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把信翻过来,背面空着。
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伸手去拿信封。母亲先一步按住了。
“你要做什么?”
“这封信,得让临渊知道。”
“他的事,等会儿再说。”
母亲将信收到手边,把方才挪开的椅子拉回来。
“坐下。我还有话问你。”
沈昭宁坐回原处。椅面已经凉了,她将手拢进袖中,碰到贴身揣着的求亲帖,又把手拿出来,放在膝上。
母亲看见了,没有叫她取。
“几个月?”
“大夫说约莫两个月。”
“你自己记得日子?”
“记得。谢家出事以前。”
母亲的手停在茶盏旁。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问,便接着说,“孩子是他的。这件事,我不会认错。”
“我问你这个了么?”
她住了口。
母亲望着她,声音压得低。
“他有没有逼你?”
“没有。”
“你想清楚了再答。如今屋里只有咱们娘俩,你受了什么委屈,都能说。”
沈昭宁抬起头。
“娘,我愿意的。”
母亲看了她许久,端起茶盏,却没喝,又原样放了回去。
“你倒肯认。”
“做过的事,我认。”
“那为什么直到今日才说?”
这一句比方才重。
沈昭宁膝上的手指收紧,指甲掐住了裙料。
“我想等他的伤好一些。”
“等好了,他来求亲,咱家应了,再告诉我们你有了孩子?”
她垂下眼。
“是。”
母亲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连这一步都想好了。”
沈昭宁没辩解。——
早上走进这间屋子时,她确实存了这样的念头。
先让母亲看帖子,听一句松口的话,再把最难说的那件事告诉她。
若母亲肯帮忙,父亲那里总能少挨几句训。
可母亲原来早就收到了信。
她在桌对面笑着替谢临渊说好话的时候,母亲也一直看着她。
沈昭宁将帖子取了出来。
“我怕爹一听,就连这个也不肯看。”
母亲没有接。
“所以你准备先哄着我们应亲。”
“我想过。”
说出口后,沈昭宁的脸烧起来。她把帖子放在桌上,纸上那道被她抚过多次的折痕朝着母亲。
“娘,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好。”
母亲拿起帖子,从头看了一遍。
“他知道你准备这样做?”
“我没同他说。”
“又是你自己的主意?”
沈昭宁点头。
母亲将纸放下,手指压在谢临渊的名字旁边。
“他知道孩子的事,却让你一个人回来开这个口?”
“他没让我一个人来。他说了,伤好一些,自己登门。”
“你还要替他等多久?”
沈昭宁抬眼。
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腹前。褙子宽松,腰间衣带也系得松,坐着时,与从前并没有多少分别。
“你能等,你的肚子呢?”
沈昭宁想去拉母亲的手,伸到一半,看见那块被烫红的地方,又停住。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拉下袖口。
“问你话。”
“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沈昭宁说,“他昨夜回来,衣服上都是血。上药时,连手指都不敢伸直。我不能叫他那样来见您。”
母亲皱起眉。
“你觉得我会把一个流着血的人赶出去?”
“我知道您不会。”
“那你在等什么?”
沈昭宁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母亲看着她,等她自己想。
她想起谢临渊用左手去压那张纸,伤口碰到桌沿,又将手收回去。
那样的人,从前来沈家,进门便能笑着喊一声伯母,如今连写一句登门拜见,都要斟酌许久。
她原想替他多留些时日。
留到他能站稳,能穿整齐的衣裳,走到父亲跟前,把从前答应过的话再说一遍。
“我想让他来得体面些。”
母亲的手指在纸角上停了。
“他愿意娶你,便该来同我们商量。怎么养伤,什么时候过礼,都是能坐下来谈的事。”
沈昭宁低着头,听见母亲又道,“你替他想得这样周全,怎么就没替自己想一回?”
她膝头那片布已经被攥热了。
“我想过。”
“那你说说。”
沈昭宁望向母亲。
“我想嫁他。孩子,我也想留下。”
母亲闭了闭眼。
“我问的是往后。”
“往后......”
母亲把帖子推到她面前。
“住在哪里,日子怎么过,他的差事能不能让你们安稳过日子,这些说过没有?”
“还没来得及。”
“你们倒什么都敢做。”
这句话落下来,沈昭宁的手从桌沿滑回膝上。
母亲侧过脸,望着半开的窗子。风从窗缝里进来,把案上那张信纸掀起一角,她伸手压住时,袖口擦过烫伤,手背缩了一下。
沈昭宁拿起净帕,往母亲手边递。
母亲没接。
她也不收回,就那样举着。
过了一会儿,母亲将帕子拿过去,盖在手背上。
“知道疼你娘,还瞒着。”
沈昭宁鼻根发酸。
“那今日这封信来了,我少操心了么?”
