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夜站在比武台下,耷拉着脑袋,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周围一大圈同门的目光都带着刺,嘲笑、鄙夷,还有那种“就这?”的嫌弃,一个比一个扎心。
刚才那场比试,他觉得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今年宗门大比第一轮抽签,就手气爆棚,直接抽到了玉衡殿一个后天境大圆满的弟子。
那人他也认识,叫周成,去年大比十六强,一手玉衡剑法使得又快又狠,在玉衡殿年轻一代里也算是排名前三的响亮人物。
从上台交手的第一刻起,他就觉出不对劲了。
对方的剑跟长了眼睛似的,他往左躲,剑往左刺。他往右闪,剑往右削。他想拉开距离喘口气,那剑就跟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甩都甩不掉。
他拼了老命挡了十来下,胳膊都震麻了,脚步也开始发飘,好几次差点自己把自己绊个跟头,场面那叫一个狼狈。
台下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天机殿的人就这水平也能进第二轮?”
“估计下一场就原形毕露了。”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韩夜在台上听得有些汗颜,可这会儿顾不上害臊,因为对方是安排好的“演员”,只盼着周成赶紧按剧本走。
这种潜规则他心里有数,周成该出力的时候出力,打得像模像样,然后在合适的时机,“不小心”露出破绽,让他“险胜”。
果然,二十几招后,周成剑招里故意慢了半拍。
就那么一瞬间的破绽,韩夜眼睛一亮,立马抓住机会,一剑刺过去,也算是有惊无险地赢了。
可这赢的滋味,比输了还让人难受。
台下稀稀拉拉几声敷衍的掌声,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和憋不住的笑。韩夜收了剑,敷衍地和周成拱了拱手,便灰溜溜地跳下比武台。
你说你一个演员,好歹也该给正主些薄面不是?
像往年那样,大家只需对视一眼,便心有默契,一起在比武台上划水省力,你随便刺两下,我随便挡两下,然后你“不慎”露出破绽,我“艰难”取胜。
大家都有面子,大家都不累,多好啊。
可周成倒好,打得跟真有杀父之仇似的,剑剑往要害招呼,脚步步步紧逼,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决赛现场。
算了算了,他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赢了就行,还管它好看不好看……
他低着头往前走,感觉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了一地的面子上。脑子里正乱着,就那么随意向左一瞥……
整个人便直接钉在了原地。
南宫灵穿着一身水红色长裙,不知从哪儿逛过来,手里还捏着块糕点,边走边吃,悠闲得跟逛庙会似的。
苏离走在她旁边,两人正从不远处路过。
她正好也看了过来,那双凤眸瞬间亮了。那眼神韩夜再熟悉不过,猫见了耗子,就这样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刚才那场……她俩该不会看见了吧?
要是看见了……这些天的相处,好歹也算半个熟人了,那不是丢脸丢到姥姥家?
韩夜心里正惴惴不安,就见她笑吟吟地走过来,步子轻快得像只蝴蝶。手里的糕点往苏离手里一塞,声音又脆又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哟——!韩公子——!”
韩夜硬着头皮迎上她的目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郡主……真巧啊……”
南宫灵歪着头哼了一声:“巧什么巧呀,我今天可是特意打听过,听说你有比试,专程来看你的!”
她拖长了调子,声音甜得发腻:“刚才那场……我可看了好几眼哦。”
韩夜脸色微变。
“哎呀,韩公子,”南宫灵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你这……”
她故意停顿,然后。
“你也太菜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像风铃似的,清脆悦耳,可里面全是刀子。
韩夜脸都憋红了,怎么就偏偏给她看见了?
南宫灵捂着嘴,笑得肩膀都一抖一抖的,随后她一手扶着苏离的肩,一手指着韩夜:
“那人是后天大圆满对吧?你呢,后天第二境?差了两个小境界呢!可你也不至于被打成那样吧?”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可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
“你那剑法……烂得我都不好意思看!躲来躲去的,跟只猴子似的!”
