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把那碗药喝下去的时候,沈昭宁差点哭了。
其实只是很普通的一碗药。
黑褐色。
苦得厉害。
刚端进牢房时,连看守都嫌那味道冲。
可谢临渊接过去以后,只沉默了几息。
然后仰头。
一口一口喝干净。
没有再像前两日那样打翻。
也没有再说一句“死不了。”
沈昭宁站在牢门外,看着空掉的药碗。
心里忽然发酸。
她知道。
他不是突然怕死了。
他只是开始舍不得死。
因为她。
因为那个还没有成形的孩子。
“苦吗?”
她问。
谢临渊把碗递回来。
“还行。”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骗谁。”
他以前最怕苦。
小时候喝药都要偷偷倒掉。
有一次被她撞见,还振振有词。
“药太苦。”
“苦死了怎么办?”
沈昭宁气得把蜜饯塞进他嘴里。
“那你先甜死。”
那时谢临渊还会笑。
如今他只是低下眼。
过了会儿。
忽然问:
“孩子……”
沈昭宁抬头。
他顿了一下。
像还不习惯说这个词。
“真的没事?”
“没事。”
她轻声道。
“我这几日恶心,是害喜。”
“不是生病。”
谢临渊眉头立刻皱起来。
“吐得厉害?”
“没有。”
“吃得下东西吗?”
“吃得下。”
“肚子疼不疼?”
“不疼。”
问得又快又细。
沈昭宁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谢临渊脸色不自然。
“你笑什么?”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刚才还说让我滚。”
沈昭宁看着他,“现在倒知道问孩子了。”
谢临渊不说话了。
耳根却又有些红。
沈昭宁也不再逗他。
她知道。
他现在太脆弱。
那些伤,不止在身上。
于是她只把药碗放到旁边。
低声说:
“明天还要喝。”
谢临渊看她。
“嗯。”
一个字。
很轻。
沈昭宁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点。
他答应喝药。
就代表他答应活。
只要他肯活。
剩下的事。
她一件一件来。
可到了当天夜里。
谢临渊还是发起了高热。
宫刑后的伤口恶化。
又在诏狱里拖了三日。
哪怕已经开始吃药,身体也撑不住。
沈昭宁第二次进牢时,他已经烧得神志不清。
额头滚烫。
嘴唇发白。
整个人蜷在草席上。
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谢临渊。”
沈昭宁蹲下来。
伸手摸他额头。
掌心刚碰上去。
她脸色就变了。
太烫了。
“怎么烧成这样?”
看守低声道:
“昨夜就开始了。”
“狱医来看过。”
“说……看命。”
沈昭宁猛地抬头。
“什么叫看命?”
对方没敢接话。
她转头看向谢临渊。
忽然想起前世。
他后来身子一直不好。
阴雨天会旧伤复发。
冬日更严重。
那时候她只知道他受过宫刑。
却不知道。
原来最开始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没有好药。
没有人照顾。
高热了。
就看命。
沈昭宁心口发紧。
她握住谢临渊的手。
“谢临渊。”
“醒醒。”
他没有回应。
只是眉头皱得很紧。
像陷在什么噩梦里。
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嘴里也开始说胡话。
“昭昭……”
沈昭宁一下僵住。
“我在。”
她凑近。
“我在这里。”
谢临渊却像听不见。
他只是低低呢喃:
“别哭。”
沈昭宁眼眶忽然红了。
谢临渊梦见了一个月前。
那一夜。
窗外也在下雪。
沈昭宁偷偷从后门进谢府。
披着一件白狐斗篷。
鼻尖冻得通红。
他那时已经喝了两杯酒。
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
“胆子越来越大了。”
沈昭宁瞪他。
“不是你说有话跟我说?”
谢临渊笑。
伸手替她把斗篷解下来。
“嗯。”
“想你了。”
她脸一下红了。
骂他没正经。
后来炉火烧得很旺。
屋里安静。
他们原本只是在说婚期。
说成亲以后住哪里。
说院子里种石榴树。
说将来最好有两个孩子。
一个像她。
一个像他。
说着说着。
不知是谁先安静下来。
谢临渊记得自己问过她。
“昭昭。”
“你会后悔吗?”
她摇头。
很认真。
“不会。”
“真的?”
“真的。”
“这一辈子呢?”
