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最后一丝真元汇入百会穴。
头顶传来一阵奇异的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冲破颅顶的桎梏,向天穹延伸而去。
同一时刻,残破的丹田中蓦地涌出一股暖流,顺着任脉向下蔓延,与百会穴的真元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
“百汇贯天,丹田通地。”
“二脉交汇,可破天机。”
那卷《混元诀》上的字迹在他脑海中依次浮现。
林怀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他已经能看清地面了。
那是一片荒凉的褐色土地,没有湖泊,没有密林,只有裸露的岩石与零星的枯草。
风在耳畔的呼啸声越来越大,空气也变得愈发稠密起来,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坠落。
千丈。
五百丈。
三百丈。
林怀虚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中精芒一闪。
“砰——!!!”
震耳欲聋的轰鸣碾过荒野。
以坠落点为圆心,大地陡然塌陷,绽开一个狰狞巨坑,土石与尘沙被狂暴气浪抛向四面八方,激起数十丈高的昏黄烟柱。
几株枯朽老树连根拔起,断枝残躯斜刺里栽倒。
碎石如骤雨砸落,噼啪声惊得远处林中鸟群扑簌簌飞起,黑压压地盘旋半空。
烟尘如活物般翻涌许久,才缓缓向四周沉降散去。
巨坑中央,唯余一个人形凹陷,边缘的泥土尚泛着被巨力挤压后的琉璃光泽,仿佛那具躯体曾被生生烙进地里,又被某种无形之力凭空抽去。
而林怀虚本人,竟已不知所踪。
高空之上。
苏云曦踏剑而立,素白裙裾在罡风中猎猎翻飞。
她垂眸凝视下方那片未散的灰蒙烟尘,神识如霜丝般下探,却被浑浊土雾与紊乱灵气搅得模糊,终究难窥坑底虚实。
她静静观望片刻,寒魄剑在掌中低鸣一声,似也无功而返。
然后她收回了寒魄剑,转身。足下的剑鞘灵光重新化作一道流光,托着她御剑而去。素白长裙在风中翻飞了几下,便消失在远方的云层深处。
……
冷。
林怀虚是被冷醒的。
那股寒意不像是从外界渗入肌肤,倒像是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渗,沿着蜷缩的四肢缓缓蔓延,最终在指尖与脚尖汇聚成一种麻木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茫的白。
漫天飞雪如鹅毛般簌簌而落,将天地间的一切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霜。
远处连绵的山脊在雪幕中若隐若现,近处几株枯树的枝干被积雪压得弯折下来,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滑落,噗地砸进地面厚厚的雪层里,发出沉闷的轻响。
风不大,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从衣领袖口所有能钻进去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正背靠着一棵枯树,整个人蜷缩在树根处一个浅浅的凹坑里。
林怀虚愣住了。
冷?他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冷了。
自从踏上修真路以来,自然的寒暑早已影响不到他。
炼气期的修士便能以真元御寒,筑基之后更是寒暑不侵,到了金丹巅峰的境界,别说风雪,便是跳进万年冰窟里泡上三天三夜,眉毛都不会皱一下。
可此刻那股寒意却如此真实而尖锐,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让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不适。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玄青长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破烂得不成样子的粗布单衣,布料薄得像纸,颜色早已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衣襟上破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洞,最大的那个从领口一直裂到腰际,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胸膛。
袖口短了一截,裤腿也只到小腿中段,露在外面的半截腿冻得发紫。
可这些都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最让他震惊的,是那件粗布单衣下包裹着的身体。
他举起双手放在眼前。
那是一双孩童的手。
手指短小而细弱,指节处的骨节微微凸起,皮肤因为寒冷而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旧疤。
他翻过手掌,掌心的纹路浅淡而细密,指尖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垢。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十根手指便笨拙地弯曲又伸直,动作迟钝得像是不听使唤。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颊瘦削,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细。
皮肤粗糙而冰凉,嘴唇干裂起皮,被冻得发紫。