她说着,当场模仿起来,左一歪,右一扭,身子夸张地晃来晃去,嘴里还配上“嗖嗖”的音效。学完了,自己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就你那个样子,真是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灵儿,别这样……”苏离站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又偷偷看了韩夜一眼,眼神里全是歉意。
南宫灵甩开她的手,笑得更欢了:
“我说的是实话嘛!就他那点本事……我让他两只手,不,让他两只手两只脚,只用这一根手指头,都能打赢他!你信不信?”
她当即伸出一根纤指,在韩夜眼前挑衅地晃了晃,只差一丁点儿就戳到他鼻尖了。
韩夜一脸郁闷,心里只想把眼前这张笑脸撕下来扔地上狠狠踩上两脚。
要是搁前几天,南宫灵敢这么在他面前这么欠欠地嘚瑟,他早呛回去了。
管她什么郡主不郡主,先怼了再说。
他又不是没怼过,上次在亭子里不就……
可现在,他半个不字都不敢吐。
因为他眼角余光里,江雨柔和江云正往这边走。
而南宫灵笑得花枝乱颤,那双漂亮的眸子却时不时往他脸上一扫,眼波流转间,分明闪着威胁的光。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昨晚的事,我可都替你记着呢。
韩夜后脊一凉,不是一点点害怕,是真的害怕。
要是江雨柔等下过来,这女人把昨晚那些破事抖出去……大半夜他往云渺泉那边跑,被她逮个正着,然后……然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江雨柔会是什么表情?他都不敢想下去。
所以他只能忍着,忍得胸口发闷,牙关咬得死紧,还得挤出一张笑脸。
“郡主说得是,我确实……还得多练。”
南宫灵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从额头转到下巴,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那眼神分明在说:行啊,挺乖的嘛。
韩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那……韩公子,你下场比试什么时候开始呀?”
南宫灵歪着头,笑得更甜了,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我都还没看过瘾呢,已经等不及想继续欣赏你在台上那耀眼的……风采了。”
韩夜脸都绿了,你还想看?!
他在心里把南宫灵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骂她是个不安分的小狐狸,骂昨晚那个鬼迷心窍的自己,骂把他推进火坑的江云,骂这该死的运气,骂这破大比怎么还不结束。
可嘴上还是得老老实实:“可能……一会儿吧。”
说完,他偷偷往江雨柔那边瞟了一眼,手心已经出汗了。
“灵儿行了,别胡闹了。”
苏离轻轻拍了拍南宫灵的肩,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韩公子是我们朋友,你应该……”
韩夜立刻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还是这姑娘好啊,人美心善,说话也好听。不像旁边那位,笑起来跟只小狐狸似的,张嘴就是刀子。
“朋友?”南宫灵下巴一扬,那表情要多嫌弃有多嫌弃,“谁和他是朋友了?”
她停了一下,嫣唇轻启,就要继续输出:“他这人,除了长得还像个人样,其它我都懒得说了,真是又菜又……”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韩夜只见南宫灵那绝美的脸上,毫无征兆地飞起两抹霞红。那红来得又快又急,一路烧到耳根,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粉色。
他心头一跳,这是……想起昨晚那档子事了?脑海里,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帧帧闪过。
月光下,南宫灵坐在石块上,抬起那条修长的美腿,命令他像小狗一样趴下,舔她的靴。
他照做了,然后……她被他舔得春心荡漾,呼吸乱了,眼神迷了,整个人软成一汪春水。
后来两人躲进草丛里,他把她按在地上,搂着她,压在她身上。
那柔软的娇躯,那温热的触感,那急促的呼吸,还有她伏在他耳边、压抑不住的喘息……
在这般旖旎心思的涟漪下,他脑海里冒出无数个念头,一个比一个大胆,一个比一个下流……
想着想着,他脸上那点微妙的表情变化,就全被南宫灵看在眼里。
她立刻瞪过来,眼神又羞又恼,好似在说:不许想!你敢再想试试?!
韩夜赶紧打住,可已经晚了。
苏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目光在韩夜脸上扫过,那叫一个心虚。又转向南宫灵,脸红得跟三月的桃花沾了露水似的。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带上一点儿戏谑的光。
“嗯?灵儿,你怎么突然脸好红哦。”
“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点什么我不知道的?”她又补一刀,“要不说来听听?”
