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欢赶到大比广场时,正值艳阳高照。
数十座擂台同时开打,兵器交击声、灵力爆鸣声、弟子们的呐喊助威声混成一片,热浪裹着喧嚣直冲云霄,好似连空气都在隐隐震颤。
他没往人多的地方挤,一直沿着外围走,不时有弟子认出他,停下来行礼招呼,他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没停,目光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他知道韩夜在哪。
天机殿只有一根独苗,安排的比试台次自然也是单独划出来的。
为了确保这根独苗能顺利的撑到第三天的决赛,第二天的对手……都是提前“筛选”过的。
这在宗门大比里不算什么秘密。
包括各殿的核心种子,前面几轮都会适当避开强敌。
负责安排对阵的执事心里有本账,对面该输到什么程度,哪一招“意外失手”比较自然,大家都心照不宣。
当然,这种事不会有人挑明了说,算是这些年大比延续的“潜规则”。
这事虽说有些不光彩,可他还是忍不住要操心。
韩夜那点修为搁在擂台上,真刀真枪跟人拼,能撑过三轮都是烧高香。
天机殿如今就这一个徒弟,他不替他打算,谁替?
穿过几座擂台,李清欢终于看见了人。
韩夜正和江雨柔、江云站在一座比武台侧面的阴凉处,整个人蔫头耷脑的,肩膀塌着,一副虚脱无力的样子。
江雨柔侧身跟他说着什么,他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嘴唇都没怎么动,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江云倒是精神,手舞足蹈地不知在比划什么,逗得旁边几个女弟子笑得合不拢嘴。可韩夜连个笑都欠奉,站在那儿,像棵被晒蔫了的白菜。
李清欢远远停住脚步,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臭小子……
明知道今天有比试,昨晚也不知是不是跑哪儿疯去了,一副被抽干了的鬼样子。就算心里知道今天“必赢”,也不能这么不当回事啊。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可骂完,那点小火苗又自己灭了。
罢了,他轻声叹了口气。
这些年,他为了陆雪薇的病东奔西走,天南海北寻药问方,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宗门。
韩夜从小跟着他,却很少真正被他“带着”。
更多的时候是托付给别的师叔师伯,有时候师叔师伯也忙,就拜托扫院的杂役稍加看管。
再不行,干脆丢在天机殿那几间旧屋子里,让这孩子自己摸索着长大。
他知道韩夜性子闷,不会诉苦,也不会怪他。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如今倒好,连徒弟没休息好这种小事,他都没法理直气壮地骂出口。
毕竟,他缺席的那些年,谁来盯着韩夜好好休息呢?
他没再往前走,只是站在人群边缘,隔着上百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那边。
看着江雨柔递了水囊过去,韩夜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他也顾不上擦。
看着江云拍了拍韩夜的肩,凑过去说了句什么。韩夜愣了愣,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点笑模样。
那笑容,和他小时候拿到自己外出归来准备的礼物时,一模一样。
李清欢忽然也笑了,很轻,很淡,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苦涩。
这时,左边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清欢抬眼望去,只见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似的,自动向两侧让出一条道来。
不少男弟子脚下生根般定在原地,目光发直,连手里的剑都忘了收。
祈月走在前面,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乌发垂落,步履轻缓。她神色淡然,目光不时掠过两侧擂台,像是在看比试,又像只是路过。
旁边跟着的柳欣然倒是一脸雀跃,时不时凑过去和她说些什么,祈月偶尔点头,睫羽微动,却没开口。
李清欢站在人群边缘,远远看着那道白衣身影,心里莫名沉了一沉。
前些日子,他独自守在陆余病榻前,师傅突然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转向他,声音低得像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
“清欢……你替我,看着点那个玄清宫的女娃。”
李清欢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余喘了几口气,又艰难地补了一句:“若是宗内……突然出了什么大事,务必找到她。不论用什么法子,带她来见我。”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宗内又能有什么大事?