他摸到自己的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沾满了雪粒与枯草屑。
“这是……”
林怀虚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稚嫩,像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在说话。那声音在空旷的雪野中飘散开来,细弱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猛地坐直身体。
这个动作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脑袋嗡嗡作响,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他连忙伸手扶住身后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在眼前凝结成一小团又迅速被风吹散。
苏云曦刺穿他丹田的剧痛还残留在身体里。
那种剑尖在血肉中搅动的恐怖触感,寒魄剑上冰寒刺骨的剑气沿着经脉蔓延的滋味,以及从千丈高空坠落时耳畔呼啸的风声——所有这些记忆都还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脑海中,像一场刚刚醒来的噩梦。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小腹。
指尖触到的不是那道被寒魄剑刺穿的狰狞伤口,而是一片冰凉却完整的皮肤。
他将粗布单衣掀起,低头查看。
小腹平坦而瘦削,皮肤因为寒冷而紧绷着,隐约能看到下面肋骨的轮廓。
上面没有剑伤,没有血迹,甚至没有一丝疤痕。
丹田的位置摸起来毫无异样,只是里头空空荡荡的,没有半点真元流转的迹象。
林怀虚放下衣摆,重新靠回枯树上。
他开始回想。
《混元诀》……
百会穴……
从丹田逆行而上的真元……
耳畔呼啸的罡风……
越来越近的地面……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撞击,扬起的烟尘,以及在意识消散前最后一刻感受到的——那股从百会穴与丹田同时涌出的奇异暖流。
“运转全身真元,汇于百会穴,或可扭转天机……”
他喃喃念出那卷兽皮古卷上的字句,稚嫩的童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所以那《混元诀》真的生效了。
它不仅生效了,还把他送回了过去——送回了百年前那个改变他一生的雪夜。
那个他还是个孤苦无依的孩童,蜷缩在枯树下等死的雪夜。
那个静漪真人路过此地,将他救起带回玉虚宫的雪夜。
那个他从一介凡童踏上修真之路的雪夜。
可《混元诀》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林怀虚皱起眉。
那卷兽皮古卷上记载的功法原理是将真元同时汇于百会穴与丹田,形成“百汇贯天,丹田通地”的真元回路,从而“扭转天机”。
这听起来玄之又玄,可细细想来,却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百会穴位于头顶百脉交汇之处,是人体诸阳之首,也是神识与外界沟通的门户。
丹田则藏于气海,是修士储存真元的核心所在。
寻常修炼时真元只沉于丹田,百会穴仅作神识出入之用。
可《混元诀》反其道而行,将真元逆行至百会,与丹田形成呼应,这等于是将修士体内的小天地与外界的大天地强行贯通。
以他金丹巅峰的真元总量,在坠落过程中不计代价地将所有残存真元灌入百会穴,相当于用最后的力量撞开了一扇不该被撞开的门。
而那扇门背后,是时间。
“师妹……”
林怀虚的拳头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握起来只有成年人半个拳头大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云曦是昆仑山玉虚宫的金丹中期修士,静漪真人的亲传弟子,修为精湛,剑法超绝。
那魔修竟然能在不惊动玉虚宫的情况下对她下手,其实力与手段可见一斑。
师尊让他们下山调查时,恐怕也不知道,自己门下的弟子早已成了对方手中的傀儡。
而他这个做师兄的,竟是在被师妹一剑刺穿丹田之后,才从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红光里察觉到了真相。
他一定要救她。
这个念头从心底升起,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上一世,是静漪真人在这个雪夜中救了他。
而这百年来,师尊待他如亲生,传他功法,教他剑术,将他从一个冻得半死的孤儿培养成金丹巅峰的玉虚宫圣子。
这一世,他不仅要报答师尊的恩情,更要在苏云曦遭遇毒手之前找到那魔修,阻止一切发生。
可他现在的身体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修为尽失,真元全无,浑身上下除了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粗布单衣,什么都没有。
连御寒都做不到,更别说千里奔袭去救人。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林怀虚深吸一口气,将小小的身体用力蜷缩起来。
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着小腿,把下巴埋在膝头。
这个姿势能让身体散失的热量少一些。
他记得当年自己就是这样蜷在树下,冻得迷迷糊糊,然后被师尊发现救走的。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师尊应该很快就会出现了。他只需要再撑一会儿,撑到师尊路过此地,一切便会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