿布,怎么也甩不掉,让人喘气都不顺畅。

那感觉一下一下的,敲在他的神经上,和他心底那越来越浓的预感互相呼应,像是在说:来了,要来了。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用力地揉了揉左眼,揉得眼眶都红了,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不祥的预感揉碎,从眼睛里挤出去。

可是没用,那感觉还沉在胸口,纹丝不动。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凝重,横贯鼻梁的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刻在镜面的一道裂痕。

李清欢忽然觉得,这裂痕,好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又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又缓缓落下,才低声自言自语般说道:

“算了……”

他顿了顿,那声音更轻了,像说给镜子里的自己听: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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