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主位之上，端然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的妇人。

一袭鸦青道袍素朴宽大，粗看之下似要将周身风流尽数掩去，然而那衣料终究遮不住底下山峦般的起伏线条。

宽袍垂落间隐约可见肩背笔挺，腰肢收束得极软，于庄严法衣之下反倒藏着一副颠倒众生的成熟娇躯。

她面容端凝，五官生得极正，眉如远黛斜飞入鬓，不画而翠，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仪横亘于眉目之间。

最令人心悸的当属那双眸子，眼波沉凝似千年寒潭，深不见底，无悲无喜，却偏偏能照见世间一切魍魉，叫人在这目光下只觉五脏六腑皆被看透，无所遁形。

化神巅峰的修为在她体内无声蛰伏，那等威压足以令昆仑群峰俯首。

可她此刻只是安静地端坐于彼，气息内敛得如同一樽雨过天青的古瓷观音，温润而疏离，澄澈得不沾一丝人间烟火，仿佛随时要乘云归去，独留这万丈红尘在身后。

“坐下吧。”静漪真人淡声道。

林怀虚应了声是，目光扫过室内，准备在沈知微身旁的空蒲团上落座。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苏云曦，顿时停住了。

苏云曦依旧维持着端庄的跪坐姿态，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覆于膝上，眼帘低垂，一副目不斜视的肃穆模样。

可就在这片刻之间，她似是无意地微微调整了身姿，素白裙裾悄然滑移，竟掀起了一角。

一截纤细精致的脚踝便这般露了出来。

裙裾之下，竟裹着一层薄透至极的白丝，那是以灵蚕丝细细织就的贴身足袜。

丝料几近透明，紧紧绷覆在光洁的肌肤之上，于殿内流转的灵光里泛出一层朦胧的淡银辉泽。

那光泽似水波般顺着腿胫缓缓淌动，将那一小段肢体勾勒得愈发纤细柔嫩，隐约能看见肌肤下淡青色的脉络，仿佛稍加用力便会折断。

踝骨的隆起精巧而优美，在白丝的包裹下更透出一种凝脂般的质感，温润细腻，不见丝毫瑕疵。

林怀虚见过世间诸多绝色，却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不经意的一瞥中，窥见苏云曦身上这般隐秘而诱人的细节。

他愣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

可苏云曦感知何其敏锐。

当林怀虚的视线落在她脚踝上时，她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了。

那只方才还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玉手，本能地挪到了裙摆边缘，想要将那一截暴露在师弟视线中的脚踝重新遮住。

指尖已经捏住了裙摆，只消轻轻一扯，便能将那片莹白与淡银尽数掩盖。

可她停住了。

忽然停住了。

脑海中闪过早先师尊那句淡淡的话——“这次任务，你与怀虚同去。”

同去。

已经不知是多少次了，师尊总是安排她与师兄一同外出历练。

从她初入筑基开始，到如今金丹中期，每一次下山除魔，每一次调查追索，伴在师兄身旁的，总是她苏云曦。

那些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那些在荒山野岭并肩倚树而眠的夜晚，师兄总会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他以为她睡着了，其实她醒着。

醒着感受那件玄青长衣上残留的他的体温，醒着听他在身侧均匀的呼吸。

在玉虚宫所有人眼中，圣子与云曦仙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连她自己，也早在无数个独对清修的深夜里，将师兄的身影刻入了道心深处，视作将来要与之结发双修、共探大道的道侣。

既是命中注定要灵肉交融之人，此刻让他瞧上一眼，又有何妨？

他迟早都是要见的。

她迟早都要习惯的。

岂止这一截足踝，日后这具冰清玉洁的身子，从发顶到足尖，哪一寸不会打上他的烙印，哪一处不会为他彻底敞开？

这个念头像一颗暗火，倏地在心底窜起，烧得她耳后根一阵酥麻发软。

苏云曦原本紧紧攥着裙裾的指尖，不知不觉间卸了力道。

她非但没有将那掀起的一角掩回，反而借着抚平衣褶的动作，将双手重新交叠着搁回了膝头。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细微得几乎融入了她素日端庄的跪姿，若非有心人刻意窥探，根本无从察觉破绽。