无非是他们四殿早已议定,待大比结束,便对另外四殿动手清洗。这事并没有瞒着陆余,他只是沉默,既没有阻拦,也没有点头。
不过,哪怕陆余如今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李清欢心里也一直敬重这位师傅。
他不完全明白那道嘱咐的分量,也不觉得一个外来的年轻女修能掺和进这种宗门内斗。
但陆余这么多年风浪里走过来,他信的,是师傅那双看透太多人事的眼睛,是对宗门倾付一生的真心。
所以他没有多问,只是把这句嘱托压进了心底。
眼下,看着祈月越走越近,李清欢定了定神,上前几步,走到两人身前,微微拱手:
“两位姑娘,这几日在青云宗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柳欣然眨眨眼,笑着回礼:“李殿主客气啦,都挺好的!”
祈月只是顿住脚步,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近距离看,这女子的容色愈发让人移不开眼。李清欢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心里已有挚爱,爱的是陆雪薇,这一点从未变过。可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白衣女子,确实美得让人心惊。
像是山巅之雪,清清冷冷的,你看着它,心里就会静下来,又隐隐觉得,那不是凡人能靠近的温度。
他隐约能感知到,祈月的修为已臻先天境。
具体到了哪个层次,他说不准,但以这般看着双十年华的芳龄,能走到这一步……当得起世间那些“风华绝世”的赞誉。
忽然,他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韩夜那张脸。
那小子,再过一轮春秋,也是二十了。
其实他私下里盘算过,到了这个年纪,也该给韩夜寻一门亲事了。
这孩子在宗门没根基,又没个能帮衬的家世,若是能结一门好亲,日后路也好走些。
那段时间他托人打听过几户人家,也厚着脸皮亲自登门拜会过。那些大家闺秀,容貌、才情、家世,他都一一细细挑选过。
可此刻,站在祈月面前,他忽然觉得,那些他曾以为非常不错的姑娘,和她比起来,差的……不止是一星半点。
他心里自是十分满意祈月,出身好,天赋高,气质佳,修为深,脸蛋更是美得无与伦比。这个姑娘,若是能看上韩夜……
这念头刚从心头冒出来,他自己就先摇了摇头。
差太多了。
差到就算他这把老脸豁出去,也实在张不开那个嘴。
不是怕被拒绝,是怕开口本身就成了笑话。
人家姑娘清清白白,你一个当师傅的,拿什么脸去提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事?
罢了,他在心里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是把什么还没来得及成形的东西,又悄悄摁回心底。
那小子,怕是没这个福分了。
不过……
看他最近似乎和真一殿的江雨柔走得挺近,那姑娘倒也是不错,天赋好,人长得也水灵,关键是性子好,不势利……
李清欢想着,目光又落在祈月身上。
可惜了。
“清欢……速来养心阁!宗主出事了!”
脑海里突然炸开汤明阳的传音,那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把钝刀直直捅进心窝。
李清欢心里正乱糟糟地盘算着韩夜的婚事,被这突如其来的传音惊得浑身一僵。
宗主出事了?
陆余本就病危,这两天正是汤明阳和几位精通医道的执事守着。如今用这种语气传音……
难道……?
他心口猛地一抽,脚步下意识就要往外迈。就在转身的刹那,陆余那晚的话陡然撞进脑海:
“若是宗内突然出了什么大事……务必找到她,带她来见我。”
脚步一滞,他抬眼……祈月就在跟前。
真是万幸。
李清欢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胸口那团翻涌的焦灼,尽力让脸上的神色维持平静,转向祈月,弯着身,拱了拱手:
“祈姑娘……宗主有事想见您一面,不知是否……”
李清欢把姿态放得很低,他不知道陆余为什么非要见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毕竟那天初见时,这位玄清宫高徒对青云宗的一切都冷眼旁观,一副绝不沾手的态度。
祈月抬眼看他,那双星眸清冷如故,却不知为何,落在他脸上时,多停留了几息。像是在看他的神情,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欣然,你自己先随处看看,我和李殿主去一趟。”
柳欣然眨眨眼,乖乖点头:“祈师姐你去吧。”
李清欢愣了下,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她冷淡拒绝的准备。可她就这么……没有多问一句,平静地点了头?
