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莫非是合欢宗的余孽？”

苏云曦忽然冷声开口。

她的声音如同昆仑山巅的冰雪，清脆而凛冽。

方才面上那抹绯红已然消退，那张绝美的脸庞上重新复上了一层清冷的霜雪。

只有那截白丝包裹的足踝，还悄悄地在裙摆下露出一小截，似乎忘了遮掩回去。

“不知，尚未有消息显示这些女子被他采补。”静漪真人微微摇头，语气平静，“静玄师妹传回的消息只是初报，并未查明那魔修的来历与手段。只知受蛊惑的女子对那魔修唯命是从。诡异的是，她们的修为与灵智并未受损，日常言行举正与常人无异，只是每当接收到那魔修的命令时，双眸便会泛起隐隐的红光。”

这番话落入三人耳中，反应各不相同。

林怀虚微微皱眉，在脑海中飞快检索着自己在藏经阁十层翻阅过的各种魔宗典籍。

那些书中记载的邪功异法虽然乱七八糟，但论及其特点与征候，倒的确有些与师尊所言相似。

只是能侵蚀神魂而不损灵智者，实在罕见。

苏云曦依旧面色冰冷，静漪真人那句“对魔修唯命是从”落入她耳中时，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知微则始终保持着低头静听的姿态，只在师尊提及“眼中血光”四个字时，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再次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的面色依然端静，没有人察觉到这一丝细微的变化。

静漪真人的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林怀虚身上。

“怀虚，云曦，你们二人一同前去大虞王朝，将此事调查清楚。若发现那贼人的踪迹，就地灭杀，以彰天道。”

“是，师尊。”

林怀虚与苏云曦齐声应道。

苏云曦的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可应声之后，她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身旁的林怀虚。

就这一眼，方才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羞涩又悄悄地浮了上来，只是这次她伪装得更好，脸上依旧是一副清冷如霜的模样。

沈知微依旧低着头。

那句“你们二人”如同一根细针，扎进心头最柔软的角落。

她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师尊安排师弟与师妹一同下山了。

每一次，她都在正殿里跪坐在蒲团上，静静地听着师尊将任务交代给两人，听着他们齐声应是，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并肩远去。

而她的名字，从来不在任务的名录里。

因为她是大师姐。

因为大师姐要留在玉虚宫，协助师尊处理门内大小事务。

因为大师姐最稳重，最可靠，最适合留守。

沈知微慢慢松开了不知何时又握紧的拳头。指尖掐进掌心，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记，她却没有感觉到疼。

静漪真人看着应声的两人，微微颔首，又道：“大虞王朝距昆仑山万里之遥，此番出行自当以飞剑赶路，但也需数日功夫。你们二人准备好丹药与灵石，明日一早启程。”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再次不动声色地瞥向低头不语的沈知微。

这个最年长的弟子从方才开始便再未抬头，即便听到了“你们二人”这四个字时，也只是将交叠在膝上的手拢得更紧了些。

静漪真人知道，有些话，自己不说，便永远不会有人替她说。

“知微。”她忽然唤道。

沈知微缓缓抬起头来，面上的神色依旧是恬淡从容的，唇边甚至还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她微微躬身，应道：“弟子在。”

“云曦与怀虚此番出行，所需的丹药与灵石，便由你帮他们准备吧。另外，明日一早，你亲自送他们下山。”静漪真人平静地交代道。

沈知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亲自送他们下山——这是她能接到的，最接近“同行”的差事。

她垂下眼帘，将那丝微不可察的苦涩掩藏在低垂的长睫之后，轻声应道：“弟子知道了。”

自始至终，神色未变分毫。

静漪真人沉默了一瞬，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去罢。”

三人齐齐起身，向师尊行礼之后，转身向殿外走去。

林怀虚走在最前，苏云曦紧随其后。

在经过沈知微身边时，苏云曦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瞬，侧过头看向师姐，似乎想说什么。

但沈知微只是朝她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温婉而平淡的笑容。

苏云曦便没有再开口，快步跟上了林怀虚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并肩消失在紫檀木屏风之后。内室里顿时只剩下沈知微一人，与端坐在上首的静漪真人。