可那隐于广袖中的指尖，却在抑制不住地轻颤。

那足踝便这般毫无遮掩地袒露在林怀虚的眼底，任那道目光肆意流连。

苏云曦依旧脊背挺直，目视前方，容色清冷如旧，仿佛浑然未觉，仿佛那裙下泄露的春光与她毫无干系。

然而，她那张素来凝霜覆雪的侧脸上，却悄然晕开了一抹浅绯。

那颜色极淡，却由不得人忽视。

先是从莹白的耳根处幽幽浮起，如一点胭脂误落雪巅，又似三月桃花瓣被风吹着，轻轻贴上了冰面，将那点暖意徐徐推散。

绯色漫过玉颊，一路蜿蜒，最终连那段修长白皙的颈项都复上了一层薄透的霞光。

她的呼吸也微不可察地沉了几分，乱了节拍，胸前饱挺的曲线随之起伏，幅度比之先前明显了许多，仿佛心湖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涟漪层层荡开，怎么也压不住。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前后不过三两个呼吸。

却足够沈知微看得清清楚楚。

当林怀虚的目光停驻在苏云曦脚踝上那一刻，沈知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看见了师妹捏住裙摆的手指，也看见了那手指最终松开。她看见了师妹耳根泛起的红晕，也看见了那红晕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什么都看见了。

沈知微收回了视线，低头望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没有涂凤仙花汁，却天然带着淡淡的粉色。此刻十指正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衣裙穿得端端正正，裙摆压得严严实实，连脚踝都不会露出分毫。她从来都是这样，端庄得体，分寸不逾。

师弟从来看不到她的脚踝。

师弟从来看不到她。

他从小便是如此。

他唤她“大师姐”，敬她重她，却从不会将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刻。

他看书时专注，他练剑时凌厉，他与云曦切磋时眼中会闪过一丝赞叹。

可那些神情，从来都不是对着她的。

沈知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看着这个从小照顾到大的“弟弟”时，心里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也许是那次他斩杀高一个大境界的魔修，浑身浴血被抬回来时，她守在他榻前三天三夜的时刻。

也许是那次他与云曦从山下历练归来时，他笑着将自己在凡间集市上买到的一本古籍递给她，说“大师姐，这本《山海志》你一定喜欢”的时刻。

他把古籍递给她后，便被夏灵鸢拽着去看什么新奇玩意儿了。而苏云曦依旧站在他身侧，一如往常。

那时候她捧着那本泛黄的书，第一次尝到了心口微微发胀的滋味。

沈知微将交握的手指一根根松开，重新平放在膝上。她面上的神色依旧是从容的，温婉的，唇边甚至还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

“怀虚啊。”

静漪真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汪清泉注入这一室寂静。

林怀虚猛地回过神，视线从苏云曦的脚踝上移开。他连忙转身面向师尊，躬身道：“啊？师……师尊，弟子在。”

那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慌乱。

静漪真人平静地望着他。

那张端庄肃穆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眸光在林怀虚脸上停留了片刻，又不着痕迹地扫过跪坐在下方的苏云曦与沈知微。

苏云曦的白丝足踝还暴露在裙摆之外，她面上的绯红还未完全褪去。

沈知微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跪坐的姿态似乎比方才更端正了几分，腰背绷得笔直。

静漪真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身为玉虚宫掌门，门下这些弟子的小心思，又岂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云曦对怀虚的情愫，知微对怀虚的心意，灵鸢对怀虚的依恋——她心知肚明。

只是有些事，她不便点破。

尤其是沈知微。

这个最年长的弟子看着怀虚长大，将他从半人高的小小少年一路照顾到如今挺拔如松的玉虚宫圣子。

那时候知微总牵着怀虚的手，带他去藏经阁看书，去后山捉雪兔，去厨房偷点心。

后来怀虚越长越高，修为越来越强，反倒轮到知微需要仰头看他了。

“姐姐”这份身份，是沈知微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枷锁。

她守着这份身份，守得太好了。

好到连林怀虚都只将她当作最敬重的大师姐，从未往别处想。

静漪真人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她略微正了正神色，沉声道：“这次找你们过来，是有任务交代给你们。”

“任务？”林怀虚闻言，面露疑惑之色。

静漪真人点了点头，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嗯。前日收到静玄师妹从大虞王朝传回的灵鹤传书，信中提及最近有一名魔修在那边出没，已有不少女子遭遇他的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