这和那天站在屋里、对一切都淡漠疏离的祈月,有些不太一样。
但他现在顾不上细想这微妙的异样。
“多谢祈姑娘!”他激动地感谢道,“那就由我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疾行。穿过主殿侧廊,绕过后院那片幽静的竹林,养心阁的檐角已近在眼前。
李清欢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日光从半阖的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
药炉还在角落静静燃着,苦涩的草药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压抑的气息。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而后步伐更是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紧。
李清欢竟然在间屋子里,看见了那个怎么想都不可能出现的人。
齐浩。
那人负手立在陆余床榻前,背对着门,身形挺直,像一柄插进养心阁的冷刃。
汤明阳站在另一侧,脸色难看得吓人。见他进门,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里,藏着太多他不敢细想的东西。
“齐浩!”
李清欢几步跨到汤明阳身边,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怒与戒备:“你来这里干什么?!”
齐浩没有回头,面向床榻像是在端详着什么,姿态从容得近乎刻意。就那么站着,任由时间流过,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在意。
十几息后,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那张儒雅温和的脸上十分平静,却让人看了莫名心底一寒。
“哼。”他轻嗤一声,“我还能来干什么?师傅他老人家病得这么重,我自然是……来看看他啊。”
他的目光扫过李清欢,又扫过他身后那道白衣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想到玄清宫的人会在这里,随即被更深的讥诮盖过。
“怎么,难道汤长老没告诉你?”
李清欢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齐浩垂在身侧,衣袖下的右手。
那手看着骨节纤长分明,连指甲都修得整齐,曾是陆余最常夸赞的“天生修剑的好手”。
可此时,那修长的指尖上,赫然洇着几点暗红。
不是溅上去的,是从指缝里渗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净,被指甲缝勾住,像干涸的细小溪流,在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李清欢看得心头一窒,一个极其可怕、他根本不敢触碰的念头,好似冰锥,狠狠插进心口。
他声音发颤:“你……难道……?”
齐浩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就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师弟,脸色惨白、瞳孔震颤,好似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
他笑了,然后缓缓抬起右手,迎着窗户透进来的那束光,把那沾血的指尖,亮给李清欢看。
一滴残血从指腹滑落,无声的滴落在地。
“是啊……”他平静地看着他,“就是你心里想的那样。”
齐浩侧过身,让出床榻的方向,光洒在那张毫无生机的脸上。
陆余还睁着眼,那双曾在五十多年前那个月夜,深深看过他的眼睛,如今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了。
苍老的脸上残留着痛苦过后的松弛,嘴唇微张,像是有话没说完。
齐浩垂下那只手,任血滴继续坠落。
“这个老东西……”
“明明都被病痛折磨成这样,你们竟然还好意思让他活受罪?毕竟也是我的好师傅,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所以……”
“就送了他最后一程。”
李清欢死死盯着几步之外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齐浩!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还是人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脸色都扭曲起来,拳头攥得嘎巴响:
“当年若不是师傅收留,你早就……不知死在哪个地方了!师傅将你养大,一路庇护你,栽培你,对你比对亲儿子还好!你……你怎么能狠心下得了手?!”
齐浩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
“你居然说这老东西对我好?”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呵,也就只有你这个……他陆余的宝贝徒弟,才说得出来这种话了。”
他也向前踱了一步,微微歪头,目光像打量什么稀奇物件一样扫过李清欢,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我就不明白了,从小到大,我哪样不比你强?修为,头脑,口才,为人处事……我样样都压你一头。可这老东西呢?心里眼里就只有你!”
他声音陡然拔高,儒雅的脸上,第一次现出近乎扭曲的恨意:
“我就真的想不通了,你他妈到底哪里比我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冷笑中带上了一丝嘲弄:“就连雪薇……我明明和雪薇真心相爱,这老东西也要硬生生拆散我们!把她嫁给你!这叫对我好?呵,也只有你这种人才说得出口!”
