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房里只剩烛火噼啪的微响。
谢临渊搁下狼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端砚的边沿,砚台冰凉,像他惯常维持的那张脸。
同僚的话还在耳畔绕——说沈家那位嫡女,今日又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吏部侍郎的嫡次子,家世清贵,人品端正。
同僚说这话时拿眼觑他,语气里藏着刺,大约是等着看他失态。
他没失态。至少旁人看不出。端茶的手稳得很,连茶汤都没晃出一圈涟漪。
可此刻,书房只剩他一人。谢临渊垂下眼,盯着砚台里半干的墨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像怕惊破什么似的。
“她答应了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怔。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像是对着空气说的。
可他知道暗处有人——这些年贴身跟着他的暗卫,从不多话,但每问必有答。
果然,梁上传来极轻的声音,像夜风蹭过瓦片。
“回主子,沈姑娘拒了。”
谢临渊没有立刻反应。他维持着垂眼的姿势,手指仍搭在砚台边沿,整个人像一尊被烛光镀了层暖色的石像。然后嘴角动了。
不是那种朝堂上练出来的、弧度精准的客套微笑。
是失控的。
是从左边唇角先开始,极轻极轻地往上牵了一下,然后右边才跟上来,像湖心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慢半拍地荡开。
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这个笑有多不像平时的他——不像那个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都能面不改色的谢大人,倒像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偷喝了头一壶酒,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甜的。
他抬手,指腹按在自己唇角,像是想把那个笑按回去,却没按住。
指腹下,肌肉仍在微微发颤,是压不住的弧度。
他索性不压了,任由那点笑意在烛光里慢慢化开,从嘴角蔓延到眼尾,把平日里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近乎柔软的亮。
他想起她。
想起上回在沈府后园偶遇,她正蹲在池边喂锦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她没看见他,自顾自地跟鱼说话,声音软软的,说“你吃太多了,会撑的”。
他站在回廊柱子后面,看了很久。
后来她起身要走,他才装作刚到的样子,从柱子后面转出来,对她点了点头,说“沈姑娘”。
她回礼,客气而疏远,像对待任何一个父亲的同僚。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临渊放下手,重新提起狼毫,笔尖蘸了蘸半干的墨。
他在批注的折子旁落了几个字,字迹一如既往地端正。
但如果你凑近了看,会发现那行字的收笔处,笔锋微微往上挑,像藏了一个收不住的笑。
“知道了。”他对梁上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下去吧。”
烛火跳了一下,书房重归寂静。
谢临渊继续批折子,面色如常。
只是每隔一会儿,他会停下笔,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然后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那点甜,像含在舌根底下的糖,化得很慢,很久。
他约她在城西那间废弃的旧宅见面。
不是不想找个好些的地方,只是他如今的身份——一个在宫中当差的太监,私自约见世家小姐,传出去,她就不用做人了。
宅子荒了多年,院中杂草齐腰,正堂的窗棂朽了大半,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银。
他站在阴影里,听见她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轻而急,像一头小鹿在夜里奔跑。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黑暗。
她推门进来,月光跟着她一起涌入。
她穿了一身不打眼的素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是刻意不引人注意的打扮。
她站在门槛边,微微喘着气,目光在昏暗的堂屋里搜寻。
他看见她。她没看见他。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写照了——他永远在暗处看她,而她永远在明处,像一轮他够不到的月亮。
他不再穿锦袍了。
身上是内监的青色常服,料子粗糙,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腰间没有玉带,没有佩剑,只有一块出入宫门的铜牌,用旧了,系牌的绦子洗得发白。
他曾经是谢家嫡长子,鲜衣怒马,满长安的姑娘都在春游时偷偷看他。
如今他站在这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怕她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可她看清了。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疏远的笑,是那种她小时候跟在谢家哥哥们身后跑时,每次找到躲起来的他,就会露出的那种笑。
眼睛弯成月牙,鼻尖微微皱起来,像一只得意的小狐狸。
“临渊哥哥。”
她叫。
四个字。就四个字。
谢临渊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口,滚烫的,像烧熔的铁水。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跪着回话,习惯了被人用“谢公公”三个字称呼,习惯了在宫道上遇见旧日同僚时,对方装作没看见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东西都咽下去了,消化了,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没有情绪的奴才。
可她叫他“临渊哥哥”。
像从前一样。像他还没被家族牵连、还没被抄家、还没被送入宫中净身之前一样。像他还是那个会在她摔跤时背她回家的少年一样。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酸得发疼。他拼命忍住,把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即将决堤的东西。他不能在她面前哭。他有什么资格哭。
可她走过来了。
她跨过门槛,踩过地上的碎瓦,一步一步走向他。
月光跟在她的裙摆后面,像一层薄纱。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可此刻他觉得她才是那个需要仰望的人。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在木头上刮过,“你真的还能喜欢我?”
他问出来了。问完之后立刻后悔。他不想听答案。或者说,他害怕听答案。他垂下眼,盯着她裙摆上沾的一片枯叶,不敢看她的眼睛。
沉默。只有夜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他袖口微微晃动。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身体里某个不受控制的部位在替他说话。
“以后如果我永远是这样呢。”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解释“这样”是什么意思。
她懂的。
太监。
不全之人。
残缺的、畸形的、被人耻笑的。
永远不会有子嗣,永远不能给她一个正常的家,永远“那就这样。”
她的声音打断了他脑子里那些疯狂旋转的念头。
他猛地抬起头。
她还在看他,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怜悯,没有犹豫。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他几乎不敢直视。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又像是在用沉默告诉他——我说完了,这就是我的答案。
一句足够。
谢临渊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他抬起手,想碰她的脸,手指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骨相还是当年那个执笔写策论的手,可他知道这双手已经不配碰她了。
她握住他的手。
她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扣在一起。她的手很暖,暖得他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了。他下意识想抽手,她握得更紧。
“你的手还是这么凉。”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月色不错,“我给你捂捂。”
他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下来,无声地,一颗接一颗,砸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低头,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却让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他忽然用力把她拽进怀里,力气大得近乎粗暴。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浑身都在抖。
她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在疯狂地跳。
他哭得没有声音。可她感觉到了——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发顶,温热,然后变凉。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