南宫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飞快别过脸去。
“谁、谁会和他发生点什么……”她声音又急又软,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心虚,还有一丝被人戳穿后的羞怒。
“是吗?”
苏离笑了笑,也不追问,目光在两人之间悠悠转了一圈,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才正了正神色,语气认真起来:
“不过灵儿,倒不是韩公子修为弱,而是你的天资实在太好了。”
南宫灵一听,那股得意劲儿立刻冒了上来。她哼了一声没说话,下巴微微扬起,眼角眉梢都写着:这还用你说?
“何况,我之前听我爹和朋友谈起过……从十年前开始,这天地间的灵气好像突然复苏了似的,比以往浓郁了不知多少倍。”
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像我们这些资质一般的,在修行之路或许感觉不到什么。可你们这些天才,确实是受益匪浅。”
“就连我爹都隐隐有些感叹,说现在这些各门各派的顶尖弟子真是福缘不浅,以前那些天才,得苦修好几十年才能到先天第三境……”
她看向南宫灵,眼里带笑,“灵儿你现在,十九岁就到了。”
韩夜听得暗自咂舌,十九岁?先天第三境?
他偷偷看了南宫灵一眼,这女人……和自己同龄,居然这么厉害?
可看她这副模样……整天嘻嘻哈哈,动不动就炸毛,手里还攥着半块糕点,爱看热闹,又喜欢捉弄人……哪里有半点世外高手的样子?
除了人长得绝美,分明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还是个一逗就炸毛的那种。
韩夜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两眼,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这时,江雨柔和江云穿过人群,走到了近前。
江雨柔早就看见韩夜和南宫灵站在一块儿,两人那点扭扭捏捏的微妙氛围,隔着十来丈远都能感觉到。
韩夜脸上挂着心虚的笑,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就是不敢看她。
南宫灵更离谱,眼神躲躲闪闪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郡主。
再加上苏离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分明是在看什么好戏。
江雨柔眼里闪过一丝狐疑,语气却轻飘飘的,像随口一问:
“你们在聊什么呢?”
韩夜连连摆手,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真诚:“师姐,没、没什么!就是郡主见我刚才在台上英姿非凡,正夸我呢!”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语气那叫一个自然。
江雨柔审视地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扫过去。韩夜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后背都开始冒冷汗了。
“是啊是啊,就是这样。”南宫灵立刻附和着点头,“我刚才正夸他呢,夸他……夸他……”
她“夸”了半天,愣是没夸出一个字来。
苏离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江云斜眼睨着韩夜,眼神里满是戏谑,像是在说:行啊你小子,昨晚搞出什么事了?
韩夜偷偷瞪回去,连连暗示:还不是你害的!还不赶紧帮忙?!
先前趁江雨柔不注意,他偷偷跟江云说了昨晚被南宫灵逮住的事。当然,只说了“被逮住”,没说“被逮住之后干了什么”。
那种事,打死也不可能说。
江云心领神会,立刻站出来,脸上堆起招牌式的风流笑容,整个人透着一股欠揍的劲儿:
“哎哟,郡主大人,您今天这身裙子可真好看,衬得您跟天仙下凡似的!”
他先拍一记马屁,然后话锋一转,一脸认真:
“不过您刚才说什么来着?韩夜在比武台上英姿非凡?”
他皱起眉头:“您是不是最近眼神不太好?要不要我给您推荐个大夫?”
南宫灵那嘴跟刀子似的,哪能受这个气?
“你才眼神不好!你全家眼神都不好!”她上前一步,指着江云的鼻子,“江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就说你昨天怎么一个劲儿献殷勤,恐怕昨天晚上你也……”
“哎哎哎!”
江云赶紧打断,嬉皮笑脸地后退半步,双手在胸前乱摆,“郡主大人,这大庭广众的,您可别乱说话!我江云行得正坐得直,昨天晚上一直在家里看书……您可不能冤枉好人!”
“你……!”
南宫灵被他气得直跺脚,俏脸又红了几分。
韩夜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叫一个解气。这种时候能站出来吸引火力,分担分担压力,才是好兄弟嘛!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南宫灵的目光又转了过来。
“还有你!”