李清欢冷冷看着他,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看透一切的平静。
像站在岸边,看着一个溺水的人还在拼命挣扎,却不知道水早就不深了。
“你说你和雪薇是真心相爱?哼,雪薇可能曾经是很喜欢你。至于你……”
他目光直视齐浩眼底,不让他有丝毫躲闪:“我想你这种人,心里从来就没有雪薇吧?你无非是……后来察觉到师傅可能不会把宗主之位传给你,想着借这层关系上位,所以才走这一步,对雪薇死缠烂打。”
“可惜的是……”他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师傅早就把你的狼子野心看透了。”
齐浩脸色微微一变。
那变化极快,快得像日光下一闪而逝的云影,但李清欢看见了,看见他眼底瞬间的慌乱,被迅速压下去后,又涌上来的恼羞成怒。
然后齐浩笑了,那是被戳穿后的狰狞。他又向前逼近一步:“我的好师弟,你在胡说什么呢?我们要是不真心相爱……”
“雪薇会把自己的第一次给我?”
“说起来……”
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在李清欢脸上来回巡睃,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
“雪薇她……初夜那副骚样……你肯定没见过吧?”
“够了,不要说了!”李清欢厉声打断,“雪薇她以前,无非是被你花言巧语蒙骗!她现在……她心里只有我!”
“呵……”齐浩冷笑一声,眼神愈发阴鸷,像一条终于找到破绽的毒蛇,“说起来,你俩在一起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有……我的好师弟,你下面那玩意是不是不行啊?”
“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看在这么多年同门的情谊上,要不要……师兄我帮帮你?”
“嗯?”
见李清欢脸色铁青,他笑得愈发得意:
“而且师弟你都不知道吧?其实这些年,雪薇可没少瞒着你,偷偷找我快活呢。每次你来真霄殿找我那些麻烦事的时候,她就在后院的厢房里等着,穿得那叫一个……”
“雪薇不是那种人。”
“我信她。”闻言,李清欢极其笃定地说道,浇灭了齐浩正要燃起的火上。
齐浩盯着他,看了几息,见似乎真没诈到他,才冷哼一声,移开了视线:
“哼,你爱信不信。”
短暂的沉默压在两人之间,却漫长得像一辈子。李清欢忽然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齐浩的双眼。
“齐浩,现在我不想再和你谈其它的事。”
“我心里只有最后一件事想问你,就一件。”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勇气。
“我天机殿那些弟子……到底是不是你害死的?”
齐浩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到大的跟班,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不问归路,只求一个答案。
他笑了,笑容里是肆无忌惮的挑衅,是终于可以撕破脸的快意。
他终于不用再装,不用再忍,不用再在那个老东西面前低眉顺眼,终于可以做他自己了。
“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
“当时,我还特意想了个法子支开雪薇,又故意告诉他们敌人在那前面,等他们全部踩在早就准备好的陷阱上……”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好的画面:
“哪怕现在想起来他们临死时的惨样……我心里都是莫名的痛快。”
李清欢缓缓闭上了眼,那动作很慢,慢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等几息后重新睁开时,眼里最后一丝残留的温度也消失了。
“虽然以前……我就认为是你,可心底……还是有一丝期望。想着或许不是,或许有别的原因……”
他看着齐浩,目光平静得近乎悲悯,却比愤怒更可怕,意味着他已彻底放下,不再挣扎,不再期望。
“想想也对……”
他摇了摇头,“一个连师傅都能下手的人渣……对同门另一殿的弟子又怎么会不忍心下手?”
“到底是我天真了。”
“那老东西就算了……”齐浩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你这种败类!”李清欢猛地打断他,像积蓄已久的堤坝终于决口,“记恨师傅……我还勉强能想通其中肮脏的理由。可我那些弟子呢?他们招你惹你了?他们……他们死有余辜?!”
齐浩冷笑一声,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让。
他早就等着这一刻,等着那个一直藏在心底的真实想法,终于可以见光的时候。
“对,很对,你说得非常对。”
他一字一字地用力说,“你天机殿的那些人,他们……就是死有余辜!”
