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心宗?!”
这下子,林怀虚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反应之大,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赤着的双脚蹬地时踩到了中衣的下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雕花床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也顾不上疼,只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慵懒含笑的女人,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媚心宗。
前身为正魔大战中分崩离析的合欢宗。
核心弟子均为女性,主修《姹女摄魂大法》,豢养面首,以追求极乐为宗旨,行事放荡不羁,被正道斥为魔宗余孽。
身为玉虚宫圣子,正道年轻一辈的第一人,他岂会不知媚心宗的大名。
林怀虚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如果他还是那个金丹巅峰的玉虚宫圣子,或许还有与对方周旋的余地。
可现在的他只是个十岁孩童,修为尽失,真元全无,浑身上下除了一套借来的丝绸中衣什么都没有。
“哦?看来你知道我们?”
夜绯娆微微挑眉,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愈发意味深长了。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翘起的那条腿轻轻晃了晃,绣花鞋尖在裙摆下时隐时现。
那只裹在烟灰色丝袜里的脚踝在晃动中露出一小截,踝骨精巧的弧度在柔光中若隐若现。
“我……”
林怀虚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该说什么?说自己当然知道媚心宗,因为自己上辈子是玉虚宫圣子,正魔两道的资料背得滚瓜烂熟?
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知道一些。”他最终选择了最保险的说法,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在……在书上看到过。”
“书上?”夜绯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小小年纪倒有几分见识。”
她说话时,那双淡棕色的眼眸一直在审视着林怀虚。
从他那张稚嫩的脸,到他赤足站在床边的姿势,再到他方才从床上跳起来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警惕与慌张。
林怀虚被她看得后背发凉,垂下眼帘不敢与她对视。
“好了,你无需紧张。”夜绯娆似乎是看够了,将目光收回,指了指桌边的另一张圆凳,“坐。”
林怀虚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走过去坐下。
圆凳有些高,他爬上去之后双脚离地,两只赤着的脚在半空中晃了晃,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
洛绾璃依旧站在一旁,双臂交叠在胸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既然你知道媚心宗,也省去了本座一番解释的功夫。”夜绯娆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翘着二郎腿的姿态慵懒而优雅。
她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低沉而柔和的语调,可语气中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仪。
“那就——”
她顿了顿,绯色的唇角微微上扬。
“跪下,磕头吧。”
“磕头?嗑什么头?”
林怀虚有些懵。他刚从“自己落在媚心宗手里”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当然是行拜师礼。”夜绯娆理所当然地说道,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然你以为本座为何要救你?难道是因为本座闲着没事,深更半夜跑到那人迹罕至的地方散步?”
林怀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可他从未想过要拜入媚心宗门下。他是玉虚宫的圣子,静漪真人的亲传弟子,自幼修习玄门正宗功法。让他改投魔宗,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哈?我?拜入媚心宗?”
林怀虚的声音不可抑制地拔高了半分。那张小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像是在短短片刻间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的全部过程。
“怎么?你不愿?”
夜绯娆的面色微微一凌。
她并未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依旧翘着二郎腿倚在椅背上。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气势从她身上轰然透出。
就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忽然在眼前拔地而起,山体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将整个人笼罩其中。
甚至不需要抬头去看那座山的高度,因为光是阴影的重量便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股气势如潮水般涌来,将林怀虚整个人压回床上。
他只觉得胸口一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后背紧贴着床柱,木头硌着脊骨的触感越发清晰。
他想开口说话,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愿……”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怀虚活了上百年,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迂腐之人。
眼下形势比人强,由不得他拒绝。
再说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还有等着他去救的师妹,决不能因为一时意气便死在这里。
至于拜入媚心宗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罢。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接触到修真功法,他便有机会重新修炼,找回自己的力量。
到那个时候,再想办法脱身便是。
“很好。”
夜绯娆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股磅礴的气势如同来时一样忽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室内重新恢复了温暖与舒适,铜香炉中的青烟依旧袅袅升起,夜明珠的柔光依旧静谧如水。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中那抹妖异的绯红在笑意中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放心吧,我媚心宗虽说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可也不做欺男霸女之事。修行之路,殊途同归罢了。这些道理,以后你在宗门里待久了,自然会明白的。”
她说话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许,甚至带着几分大人哄小孩的调子。可林怀虚却从那双含笑的眼眸深处,读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知道了。”
林怀虚嘟囔了一声,从床上翻身下来,赤着脚走到夜绯娆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中衣的下摆,双膝一曲,跪在了地上。
地板铺着厚厚一层织锦软毯,膝盖跪上去倒也不算太疼。
“本座名唤夜绯娆。”妇人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威严,“媚心宗现任宗主。以你的根骨,只要专心修炼,往后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林怀虚垂下头,将双手平放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稚嫩的童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是。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额头触及手背的那一刻,林怀虚心中涌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百年前是静漪真人在那个雪夜中救了他,将他带回玉虚宫,传他功法,教他剑术,让他从一个冻得半死的孤儿一步步成长为金丹巅峰的圣子。
而百年后,救他的人却换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宗门。
这算是造化弄人么?
“很好。”
夜绯娆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抬起那只裹在烟灰色丝袜中的小腿,绣花鞋尖轻轻点在林怀虚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将他跪着的身体拨正了几分。
“喏,这是洛绾璃,也是你的师姐。”她朝站在一旁的白裙少女扬了扬下巴,“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她便是。绾璃是本座的亲传弟子,修为虽不算高,带你这个刚入门的小师弟却是绰绰有余了。”
“师姐有礼了。”
他站起身来,转身面向洛绾璃,拱手躬身,施了一礼。
洛绾璃看着他,那双凤眼中没有什么波澜。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这声师姐。
那头乌黑的长发随着点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几缕,垂在素白长裙的前襟上,愈发衬得那张小脸清冷如玉。
“对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冽如冰的调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林怀虚直起身。
他迎着洛绾璃那双淡然而审视的凤眼,又看了看坐在一旁含笑注视着他的夜绯娆,心头思绪翻涌如潮。
可最终他只是吸了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尽数压下,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我叫……林怀虚。”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也同时做了决定。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玉虚宫圣子林怀虚,不再是静漪真人的亲传弟子,不再是苏云曦的大师兄。
他只是一个被媚心宗宗主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十岁孩童,一个即将拜入魔宗修炼的新入门弟子。
他会活下去,会重新修炼,会找回属于自己的力量。
然后,再去完成他本该完成的事。
夜绯娆看着眼前这个小小少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方才她放出气势之时,这孩子虽然被压得说不出话,眼中却始终没有流露出真正的恐惧。
那双眼眸深处藏着的东西,远比一个普通十岁孩童应有的更多。
她微微眯起眼,朱唇轻启,无声地重复了那三个字。
“林怀虚……”
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