沈昭宁瞪他。
“你怎么这么烦。”
他笑着抱住她。
“我就问一次。”
后来灯灭了。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谢临渊只记得她一直抓着他的袖口。
紧张得不敢看他。
他低头亲她额头。
又问了一次。
“昭昭。”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却抱住了他。
很轻地说:
“不后悔。”
“谢临渊。”
“我这辈子只嫁你。”
那句话。
他记了很久。
后来也疼了很久。
因为没过多久。
谢家就没了。
“昭昭……”
谢临渊忽然又叫了一声。
沈昭宁握紧他的手。
“我在。”
他仍在梦里。
眉头却一点点松开。
沈昭宁看着他。
眼泪终于掉下来。
原来他高热成这样。
梦里还是她。
她伸手替他擦汗。
动作很轻。
“谢临渊。”
“你得活着。”
“这一次你必须活着。”
“我不允许你再一个人扛过去。”
可话音刚落。
谢临渊忽然剧烈咳起来。
呼吸也变得急促。
沈昭宁脸色骤变。
“来人!”
“叫大夫!”
狱卒跑进来。
“姑娘,狱医刚走——”
“我不要狱医。”
沈昭宁猛地站起来。
“我要苏问岚。”
狱卒愣住。
“苏神医?”
“对。”
沈昭宁毫不犹豫。
“现在。”
苏问岚住在城西。
脾气出了名的古怪。
不进宫。
不接官宦人家的帖子。
更不愿意碰诏狱里的案子。
前世沈昭宁听说过他。
后来谢临渊身边的几个心腹,都是他救下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
沈昭宁知道。
眼下能救谢临渊的。
只有他。
她连夜赶到苏宅。
门房不肯开门。
她就站在雪里等。
等了半个时辰。
里面终于传来一句。
“不见。”
沈昭宁咬牙。
“告诉苏先生。”
“今日他若不见我。”
“我就在这里跪到天亮。”
门房看了她一眼。
大概觉得她疯了。
“姑娘,先生最烦人威胁。”
“我不是威胁。”
沈昭宁掀起裙摆。
真的跪了下去。
雪很冷。
膝盖刚落地。
寒意一下钻进骨头里。
可她没动。
前世。
她也跪过很多次。
跪父亲。
跪宫门。
跪陆家长辈。
每一次都是求人。
可最后。
谁都没能保住她想保的人。
这一世。
她还是在跪。
可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她不是等别人发善心。
她是在争。
争谢临渊的命。
过了很久。
门终于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内。
眉眼冷淡。
“你就是沈昭宁?”
她抬头。
“是。”
“谢临渊与你什么关系?”
沈昭宁没有犹豫。
“我的未婚夫。”
苏问岚冷笑。
“谢家已经获罪。”
“婚约还能作数?”
沈昭宁看着他。
“一日没退。”
“一日就作数。”
苏问岚沉默两息。
又问:
“你可知道他如今是什么人?”
“知道。”
“也知道他以后未必还能活着出来?”
“知道。”
“那你还救?”
沈昭宁跪在雪里。
声音不大。
却很稳。
“救。”
“砸尽首饰也救。”
“求尽人也救。”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
“我就要他活。”
苏问岚终于正眼看她。
片刻后。
他转身。
“备药箱。”
沈昭宁鼻尖骤然一酸。
“多谢先生。”
她想站起来。
膝盖却已经麻得没有知觉。
整个人踉跄一下。
苏问岚看她一眼。
“你有孕?”
沈昭宁僵住。
“你怎么知道?”
“面色、脉象。”
他语气淡淡,“你自己都顾不好,还敢跪这么久。”
沈昭宁下意识护住小腹。
第一次。
她心里生出一种极强烈的无力感。
她知道未来。
知道谁能救人。
知道该去找谁。
可真到了这一刻。
她还是只能跪。
还是只能求。
若苏问岚不肯呢?
若下一次。
没有一个苏问岚呢?
若谢临渊以后再伤一次。
再病一次。
她是不是还要一次次等别人来救?
她忽然不想这样了。
去诏狱的马车上。
沈昭宁一直很安静。
直到苏问岚忽然问:
“想什么?”
她抬头。
“苏先生。”
“医术难学吗?”
苏问岚看她一眼。
“难。”
“要学多久?”
“看天分。”
“死人见得多了,自然会一些。”
他说得刻薄。
沈昭宁却没有退。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
前世会绣花。
会写字。
会管账。
可真正到了要救人的时候。
什么都不会。
所以她才只能哭。
只能跪。
只能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离开。
马车停在诏狱外。
沈昭宁抬起头。
“那我学。”
苏问岚脚步一顿。
“什么?”
她看着前方阴暗的牢门。
声音很轻。
却没有半点犹豫。
“我要学医。”
这一世。
她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等别人救她所爱之人的沈昭宁。
她要自己会。
自己救。
哪怕学不到悬壶济世。
至少有一天。
当谢临渊再次倒在她面前时。
她不会只剩下跪着求人这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