说着,齐浩又伸出手指,狠狠地指着李清欢。
“一般来说,这世间的孩童五岁就能通过测灵石,测显根骨,要是资质不错,就可以加入世间的一些小宗门,踏上修行之路。”
“但我青云宗招弟子,从来都是七岁才招……你当这是为什么?嗯?”
他冷笑着,声音里满是鄙夷: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筛出天赋好的弟子,或者是那些家里有背景的,从小就用灵丹妙药喂出来的。”
“这里面的规矩道理,你身为天机殿的殿主,会不懂?”
他声音越来越高,温文尔雅的面具碎了一地,露出下面狰狞的真容:
“而你天机殿收的都是什么弟子?哪个家里可怜你收哪个,哪个你看着顺眼你收哪个!一个个废物没有一点天赋,没有一点家世,全他妈凑数的!”
“你当我青云宗是什么?善堂吗?!”
“就你收的那些弟子……他们能算是人吗?!”
“要我说,他们根本就算不上人。所以死了也就死了,反正也是一群早就该死的废物。”
李清欢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小时候和他一起蹲在村口土墙下、望着进山那些人影说“总有一天我要像他们一样”的少年。
看着他如今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表象下,那扭曲腐烂的根。
看着他为了一个“大家族”的执念,把自己活成了当年最讨厌痛恨的那种人。
“齐浩,你果然已经没救了。”
他顿了顿,“你似乎连自己是从哪个地方出来的……都忘了。”
齐浩脸色骤变。
不是因为李清欢说的话,而是因为李清欢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也不是鄙夷。是那种仿佛站在高处、看着一个彻底无可救药之人的……怜悯。
像在看一只误入歧途的野狗,一个溺水的人,一个注定要腐烂的死物。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像一根埋了几十年的刺,此刻被人狠狠一按,精准地扎进齐浩心底最深处那个从未愈合的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颤。
他想起来了。
那一年,他刚被陆余收入门下不久。
像是鱼跃大海,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走起路来都带风,看谁都觉得矮自己一头。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天命所归,有种“天下尽在我手”的感觉。
可就算是这样,他心中也隐隐觉得,比起那些总是一脸自信、侃侃而谈的优秀同门,自己好像缺了点什么。
直到有一天,一个家世显赫的同门过生日,给他发了请帖。
他捧着那张烫金的帖子,看了好几遍。那帖子精致得他都不敢用力捏,生怕弄出褶皱。
他精心准备了礼物,攒了半年月例,咬牙买了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又让店家包了最贵的锦盒。
穿上他专门为这种场合添置的最体面的衣裳,兴冲冲地去了。
到了地方,一扇气派的朱红色大门横在眼前。门上的金钉亮得能照出人影,门楣上的匾额烫着最绚丽的金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他刚迈上台阶,就被看门的下人拦在门外。
那人上下打量他,眼神从他有些褶皱的衣角,滑到他手里那份包装粗糙的礼物,然后问:
“这位公子,请问是哪家的?带的什么礼?”
齐浩愣住了,他站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手里攥着那份花了他半年月例买的礼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的家?那个深山里的穷村子?那个早就被毁掉、连废墟都快被野草吞没的地方?
他的礼?那份用他所有积蓄买的、在那下人眼里都寒酸得不值一提的礼物?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房那个下人,就那样看着他,那个眼神——怜悯。
居高临下的怜悯。
像在看一只误入宴席的野狗。
齐浩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就是从那天起,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从我开始,一定要让齐家成为这个世界的大家族。
要让所有人再也不敢用那种眼神看我。
要让我的子孙,生来就配站在那扇门里。
为此,他什么都肯做。
他尽心尽力经营自己的人脉、势力和那个“家族”。为了这个目标,他连心底最挚爱的陆雪薇都迟迟不肯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因为他想着……若是自己能坐上青云宗宗主之位,自然有更好的选择可以帮助家族。
比如那段时间,他结识了一位天羽皇朝的一位公主。
可到了最后呢?