她手指一转,直直戳向韩夜:“刚才在台上那场打得跟猴似的,还好意思站在这儿?还好意思说什么‘英姿非凡’?”
她冷笑一声,满脸嫌弃:“你脸呢?”
韩夜一脸憋屈,又不敢还嘴,只能硬生生受着。
“灵儿,别这样……”苏离轻声劝道,拉了拉南宫灵的袖子,“韩公子今天也不容易……”
“他有什么不容易的!你是不知道他……”
几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江雨柔话不多,只是时不时看韩夜一眼,那目光轻轻的,落下来却分量十足,说不上是审视还是关心,每看一眼,韩夜就更心虚一分。
苏离偶尔插一句,总能恰到好处地把话题拉回来,把南宫灵那快要失控的火力轻轻拨开。
众人正热火朝天地聊着,不远处的人潮一阵涌动。
韩夜转头看去,只见人群向两侧缓缓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一小群人从中徐徐而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开阳殿殿主刘文,一脸地和气,像在领路。
身后跟着的,是祈月和柳欣然。
祈月还是那般模样,白衣胜雪,星眸淡然,目光扫过人群,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倒是柳欣然看见韩夜他们这边,开心地挥手示意,脸上全是“终于要出发了”的兴奋。
再往后,是两个穿着执事服饰的中年人。
韩夜勉强记得他们一个姓陆,一个姓李,都是宗内手握实权的高层,平时难得一见的人物。
此时亦步亦趋地跟着,神情恭敬,像在护送什么要紧的人物。
最后面跟着的,是三男一女。男的长身玉立,英气逼人。女的身材高挑,眉目如画。
韩夜认得他们,真霄殿的林苍和齐林、瑶光殿袁清、羽衡殿夏岚。
除了齐林,都是三殿年轻一代的首席,平时走在路上,都是被师弟师妹们仰视的存在。
这阵仗……
江雨柔柳眉微蹙,往韩夜身边靠了靠。
江云眯了眯眼,目光在刘文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那些人,不知在想什么。
刘文走到近前,目光先在江雨柔脸上落了一瞬,笑容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随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韩夜一眼。
那一眼,让韩夜心里莫名纠紧。
“雨柔,你今天不用参加宗门大比了。”刘文说得轻松。
“你现在就跟着祈姑娘她们走吧,我想宗主应该提前告诉过你了。对……就是你想的那样,现在直接跟着祈姑娘她们去就行了。”
江雨柔一怔,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她看了眼祈月,清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看了看刘文,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容。
她点点头,把话咽了回去。
刘文满意地收回目光,又看向韩夜,和刚才一样,眼神别有意味。
“韩夜,你也是,跟着他们一起走吧。”
韩夜直接愣住,我也去?干什么去?
他看了眼队伍最后几位男女,—个个脸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三个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敌意,但也没什么善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打量,像在看一个莫名其妙混进来的陌生人。
倒是夏岚,那个看起来清秀的漂亮姑娘,目光大大方方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也不掩饰。
韩夜瞬间明白了,原来现在就去倒影世界啊……
之前听江雨柔和师傅李清欢提起,他还以为就自己一个人是“内定”的。闹了半天……感情个个都是内定的啊!
亏自己之前还那么不好意思,觉得占了大便宜,想着怎么低调点别让人看出来……
合着这帮人早就安排好了,就自己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韩夜心里疯狂吐槽,脸上还得绷着,点头应下。
刘文见事情落定,和祈月打了声招呼,又对着两位执事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回身离去。
祈月也不多言,转身领着人从另一个方向走去。柳欣然回头见韩夜和江雨柔还站在原地,冲他们大喊一声:“走啦走啦,别愣着!”
韩夜正要抬脚,耳边就飘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原来韩公子还有这等造化呢?”
南宫灵斜眼睨着他:“怪不得刚才在台上打得那么……呃,保留实力?”
韩夜脸都黑了,保留实力?我那是真打不过好不好!