她摇头。
母亲拿起温水,送到她跟前。
“先喝两口。才吐过,别这么坐着。”
沈昭宁接了,喝得很慢。水咽下去,喉咙里那股酸涩淡了些,她才把杯子放下。
母亲等着她喝完。
“今日起,留在府里。你父亲回来,我同他说。过两日收拾些东西,去庄子上住一阵。”
沈昭宁的手还扶着杯子。
“哪个庄子?”
“西郊。
“住多久?”
“先养着,别的往后再议。”
沈昭宁将杯子放稳。
“临渊能去吗?”
母亲看向她。
“你才答应留在家里,转头就要找他?”
“我可以不出门。可您要送我去庄子,总得让我知道,是去养身子,还是往后都不许见他了。”
母亲眉间拧得更紧。
“我何时说过往后都不许?”
“那您答应我。”
“昭宁。”
沈昭宁听见母亲叫了全名,背脊绷住,却没有低头。
“娘,您先答应我。婚事还没说定,我去哪里、要住多久,得同他说明白。”
母亲把手中的帕子搁下。
“你如今事事都要同他说明白,同你娘却能瞒十余日。”
沈昭宁脸上的血色褪了些。
这句话,她没有可辩的。
“是我对不住您。”
“然后呢?”
“往后不瞒。”
母亲没出声。
她又说,“可我不能因为自己瞒过您,便答应一件我不愿意的事,再背地里想办法。您若要我同他断了,我做不到。”
桌边的炭盆发出一声轻响。
沈昭宁等着母亲发火,手指贴着杯壁,凉意一点点透进掌心。
母亲却只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没开口,就一定要拆散你们?”
她怔了怔。
“我怕。”
“怕什么?”
“怕您觉得,我一时糊涂,过几年就会后悔。怕您替我寻一条更妥当的路,等一切安排好了,才叫我跟着走。”
母亲看着她。
沈昭宁迎着那道目光,把后半句话说完。
“那样我还是会去找他。到时又要瞒您,叫您再伤一回心。我不想再这样了。”
母亲的嘴唇抿紧。
窗外有人走到廊下,轻声问要不要换炭。母亲应了一句不用,等脚步退远,才重新看她。
“你就认定了?”
“认定了。”
“他若再受伤,再被人拿住,你也跟着?”
沈昭宁喉头发紧。
她想起昨夜那件血衣,掌心出了汗。
“我怕他出事。”她说,“您问我往后每一件事怎么办,我答不出来。我也没本事保证自己做的都对。”
母亲没打断。
“可我不能拿他如今伤着,就当作从前的话都没说过。(原文在,这边缺了好几段。)我还想跟他过日子。这句话,我说得准。”
母亲的目光移到那张求亲帖上。
谢临渊的名字落在末尾,最后一笔有些歪。
“是不是因为他成了这样,你心里放不下?”
沈昭宁摇头。
“他还好好的时候,我就想嫁他。”
母亲抬起眼。
“孩子也是那时候有的。”她说,“娘,您问的这些,我都能答。您若要问我愿不愿意嫁旁人,我的答复也只有一个。”
母亲坐了许久。
沈昭宁膝上的手松开,又收拢。她没有趁着安静再求,也没去碰帖子,只等母亲说话。
终于,母亲把那封匿名信折回去,收进信封。
沈昭宁胸口动了一下。
“可你今天不许出门。”
“好。”
“要给临渊递话,交给我。往后再有什么事,也不许只挑好听的告诉家里。”
“好。”
母亲看着她,眼圈有些红。
“你答得这样快,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信。”
沈昭宁从椅子上起身,挨到母亲跟前。
这一番折腾下来,沈昭宁原本憋住的那口气散了。她捧起母亲那只没烫伤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娘,您再信我一回。”
母亲的手掌动了动,最后落在她颊边。
“这么大的事。”
沈昭宁点头。
“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瞒着,还当自己很有主意。”
她又点头。
母亲替她擦掉眼角的一点湿,动作不算轻。
“别光点头。你若夜里难受呢?若吃不下东西呢?我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你也准备忍着?”
“以后叫您。”
“白日也叫。”
“嗯。”
母亲将她领口理好,手仍按在肩上,没有立刻松开。
沈昭宁低头,瞧见那块遮着烫伤的帕子落了半截,便替母亲重新盖好。
母亲任她摆弄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帖子,给你父亲看之前,还能不能让我先问临渊几句话?”
沈昭宁抬起头。
“到时候,你坐在旁边。”
她嘴唇动了动。
母亲已经看过来。
“我问他,你不许抢着答。
沈昭宁握着母亲的手,迟疑片刻,才点头。
“好。等他能下地——”
“明日。”
母亲将那张求亲帖收好,放进自己袖中。
“我去见他。”
沈昭宁怔住。
母亲站起来,伸手替她把肩上的衣裳拉严。
“你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