“师尊……”沈知微低声道，“弟子也告退了。”

“知微。”静漪真的声音忽然响起，比方才温和了几分。

沈知微刚转过身，闻言又转回来，低垂着头，等着师尊吩咐。

静漪真人望着这个最年长的弟子，望着她那副永远从容永远温婉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去吧。”

沈知微福身告退。

她走出内室，穿过外殿，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风雪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远处，一袭玄青长衣与一抹素白裙裾正并肩走过练武广场。

他们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渐行渐远，步调自然而然地保持一致，像是一幅被天地间最纯澈的两种颜色勾勒出的画。

风雪很大。可她依然能看清，师妹不经意间偏过头看师弟时，那侧脸上的冰雪悄然融化了一瞬。

沈知微低下头，望着自己踩在雪地上的月白云履。

鞋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霜。她轻轻跺了跺脚，将霜雪抖落。然后转身，向丹房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帮他们准备丹药和灵石了。

明日一早，还要亲自送他们下山。

雪还在下，殿门口那道月白的身影停留了片刻，终于渐渐消失在回廊深处……

翌日，天色未明。

昆仑山的雪下了一整夜，到清晨时分才稍稍收住。

东边天际裂开一道细长的金线，将皑皑雪峰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玉虚宫山门前的石阶被夜雪覆得严严实实，唯有中间清扫出一条窄窄的小径，两旁的积雪堆得齐膝高，在曦光中泛着细碎的晶芒。

沈知微站在山门内侧，双手拢在月白色长裙的广袖中。

她今日起得极早，天还未亮便已去了丹房，将昨夜备好的丹药与灵石再次清点了一遍，才放心地用绸布细细包裹好，亲自送到林怀虚手中。

此刻她立在晨风里，裙裾被山风拂得轻轻摆动，发髻间那支白玉簪在曦光中温润生光。

她的面色一如既往地恬淡温婉，唇边噙着那抹多年不变的笑意，像是春水里漾开的一圈细纹。

“师兄，你们路上可要小心些！”夏灵鸢站在沈知微身侧，双鬟上的灵珠小花在晨风中簌簌轻颤。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色长裙，裹着白袜的小腿在裙摆下时隐时现，绣花鞋踏在雪地上踩出几个浅浅的印子。

那双灵动的眸子里盛着几分担忧，嘴巴却依旧不肯闲着，“若是碰上了什么厉害的对头，打不过就跑，别逞强。师尊说了，那魔修来历不明，连静玄师叔都没查清底细……”

“好了好了。”林怀虚被她念叨得无奈，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敲了一记，“你师兄我好歹也是金丹巅峰，再不济还有师妹在旁掠阵，能出什么事？你在这儿好好修炼，别整天贪玩，回来我可要考校你符法的功课。”

夏灵鸢捂着被敲的地方，哼了一声，却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站在林怀虚身旁的苏云曦。

苏云曦依旧是一袭素白长裙，墨发用银簪高高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静静地立在林怀虚身侧，神情清冷如常，仿佛昨日在内室中那抹悄然浮起的绯红只是一场幻觉。

夏灵鸢扁了扁嘴，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又涌了上来。

可她到底不敢在二师姐面前造次，只是将目光移开，小声嘟囔道：“我才不会贪玩呢……”

沈知微听着师妹的嘟囔，唇角微弯。她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递给林怀虚。

“师弟，这里面是我额外备的一瓶回元丹，还有三枚上品聚灵符，万一遇到险况，可以应急。”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字字清晰而温柔。

林怀虚接过锦囊，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大师姐微凉的指腹。

他低头看了一眼锦囊上绣着的如意云纹，笑道：“大师姐费心了。回元丹也就罢了，上品聚灵符炼制不易，师姐破费了。”

“无妨的。”沈知微收回手，重新拢入袖中。

无妨的。

她在心底将这三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林怀虚的玄青长衣，扫过他身后背负的长剑，最后落在他清俊利落的侧脸上。

她想说些什么，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更合身份的话。

“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