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风从远处的山脊上呼啸而来,裹挟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打在脸上生疼。
枯树的枝干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几根细枝不堪重负地折断,连同积雪一起坠落,在他脚边砸出一个小小的雪坑。
林怀虚的嘴唇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
那件粗布单衣上落满了雪,雪融化后又结成薄薄的冰壳,贴在皮肤上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刀子。
他的眉毛和睫毛上都挂了一层白霜,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睫毛黏在一起的凝滞感。
手指和脚趾的知觉正在一点点消退,先是刺痛,然后是麻木,最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仿佛那几根指头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他的意志。
那是一种温柔缠人的困意,不像是疼痛那样尖锐,却远比疼痛更致命。
它在他耳边低语,告诉他只需要闭上眼睛睡一小会儿,等雪停了再醒过来。
它向他描绘一个温暖而柔软的地方,那里没有风雪,没有寒冷,只有一片安宁的黑暗。
林怀虚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刺痛让他的意识短暂地恢复了清明。
嘴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咬破了。
他狠狠地眨了眨眼,甩掉睫毛上凝结的冰霜,重新将视线投向远处的雪幕。
不能睡。
绝对不能睡。
若是睡了,也许就再也醒不过来。
那他好不容易扭转天机得来的第二次机会,便会白白浪费掉。
师妹还在等着他去救,师尊还在等着他回去。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一个什么都没有改变的雪夜里。
可真的好冷。
他从不知道冷可以冷到这个地步。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是有人把碎冰灌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一开始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刮过喉咙的刺痛,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要停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也许过了一炷香,也许过了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林怀虚已经分辨不清了。
他的意识像是被泡在冰水里,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眼睛睁着,但视线变得涣散,白茫茫的雪幕在眼前晃动变形,时而拉长成一道扭曲的光带,时而又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就在这时,一阵踩雪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是靴底踩在厚实雪层上发出的“咔嚓咔嚓”声。
每一步都稳健而从容,不疾不徐,仿佛来人只是在雪中散步,根本不在意漫天风雪。
可寻常人在这种天气根本不会出门,能在昆仑山脚下的暴雪中如此行走的,只有修士。
【终于来了!】
林怀虚精神一振。
他想开口呼救,想抬起手臂挥舞,想让自己被注意到。
可他的身体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嘴巴张开只能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气音,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他只能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从雪幕中走来的身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近到他能听见那人衣袂拂过雪面的细微沙沙声,能听见那人呼吸时轻微的吐息。
然后,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有人停在了他面前。
林怀虚想要抬起头,想要看清来人的面容。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眼前就彻底黑了。
不是昏迷的那种黑,而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视线——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奇异触感。
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却又比丝绸更厚实,更饱满,压在脸上时会有一种被包裹的错觉。
紧接着,一股甜腻的气息灌满了他的鼻腔。
那是乳香。
不是婴儿喝的那种奶水的腥气,而是一种更加成熟、更加浓郁的幽甜。
像是将千百朵盛开的栀子花浸在新鲜的牛乳中,又掺入了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麝香,甜而不腻,浓而不烈,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醉的暖意。
那香气在他鼻端萦绕不去,顺着每一次呼吸渗进肺腑,将之前那些寒冷与刺痛都冲淡了几分。
林怀虚的脑子本就冻得不太灵光,这会儿被那股甜腻的乳香一熏,更是晕晕乎乎的,连思考都变得迟钝了。
“冰天雪地的,哪里来的小娃娃?”
一道女声从头顶传下来。
那声音低沉而慵懒,柔和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喑哑。
语调不急不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许好奇,却并不惊讶,仿佛在这荒郊野岭捡到一个冻得半死的孩子是什么有趣的新鲜事。
光是听这声音,林怀虚便能想象出说话者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模样。
不对。
这个声音不对。
林怀虚虽然冻得厉害,可他的意识还没完全消散。
静漪真人的声音他听过无数次,那是清冷而威严的,如同昆仑山顶万古不化的冰雪,即便是在最温和的时候也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庄重。
而眼前这道声音,慵懒妩媚中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娆,像是陈年的桃花酿,闻着甜,喝着醉,一不小心便会溺死在里头。
不是师尊。
这个认知让林怀虚心头一凛,残留的几分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拼命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可视线被那片柔软温热完全遮挡,什么都看不到。
鼻端灌满的只有那股甜腻的乳香,越来越浓,越来越甜,熏得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几分清醒又开始摇摇欲坠。
一只柔软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很暖。
暖得不像是在这冰天雪地里行走的人应该有的温度。
柔嫩的指腹轻轻压在腕脉上,指尖在他冻得青白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细细的指环,指环的金属部分冰凉,嵌着的宝石却散发出淡淡的温热。
“咦?”
女人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叹。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收紧了片刻,指尖的力道重了几分,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松开了他的手腕,手指沿着他的手臂向上一路摸到肩膀,又从肩膀摸到后颈,在颈后一处穴位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娃娃的根骨……”
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消散在风雪中。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的声线忽然变了,褪去了几分散漫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惊喜。
那惊喜被她刻意压低了,却依然藏不住话尾那一丝微微上扬的颤抖。
“……真是天佑我媚心宗啊。”
【她在说什么?】
女人最后说了什么,林怀虚已经听不清了。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想要记住她是谁。
可他太冷了,太累了,冻僵的身体根本不受意志的驱使。
那声惊叹过后,他的意识就像一块被浸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的眼前忽然亮了。
挡住视线的那片柔软温热微微移开了一些,雪地反射的天光刺进瞳孔,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在那短暂的片刻里,他看到的不是女人的脸,而是一大片晃动的雪白。
那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片雪白如同凝脂美玉,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上面沾了几片雪花,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沿着微微起伏的弧度缓缓滑落。
然后是衣角。
一抹绯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掠过他的眼前。
那衣角的颜色很艳,是那种介于胭脂与桃花之间的红,在素白的雪幕中显得格外灼目。
衣料轻薄而柔软,被风掀起时能看到上面细密的暗纹,那暗纹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灵光,像是活物。
他没能看到更多。
困意终于淹没了他的意识,像一只巨大的手将他拖入黑暗的深渊。
他的眼皮沉重地合上,耳边最后回荡着的,是那道慵懒而妖娆的女声,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轻轻说道:
“来,跟本座回去吧。”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雪还在下。
那道绯色的身影将怀里冻僵的孩子打横抱起,足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绯红的流光,撕开漫天飞雪,转瞬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原地只留下一棵枯树,一个浅浅的凹坑,以及一串很快便被新雪覆盖的足迹。风呼啸而过,将一切痕迹都抹去了,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可有些事,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百年前那个雪夜,本该有一袭青色道袍的身影踏雪而来,将树下那个冻得半死的孩子救回昆仑山玉虚宫。
而如今,那道青色道袍的身影尚未出现,一袭绯色宫裙却先行一步,将那孩子揽入了怀中,也揽走了本该属于玉虚宫的那个未来。
漫天飞雪中,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寂静。
枯树垂首,任由积雪压弯了枝头。
远山沉默,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勾勒出一抹淡淡的轮廓。
昆仑山的这场雪,依旧是千百年不变的模样,白茫茫一片,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也覆盖了正在缓慢脱轨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