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灵鸢将竹简一一码好放回案上,纤细的眉头皱得快要打结:“看看也不行呀!这些邪功都有迷惑人心的本事,万一你中了什么招怎么办?到时候被师尊发现,准罚你到后山面壁思过去!”
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即便是在教训人,也带着十二分的少女娇俏。
林怀虚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几乎一个脑袋的小师妹,忍不住失笑,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敲了一记:“你倒比师尊还啰嗦。师兄金丹巅峰的修为,还会被几本死物迷了心窍不成?你找我有事?说吧,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不敢一个人去找师尊?”
“才没有闯祸呢!”
夏灵鸢捂着被敲的地方,气鼓鼓地抬起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眨了眨,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对了,师兄快跟我走,师尊找你呢。”
“师尊找我?”
林怀虚微微一怔。静漪真人平日里深居简出,若非大事极少召见弟子。眼下突然相召,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是呀,大师姐和二师姐都被师尊叫去了,就差你一个。我自告奋勇来找你,可找了半天才在这儿把你挖出来。快走快走,再晚些师尊怕是要亲自来寻了。”
夏灵鸢说着,已经一把扯住了林怀虚的袖子,拖着他便往楼梯口走。
林怀虚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案上那些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古籍,叹了口气,只得由着这个风风火火的小丫头把自己一路拽下了藏经阁。
两人沿着蜿蜒盘旋的楼梯往下走时,夏灵鸢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师兄,我听说师尊这次叫你们过去,好像和大长老有关。大长老刚从外游历回来,据说带了个消息……”
“什么消息?”
林怀虚眉梢微挑。
夏灵鸢摇了摇头,双鬟上的小灵珠跟着轻晃:“我只听见几句,说什么‘魔宗余孽’,还有‘风波又起’什么的,具体的就不清楚了。不过我看师尊的脸色,挺严肃的,应该不是小事。”
魔宗余孽?
林怀虚心头微微一动。
三千年前极夜坛一战,正魔两道顶尖高手尽数参与,魔宗首领“极夜真君”被玄阳剑斩于阵前,魔宗元气大伤,从此销声匿迹。
如今正道已然坐大,魔宗余孽即便有传人存世,也不过是零星散兵游勇,又有何值得师尊这般郑重其事?
他心中思忖着,脚下的步伐不知何时快了几分。
夏灵鸢跟在后面,裹着白袜的小腿快步交替着追赶,绣花鞋嗒嗒的声响在盘旋的楼梯间回荡。她望着前方那个玄青长衣的挺拔背影,抿了抿唇。
师兄修为又精进了。
仅仅是随意走动的几步,那脚步中隐隐流露出的气息便比上次见面时更沉了几分,仿佛一柄正在缓缓出鞘的宝剑,锋芒内敛,却再难完全遮掩。
金丹之间,亦有云泥之别。而林怀虚,便是那个随时可能捅破窗户纸、踏入元婴境的人。
夏灵鸢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黯然,随即被她用更大的笑意掩饰了过去。
她加快几步赶上师兄,依然用那副没心没肺的口吻说道:“师兄,你等等我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藏经阁。
推开那扇厚重的青石门扉,昆仑山的寒风便裹挟着雪花扑了满面。
檐角凝结的冰凌在微弱的日光下闪着寒芒,古木的枝干在风中发出呜呜的低鸣,远处几座偏殿的飞檐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整座玉虚宫静卧在苍茫的白雪之中,气韵悠远,如一幅泼墨山水。
林怀虚负手而立,任由风雪拂过玄青长衣,目光掠过层层殿宇,落向最高处那座隐在云雾中的飞檐。
“师兄?”
