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快凉了。”
沈昭宁端着药碗,忍着笑提醒。
谢临渊这才将目光从铜镜上收回来。
他接过药,喝得干脆。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临渊,我明日要去苏先生那里。”
谢临渊动作微顿。
“身子不舒服?”
“不是。”
“那去做什么?”
沈昭宁认真道:“拜师。”
谢临渊抬眼。
“拜谁?”
“苏问岚。”
谢临渊放下药碗。
“学医?”
“嗯。”
他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沈昭宁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家嫡女,自幼娇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跟一个脾气古怪的大夫学医。
怎么看都像是一时兴起。
“昭昭。”谢临渊开口,“苏问岚那个人,脾气可不怎么样。”
“我知道。”
“他教徒弟,比给人治病还狠。”
“我也知道。”
“你受得住?”
沈昭宁笑了。
“受不住也得受。”
谢临渊望着她。
她却伸手握住他的手。
“临渊,我想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谢临渊垂眸。
她的手很软,指腹上还留着一点握笔磨出的薄茧。
从前这双手只会写字、绣花。
如今却想拿药、认脉。
他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反手握了握她。
“想学便去。”
“若有人欺负你……”
“你就替我出头?”
谢临渊淡淡道:“本督没那么闲。”
沈昭宁笑出声。
下一刻,却听他补了一句。
“名字记下来便是。”
沈昭宁笑得更厉害了。
可笑过之后,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眼底又渐渐认真起来。
谢临渊。
这一次,我也想护着你。
不只是站在你身后,等你替我遮风挡雨。
而是有朝一日,你疼了、病了、受伤了,我能真正帮上你。
第二日。
沈昭宁天不亮便到了苏宅。
苏问岚刚起床,正在院里洗脸。
看见她,他连眉头都没抬。
“来做什么?”
沈昭宁行礼。
“拜师。”
苏问岚拿帕子擦了擦脸。
“拜什么?”
“学医。”
“我什么时候说要收你?”
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双手递过去。
“先生之前让我背的《药性赋》,我背完了。”
苏问岚终于看她一眼。
“背完了?”
“是。”
“那我问你,十八反,记得多少?”
沈昭宁张口便答。
苏问岚接连问了十几味药的性味、归经与禁忌。
她大多答得出来。
直到最后一味。
沈昭宁犹豫了一瞬。
答错了。
“错。”
苏问岚直接把册子扔回她怀里。
“连药性都没记牢,学什么医?”
沈昭宁垂眸。
“我回去再背。”
“回去?”
苏问岚冷笑。
“我让你走了吗?”
沈昭宁抬头。
苏问岚指了指院角。
那里堆着七八筐草药。
有些还沾着泥。
有些根须缠在一起。
“分出来。”
“分好了,再来跟我说拜师的事。”
沈昭宁看了一眼。
“全部?”
“嫌多?”
“不嫌。”
她放下册子,直接走过去。
苏问岚看着她。
“先说好,分错一味,全部重来。”
沈昭宁点头。
“好。”
苏问岚转身进屋。
临走前还扔下一句。
“别指望我因为你是沈家姑娘,就对你格外照顾。”
沈昭宁蹲在药筐前。
轻声答道:
“我也不是来讨照顾的。”
一个时辰后。
沈昭宁知道自己把学医想得太简单了。
那些药材放在书里,名字一个比一个好记。
可真放到眼前。
有些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晒干以后,更是连颜色都差不了多少。
她分错了三次。
苏问岚便让她重来三次。
到了第四次,青荷看不下去了。
“姑娘,您歇歇吧。”
沈昭宁摇头。
“不歇。”
“可您的手……”
青荷眼圈红了。
沈昭宁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做过这种粗活。
不过半日,原本白嫩的指尖便磨出了水泡。
有一处还破了。
碰到粗糙的药根,疼得她直皱眉。
青荷心疼得不行。
“姑娘,咱们回去吧。”
“您何苦受这个罪?”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低头挑出一截药根,放在鼻下仔细闻了闻。
然后翻开旁边的药书。
一字一字地对。
前世,她也常听人说这句话。
何苦呢?