不仅宗主之位没坐上,陆雪薇也被陆余那个老东西做主,嫁给了眼前这个他从小就没正眼看过的跟班小弟,李清欢。
而现在,这个木头一样的男人。
这个抢了他最爱的女人的男人。
这个抢了师傅器重的男人。
还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齐浩额上青筋暴起,脸色难看至极,胸口剧烈起伏,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
“李清欢……看来我果然还是该杀了你。”
“哼,我也正有此意。”
李清欢冷哼一声,缓缓抬起手臂,袖口滑落,露出那只多年苦修、布满老茧的手。
“说起来这些年,你尽想着用宗门的血,养你那个所谓的‘家族’……”他讽刺道,“也不知道,那个曾经所谓的天才,现在还剩下几分真本事?”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一股磅礴的气势骤然从他体内炸开!
金色灵力外泄形成的气浪如同实质,以他为中心猛地向四周席卷!
桌上的药碗“啪”地摔碎在地,窗户被震得“哐啷”作响,角落的药炉“砰”地翻倒,炭火滚落一地,扬起细碎的灰烬。
齐浩被那气浪逼得退了半步,衣袍簌簌作响,眼底却闪过一丝诡计得逞的暗芒。
李清欢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那张床上。陆余的尸身还躺在那里,被子半掩,露出一张灰败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又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窗外是养心阁后院那片竹林,十年前,他偶尔会和天机殿的弟子们在这片竹林里练剑,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个个鲜活生动,笑起来像是没心没肺。
后来他们都死了,葬魂谷里,二百四十七条人命,尸骨无存。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齐浩身上。
这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从同一个破落村子走出来的人,如今衣冠楚楚站在这里,刚刚亲手杀了把他们养大的师傅。
他似乎变了太多了,或者说,他其实一直都是这样,只是自己从前……不愿看,也不敢看。
李清欢又缓缓闭上眼,而后再次睁开,眼里只剩下一件事。
他要为师傅,为天机殿那二百四十七条亡魂,为这青云宗,除去这颗烂到根里的毒瘤。
清理门户。
就在他向前一步,正准备动手时,噗得一声闷响,李清欢猛地睁大双眼,瞳孔剧烈收缩。
一股刺骨的疼痛突然从腹部炸开!
那痛不是外伤的刺痛,不是刀剑入肉的锐痛,而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体内,生生穿出来,撕裂的痛。
李清欢缓缓低下头,看见一只血淋淋的手从他的腹部穿透而出。
那血手还在缓慢又残忍地搅动,每一下都带出更多的血,顺着指尖流下,在地上洇开,像是开出一朵凄艳的红莲。
李清欢怔住了,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他感觉不到痛了,真的感觉不到了,只感觉冷。
从腹部那个破洞开始,冰冷顺着血脉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冰蛇,钻进四肢,钻进胸膛,一寸一寸,向心脏逼近。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转过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汤明阳。
那个和他、谢如意、李缘一起在暗室里商议大事的汤长老。
那个和师傅陆余共同历经生死数十载、在宗内威望极高、连师傅都倚为臂膀的兄弟。
那个他一直以来敬重信赖、从未有过半分怀疑的长辈。
站在他的身后,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汤明阳抬起左臂,从袖中伸出来的手,穿透了他的小腹。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怜悯,没有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只是静静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终于处理掉的、碍事的物件。
李清欢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齐浩有这种胆子,难怪他敢在这里动手,敢当着他的面承认那些罪行,敢那样肆无忌惮地笑。
难怪……
这一切正因为汤明阳是叛徒。
这个他从未怀疑过的长辈,这个师傅最信任的兄弟,这个他们三殿一直倚重的盟友……
从一开始,就是齐浩的人。
所以故意传音,把他引来。
趁他正对着齐浩、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个仇人身上,最不防备的时候,从背后下手。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如同走马灯闪过脑海,快得他根本来不及抓住。
另外那两殿呢?谢如意、李缘,他们现在……是不是也……
一定,肯定,凶多吉少了。
李清欢张了张嘴,但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腥甜的血,堵住了他未尽的言语,堵住了他的愤怒,堵住了他所有想问的、想骂的、想喊的一切。
他眼前开始发黑,黑线从视野边缘蔓延过来,一点一点,像夜色降临,缓慢却不可阻挡。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消散。