夏灵鸢在身后唤了一声。
“嗯,走吧。”林怀虚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雪层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两人踏过的足迹很快便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来过。
藏经阁厚重的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顶层的铜烛台上,最后一缕烛火跳动了两下,终于熄灭。
玉虚宫正殿坐落在昆仑山最高处,飞檐斗拱间常年云雾缭绕,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在寒风中发出低沉悠远的叮咚声,仿佛在诵念某种古老的经文。
殿前的石阶被千年积雪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林怀虚踏上最后一阶青石台阶时,夏灵鸢已经像一只灵巧的雀鸟般率先窜到了殿门口。
“师兄你快点嘛!”她回头催促,一张小脸被寒风冻得微微泛红,更显得肌肤如瓷似玉。
那双灵动的眸子里盛着几分雀跃,也不知是为完成了寻人的差事而得意,还是单纯喜欢看师兄无奈的模样。
林怀虚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跟上。
正殿的大门是用整块千年寒玉雕成,门扉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阵图,此刻正虚掩着一条缝隙。
殿内透出的灵光将门缝染成一缕淡金色的线,在灰蒙蒙的雪天里显得格外温暖。
夏灵鸢轻车熟路地推开侧门,引着林怀虚穿过了外殿。
外殿陈设庄严肃穆,两侧立着十六根蟠龙玉柱,柱身盘绕的金龙栩栩如生,龙睛处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正散发出柔和的清辉。
正中央悬挂着玉虚宫开派祖师的画像,画像下方是一方古拙的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三柱静心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盘旋成一缕缕淡薄的云纹。
穿过外殿,绕过一道绣着山河日月图的紫檀木屏风,便到了静漪真人日常起居的内室。
这里比外殿小了许多,却更显雅致。
壁上挂着几幅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山水画卷,画中隐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窗下摆着一张古琴,琴弦上凝结着薄薄的霜花,却无人弹奏。
几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一枝含苞的白梅,在暖融融的灵光中悄然绽放了一瓣。
而室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道静静跪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靠左侧的那一位,听得脚步声近,便轻缓地回过头来。
露出的一张容颜温婉如玉,似凝着晨间清露,不携锋芒,却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柔和,叫人见了心头先自静了三分。
沈知微身着一袭月白长裙,料子是轻薄的上乘冰绡,隐隐浮动着流云暗纹。
那裙裾层层铺展于蒲团四周,幽暗里不张扬地绽开,竟真如一朵静夜中悄然盛放的雪莲,皎洁清冷,不染尘俗。
她的五官拆开来看,确乎算不得惊心动魄的绝色,可合在一处,再配上那身淡远如墨痕的气质,反倒越看越令人觉得舒服,恰似一本耐人寻味的旧书,初读只觉平淡,再品却满纸余香。
她眉眼间蕴着几分难得的书卷清气,眸光澄净,仿佛沉了一汪秋水,温和得能化开三九寒雪。
唇角天生微微上扬,浅笑时,左侧颊边便会陷下去一个极轻的笑涡,那涡里像是盛着蜜,又像是盛着月光,不动声色地拽着人的目光往里陷。
一头鸦青长发并未梳得严谨,只随意以一根羊脂白玉簪在脑后松松挽就,几缕碎发便从鬓边垂落,柔柔地贴着耳畔蜿蜒而下,半掩着颈侧。
那颈项修长如瓷,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脉细细蜿蜒,脆弱又引人遐想,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探一探那处的温度,却又怕唐突了这份静谧的恬淡。
作为静漪真人门下最年长的弟子,沈知微金丹后期的修为,在玉虚宫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只是与林怀虚一比,这份天资便显得平淡了许多。
可沈知微从不在意这些。
此刻见了林怀虚,她微微侧身,笑着点了点头。
那笑意浅淡而温柔,像是在春日午后翻开一本泛黄的诗集时,夹在书页间那枚早已干枯却依然留存着淡淡香气的花瓣。
“师弟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如同檐角滑落的雪。
林怀虚拱手一礼,“大师姐。”
沈知微便不再言语,只是垂下眼帘。那垂下的眼睫纤长而浓密,在灵光映照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旁人难以察觉的情绪。
在沈知微身侧,另有一道身影自始至终未曾回首。
她跪坐于蒲团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柄敛入鞘中的寒锋,孤傲而凛冽。
一袭霜色长裙自肩头流泻而下,层层铺展于身后,裙幅之上隐有银篆符文如流水般静静淌过,在幽暗的内室中漾开一圈圈清冷的微芒,恍若将一弯残月裁作了衣裳。
乌黑浓密的长发被一根素银簪子高高束起,挽作利落的长髻,不留半分碎发,生生将一段修长的雪颈全然暴露于灵光之下。
那颈线自耳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一路延伸至脊背,线条柔中带韧,利落得近乎锋利,肌肤泛着冷玉般的微泽,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凝出霜花来。
单单只是这样一个背影,苏云曦周身那拒人千里的寒意便无声蔓延开来,竟似要将满室空气都冻成实质,叫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三分。
林怀虚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他上前几步,朝着端坐在前方的身影恭敬行礼。
“师尊,弟子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