可这话哪能说出口,他只能干笑两声,假装没听见,抬脚就走。
“好了好了,别闹了。”苏离轻轻拉了拉南宫灵的袖子,又抬头看向韩夜,娴静的像三月春风,“韩公子,一路顺风。”
韩夜冲她点点头,还是这个姑娘好啊。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石阶往下走,山风迎面扑来,吹得衣袂翻飞,两侧的树影轻轻摇晃,像是在送别。
韩夜走在队伍最后。
前面江雨柔和夏岚挨在一起,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夏岚侧着头,眉眼含笑,时不时拿肩膀去撞江雨柔。
江雨柔也不恼,被她撞得身子一晃,笑着反手去捏她的脸。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闹着闹着都快抱在一起了。
韩夜看得有些意外,他和夏岚在宗里见过几次,也就点头之交,从没见她在人前这么闹过。
没想到她和江雨柔关系这么好,好到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他收回目光,看向更前面。
两位执事和另外三个男弟子走在一起,边走边低声交谈。韩夜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飘来几个词:“秘境”、“各走各的”、“到了那边”。
他心里明白了几分。
等到了秘境那片地界,祈月和柳欣然是玄清宫的人,自然要和他们分开。两位执事除了护送这趟行程,之后还会保护接应剩下的人。
他正想着,旁边忽然多了两道身影。
南宫灵和苏离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一左一右,悄没声地凑到他身边。
韩夜愣了一下,她们怎么也来了?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南宫灵斜了他一眼,带着点“你管得着吗”的嫌弃: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走路啊?”她又轻哼一声,“这里没意思了,自然就走喽。”
韩夜噎了一下,没敢接话。
他不知道的是,南宫灵这次来青云宗,本来就是追着祈月来的。
她听说祈月会来,想着进秘境前这点时间正好有空,就跟过来凑热闹。
眼下祈月走了,她自然也没必要待下去。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她就又凑到祈月身边去了。
韩夜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群人。
祈月、柳欣然、南宫灵、苏离、江雨柔、夏岚……十几号人走在这山道上,说说笑笑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疑惑。
如果说是他们这几人是内定的,江云没来也就算了,毕竟他那修为在各殿首席面前确实不够看。
可那个总是温和笑着、实力稳坐年轻一代第一的王怜飞呢?
他怎么不在?
那可是宗门大比年年第一的天骄。论修为、论资质、论身份,怎么都该有他一个才对吧?
韩夜想起王怜飞那张温和的脸,想起他待人接物时的真诚目光,想起每次见面他都会点头招呼的礼貌……
为什么没来?他想了想,便压下心里疑惑,想着回头找个机会问问江雨柔。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经离青云宗很远了。
脚下的路从石阶变成土路,又从土路变成宽阔的官道。两侧的山林渐渐稀疏,一望无际的绿野在眼前铺开,在视线的尽头连着蔚蓝天际。
韩夜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云海缭绕的群山深处,那些熟悉的殿宇楼阁,只剩模糊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正在远去的画。
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眼睛都酸了。
来青云宗十来年了,他走得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山脚那个小镇,给师傅跑跑腿,买些日常用的,当天去当天回。
这一次,是真的出远门了。
韩夜眼前浮现出李清欢那张总是板着的脸。
那个心比谁都软的师傅,这些年为了师娘的病,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宗门。
每次回来都风尘仆仆,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又想起陆雪薇。那个躺在床上、总是苍白着脸的师娘,每次他去探望,都会撑起身子,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问他修行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忧伤,牵挂,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他使劲摇了摇头,余光却发现,走在前面的祈月,也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那片云海深处的青云宗。
然后,她双眼轻轻闭上了一瞬。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就那么一眼,又转了回去。
韩夜心里微微一动,她刚才……在想什么?
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刚才那一瞬间,是不是也有过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舍不得这里?还是想起了什么?
他有些说不清,只是那一刻,隐隐觉得,这个冷得像冰一样的女人,也许……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冷,看似冰封的表面,也有暗流在涌。
稍许,他深吸了一口气,抛开脑海一切杂念,一路小跑跟上远去的队伍,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次,在秘境里,一定要全力以赴。
让师傅师娘能对他少操些心,能让他们眼里多几分欣慰。
让自己有那份力量,可以真正坦然地站在江雨柔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