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身为正道圣子的我居然重生到了媚心魔宗?! - 第8章

林怀虚是在一片近乎溺毙的柔软中挣醒的。

意识自混沌里浮出,最先被剥离的,是那份浸透骨髓的凛冽。

没有荒野上刀子似的寒风刮面,没有积雪反照的刺目惨白,更没有那株枯死老皲裂树皮硌进脊背的粗粝钝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所不在的温软,仿佛整个人被轻轻托在一团暖云深处,连骨头都被熏得酥了半寸。

一缕馥郁至极的香气正幽幽地往鼻端钻,不疾不徐,初闻像是晨露未晞时掐下的栀子花,清冽里裹着牛乳般的温厚,再细品,却又渗出一丝丝说不清来路的甜腻,缠缠绵绵地往四肢百骸里渗,闻得久了,连指节都似要化开。

他睁开眼睛。

视线所及,是一顶雕花繁复的红木床架。

深红色的木料上,缠枝莲花纹一刀一刀镂得极深,蜿蜒攀附于四根床柱之上,花蕊处却别出心裁地嵌了数颗米粒大小的珠子,正幽幽漾开一圈淡青色的柔光,将帐内昏昧的角落都染上一层朦胧的亮色。

自床顶垂落的烟罗纱幔层层叠叠,薄得近乎透明,被不知从何处漏来的一缕微风轻轻拂动,纱面上以银线密密绣就的硕大牡丹便随之流转,花瓣层叠,活色生香,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那轻纱上绽落下来。

身上覆着一条锦被,料子是传闻中的江南缠丝,被面滑润如凝了一层水光,贴在外露的皮肤上带着丝缎特有的幽凉。

然而被底却是另一番天地,暖烘烘的热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恰似有人事先将汤婆子焐进了被角,烘得人浑身发懒。

他忍不住伸手抚过被面,指尖所触竟比上等的水波绸还要滑上三分,细腻得捉不住似的。

林怀虚心头暗暗抽气,这般织工,这般手感,莫说寻常富户,恐怕就是将一座三进的大宅院拿去典当,也未必换得回来。

他撑着床榻,缓缓坐起身。

垂眸看去,依旧是那双属于孩童的手,指节细弱,微微凸起,手背上横着几道陈年旧疤,在夜明珠青盈盈的柔光下显出浅淡的粉白色。

然而身上那件早已破烂得辨不出颜色的粗布单衣,此刻却不知所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月白色的丝绸中衣,料子薄而轻软,却并不透肉,领口与袖口处都用银灰色的丝线压了一圈简洁的云纹,走动间似有流波暗转。

他下意识地捻住一片衣角,那绸缎竟真如流水一般,从指缝间无声滑过,连一丝滞涩也无。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算不上大却处处透着精致的屋子。

床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工笔仕女图,画中女子云鬓高挽,手持团扇半遮面容,只露出一双含情带笑的眼睛。

画框两侧垂着两串青铜风铃,静默无声。

窗下摆着一张红木梳妆台,台上搁着一面磨得极亮的铜镜,镜边雕着并蒂莲花的纹样。

镜前散放着几只精致的瓷盒,盒盖微启,露出里头嫣红淡粉的胭脂与水粉。

旁边立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斜斜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花,花瓣上还凝着露珠,显然是今晨才采摘的。

靠窗的另一侧是一只紫檀木的衣柜,柜门半掩,隐隐能看见里头叠放整齐的衣物。

衣柜旁是一只同样材质的书架,架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本书册,书脊上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

再往旁边,便是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只铜香炉。

炉中正燃着香,一缕细细的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在半空中盘旋片刻便消散无形。

那股弥漫整间屋子的馥郁幽香,便是从这只香炉中飘出来的。

林怀虚的目光最后落在梳妆台旁的衣架上,那里搭着一件浅碧色的纱衣,纱衣轻薄如蝉翼,在夜明珠的光晕中泛着淡淡的流光。

那衣裳的样式与他所见过的一切道袍仙裙都截然不同,领口开得极低,腰身收得极窄,显然不是寻常良家女子会穿的款式。

【此处……似乎是一个女人的闺房?】

他心头冒出这个念头,还来不及细想,一道清脆中带着些许冷意的声音便从不远处传来。

“你就是师傅带回来的那个人?”