恍惚中,他看见了很多张脸。
师傅陆余那年把他和齐浩从废墟里捡回来时,那张疲惫又温和的脸,那双看着他时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神色的眼睛。
后来他懂了,那眼神叫“复杂”,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些他始终没能读懂的东西。
那些天机殿弟子一个个年轻的面孔,喊他“殿主”时,眼里全是敬重和信赖。
他们围在他身边,听他讲那些并不高深的剑法,看他演示那些并不精妙的招式,却都认认真真地学,认认真真地练。
后来他们死了,他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还有……陆雪薇,她嫁给他那天,红盖头下偷偷看他的那一眼。
就那么一眼,他看见她眼里有羞怯,有笑意,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叫“托付”。
还有……韩夜那总是带着点无奈、却又听话的脸。
从小跟着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讨好谁,只是默默地练功,默默地做事。
被他骂了,就低着头,等骂完了,又凑过来问“师傅还有什么事要我做”。
他又看见了自己,从那个木讷的小孩,到那个沉默的少年,到那个总是不够好、总是不被看好的青年。
他看见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摔过跤,吃过亏,被人笑话过,被人忽略过,虽然有很多事不尽如人意,也算是坚守本心,从来没想过要变成另一个人。
最后,他看见了两个本以为早就忘记、却又无比清晰的面孔,正慈祥地对着他笑。
他们还是他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爹的背有些驼,娘的手上总有裂口,可他们看着他时,眼里永远带着笑。
李清欢在心里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像尘,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从那个破落村子走出来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故乡的炊烟……
李清欢瞳孔中最后一丝微光熄灭,仰天倒下,像一袋沉重的包袱从肩上卸下,砸在地上,再也不会起来。
尘埃混着血迹被震得扬起来,在光影里缓缓翻卷飘落,轻轻盖在他还睁着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任何光彩了,只是睁着,直直地望着屋顶的梁木,望着他再也看不到的天光。
齐浩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等了太久的战利品。
“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张狂至极,在密闭的养心阁里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像个终于从牢笼里挣脱出来的疯子。
“真是可怜啊,我的好师弟!”
他笑够了,抬脚踢了踢李清欢无力垂落的胳膊,嗤笑一声,鄙夷道:“就凭你,也配和我动手?”
他又笑了几声,像是回味什么美妙的余韵,这才渐渐收敛笑意。整理了一下衣襟,掸了掸袖口,转过身,面对汤明阳。
他拱手深深一揖,姿态摆得极低,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
“汤长老……”
他声音里满是感激:“如果没有您老人家深明大义,及时出手,解决他们三殿,不知道我还要费多少周章,损失多少实力!您老人家……不愧是我青云宗的……大恩人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
汤明阳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盯着上面沾满的血,盯了很久,才缓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到了现在这个岁数,也没几年好活了,只是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上,停留了一息。那一息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待了百多年的地方……”他收回目光,声音更低了,“别再有什么动荡了。”
齐浩眼珠一转,他这一生可谓见识过太多这种“正义凛然”的“前辈”了,可以说太懂这种眼神,这种语气了。
这汤明阳活了一辈子,到了这般年纪,又是无家无后,孤家寡人一个。帮他,自然不可能是为了利,那点东西,他带不进棺材。
那就只有……名。
他上前半步,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诚恳,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汤长老放心!今后,我定当将您老人家这一生的光辉事迹,在宗内大肆传扬!让青云宗一代又一代的弟子,永生铭记您的恩德!您是宗门的中流砥柱,是……”
“唉……”汤明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了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
就在两人各怀心事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冰珠落入滚油,从那个一直沉默的白色身影传来:
“你们……也做得太过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