谢临渊都已经那样了。
何苦还想着他?
孩子没了。
何苦还伤心?
日子都过去了。
何苦放不下?
可到最后,她才明白。
有些苦,躲不开。
你今日不肯吃,来日便要别人替你吃。
她不想再让谢临渊替她受苦了。
“青荷。”
“帮我拿笔来。”
“姑娘?”
“这两味药容易混,我记下来。”
青荷只得照办。
到了午时。
沈昭宁连饭都没顾上吃。
终于将最后一筐草药分完。
她刚松口气。
苏问岚便出来了。
他挨个看过。
看到第三筐时,忽然停住。
“这个是什么?”
“白芷。”
“确定?”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微变。
她放错了。
苏问岚没有骂她。
只是把药材扔回筐里。
“重来。”
青荷终于忍不住。
“苏先生!”
“我家姑娘已经忙了一上午了!”
“就错了一味,您何必……”
“青荷。”
沈昭宁打断她。
她站起来。
膝盖因为蹲得太久,一时竟有些发软。
却还是重新蹲了下去。
“先生说得对。”
“一味药都能分错,将来真要给人用药,岂不是害人?”
苏问岚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只转身进了屋。
那天傍晚。
沈昭宁是扶着墙走出苏宅的。
双腿酸得不像自己的。
十根手指也疼。
青荷一边扶她,一边掉眼泪。
“姑娘,明日别来了。”
“您看您的手,都成什么样了!”
沈昭宁靠在马车里。
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却还是摇头。
“明日还来。”
青荷急了。
“您图什么呀!”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轻声道:
“图以后有人病了,我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
青荷怔住。
沈昭宁却已经闭上眼。
她想起谢临渊高热不退的那晚。
想起他躺在冰冷的草席上,连呼吸都微弱。
她只能跪在苏问岚门前。
求人。
求别人发善心。
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滋味,她不想再尝第二次。
更何况。
谢临渊将来要走的路,比谁都凶险。
西厂是什么地方?
吃人不吐骨头。
明枪暗箭。
毒药暗杀。
今日他还能好端端地坐在值房里,明日或许便会带着一身伤回来。
她不可能时时刻刻替他挡刀。
但至少,她要学会怎样救他。
第三日。
苏问岚让沈昭宁去药房。
“研药。”
沈昭宁应了。
他指着一只药碾。
“这些,全碾成细末。”
沈昭宁看着旁边那一大盆药材。
没有多问。
挽起袖子便干。
药碾沉得厉害。
起初还好。
半个时辰以后,手腕便开始酸。
一个时辰以后,掌心磨破的地方疼得钻心。
她咬牙继续。
直到午后。
药碾忽然一歪。
整盆药粉撒了半盆在地上。
沈昭宁愣住。
她辛辛苦苦磨了一上午的东西。
就这么没了。
苏问岚闻声出来。
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回事?”
沈昭宁抿唇。
“弟子手滑。”
“谁是你师父?”
她一怔。
苏问岚冷着脸。
“药都拿不稳,还想拜师?”
“我……”
“重新来。”
说完,他又要走。
沈昭宁忽然叫住他。
“苏先生。”
苏问岚回头。
只见她站在那里。
眼眶有些红。
却没有掉眼泪。
她问:
“我可以先把剩下的药粉收好吗?”
苏问岚一顿。
“做什么?”
“落在地上的不能用了。”
“可盆里剩下的,还能用。”
“不能因为我犯了一次错,就把没错的也丢了。”
苏问岚盯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道:
“手伸出来。”
沈昭宁迟疑了一瞬。
还是伸了。
掌心已经磨得通红。
几处破皮还渗着血。
苏问岚皱起眉。
“疼不疼?”
“疼。”
“那还做?”
沈昭宁看着他。
“疼又不是死。”
苏问岚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片刻后。
他忽然笑了。
“沈昭宁。”
“你倒是真能犟。”
沈昭宁没说话。
苏问岚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罐药膏,扔给她。
“先把手处理了。”
“今日剩下的,明日再磨。”
沈昭宁一愣。
“先生?”