林怀虚猛地一惊,扭头看去。

只见外厅中央,红木圆桌旁,一名约莫十来岁的少女端坐如塑,一双眸子凝定不动,正正地望向他。

那少女生得极美。

纵使年华尚幼,那张小脸却已美得令人心头骤紧,呼吸都为之一窒。

鸦青长发如瀑般倾泻,柔顺地披满肩背,只以一根素银簪在脑后松松挽就,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反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小玲珑。

眉作远山形,不描而黛,眉尾微微上挑,平添几分与稚龄极不相称的凛冽寒意。

眉下嵌着一双凤眼,眼尾狭长微挑,瞳仁黑若点漆,眼白却隐隐泛着淡青,恰似雨过天青的上好瓷胎,透着一股拒人的冷调。

鼻梁秀挺,唇瓣薄而淡,抿起时只余一道浅线,唇角天然微微下撇,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挟着几分审视与挑剔。

她身着一袭霜色长裙,裙裾于身后层层铺展。

料子是月白色的冰绡,与他身上中衣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裁剪得更合身些。

虽则年幼身量未足,却已能看出腰身纤细,脊背挺得笔直,宛若一株小雪松。

领口严严实实地扣至下颌,只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项,颈侧未佩任何珠玉,却比任何繁饰都更显清冷出尘。

少女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坐姿端正得无可挑剔。自青丝至裙褶,浑身上下每一寸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淡。

林怀虚望着这张脸,心下暗叹。要说他此生所见,唯一能在容色与气韵上都不输眼前这少女的,怕也唯有苏云曦了。

【苏云曦……】

这个名字浮上脑海,小腹深处便是一阵尖锐的幻痛。

寒魄剑贯透丹田时那冰冷的灼烧,剑锋于血肉间拧转时骨骼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还有那双永远清冷的眸子里一闪而逝的红芒——诸般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而上,将他方才醒来时尚残留的那点温软与安适,冲刷得半点不剩。

林怀虚用力闭了闭眼,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

他如今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救下自己的人绝对不是静漪真人,当务之急,是尽快弄清楚自己在哪里,被谁所救,然后想办法脱身,前往玉虚宫,找到静漪真人,让一切回到正轨。

苏云曦还在等着他。师尊还在等着他。

“喂,你发什么呆!”

少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打断了林怀虚的思绪。

那声音依旧清脆如玉石相击,可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她那双凤眼微微眯起,眼尾上扬的角度比方才更凌厉了几分,瞳仁里倒映着夜明珠的冷光,像是两枚被冰水浸透的黑曜石。

“啊?我……”

林怀虚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他支支吾吾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少女方才说过的一个词。

她说了“师傅”。

那人将自己从雪地里捡回来,安置在这间闺房里,还换了衣裳熏了香。

能用上这等规格的待遇,又让眼前这位少女以“师傅”相称——莫非,救他之人也是修行者?

想到这里,林怀虚重新将目光投向少女,这一次不再是震惊之下的匆匆一瞥,而是认认真真地打量。

素白长裙,清冷小脸,端正得无可挑剔的坐姿。

那份气质,那份风姿,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倒确实有几分正道仙子的模样。

可他越是打量,就越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少女本身有问题,而是她所在的环境太违和了。

这间闺房的陈设虽然精致,却处处透着一股不属于仙门的脂粉气。

那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衣架上那件浅碧色的薄纱衣,铜香炉里那甜腻得近乎媚人的熏香——这些东西放在凡间青楼里或许正合适,可与一位正派弟子的身份却是格格不入。

“你……”

林怀虚这份审视的目光落在少女眼中,让她那张原本只是冷淡的小脸彻底沉了下来。

她眉头微蹙,放在膝上的双手交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嘴唇动了动,正要出声呵斥——

“吱呀——”

一声悠长的门轴转动,雕花木扉自外被轻轻推开。

一道嗓音恰在此时流淌而入,将她堪抵在齿间的话语生生截断。

“嗯?你醒啦,可觉着有哪里不适?”

这是何等摄人的一道声线。

若说少女先时开口,是空谷寒泉漱过冷石,清越中携着凛然不可近的霜意;那这道声音便恰似深夜里无声盛放的红罂粟,艳冶得近乎危险。

它并不高亢,反被刻意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喑哑,仿佛最细腻的砂纸轻轻打磨过温热的羊脂玉,又似陈年花蜜滴落在刚温好的酥酪上,稠得化不开。

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无形的羽毛搔过耳廓最敏感的那寸肌肤,痒得人脊背发麻;更像一滴浓稠的蜜浆坠入清茶,在杯底缓缓漾开,将整盏水的清苦都浸成了甜腻靡软的滋味,引人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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