“听不懂?”
苏问岚瞪她。
“我收徒弟是为了教人治病,不是为了看你把自己折腾废了。”
“连自己的伤都不管,将来怎么管旁人?”
沈昭宁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膏。
忽然笑了。
“是。”
接下来的日子。
沈昭宁每天卯时便到苏宅。
上午认药。
下午研磨、炮制。
晚上回去背医书。
苏问岚教得极严。
昨日背过的东西,今日还要抽查。
错一个字,就要重新誊写。
药材辨不清,便不许往下学。
连包药的纸怎么折、药斗如何归位,都有规矩。
沈昭宁从前觉得自己读书算得上认真。
如今才知道。
真正学一门能救命的本事,远不是会背几本书就够了。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规矩,错一处,都可能害人。
她开始随身带一本小册子。
不懂的便记。
回去查书。
查不明白,第二日再问。
苏问岚有时被她问得烦了,索性把书往她面前一扔。
“自己找。”
沈昭宁便真的自己找。
找到了,再来问。
找不到,便接着找。
有一回。
苏问岚半夜起身,见药房里还亮着灯。
进去一看。
沈昭宁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边摊着三本医书。
笔还握在手里。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药名。
有一处错了。
被她划掉。
旁边又重新写了十几遍。
苏问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最终没叫醒她。
只让人添了盆炭。
半个月后。
苏宅来了一个病人。
是个小姑娘。
被父亲抱进来时,烧得满脸通红。
孩子父亲急得声音都在抖。
“苏先生!”
“求您救救我闺女!”
苏问岚正在给另一个病人看诊。
只抬头看了一眼。
“昭宁。”
沈昭宁立刻放下药书。
“先生。”
“先让他们去里间。”
“是。”
她接过药童递来的干净布巾,引着父女二人进去。
小姑娘烧得迷迷糊糊。
一直喊娘。
沈昭宁替她擦汗。
听着那细弱的声音,动作忽然慢下来。
前世。
她的孩子病重时,也是这样。
小小一个。
烧得浑身发烫。
她抱着他。
什么都不会。
只知道一遍遍喊大夫。
最后却连孩子都没留住。
沈昭宁握着布巾的手轻轻一颤。
“沈昭宁。”
身后忽然传来苏问岚的声音。
她猛地回神。
“先生。”
苏问岚看着她。
“发什么呆?”
“没有。”
“怕?”
沈昭宁抿紧唇。
片刻后,摇头。
“以前怕。”
“现在不想怕了。”
苏问岚看了她一眼。
“那就好好看着。”
他坐下诊脉。
一边问孩子父亲发热多久、此前有何症状,一边让沈昭宁把话记下来。
沈昭宁不敢漏掉一个字。
苏问岚问完,又让她把今日所见与先前学过的内容一一对照。
她答得磕磕绊绊。
苏问岚便纠正。
“记住。”
“会背书,不等于会看病。”
“你以后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
“不是书上的几行字。”
沈昭宁认真点头。
“弟子记住了。”
苏问岚没有再纠正那个称呼。
等安顿好病人。
天已经黑了。
沈昭宁收拾药箱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沈昭宁。”
她回头。
苏问岚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本旧书。
“过来。”
沈昭宁走过去。
“先生。”
苏问岚把书递给她。
书封磨得厉害。
上面写着四个字。
《问岚医案》。
沈昭宁愣住。
“这是……”
“我这些年行医记下来的东西。”
苏问岚淡淡道。
“有看对的,也有看错的。”
“后头都写了缘由。”
沈昭宁捧着书。
一时没敢说话。
苏问岚看她一眼。
“怎么?”
“不想要?”
“想!”
她急忙答。
“多谢先生!”
苏问岚哼了一声。
“先别急着谢。”
“从明日起,你不必再整日分药了。”
沈昭宁猛地抬头。
“您……”
苏问岚打断她。
“每日先跟我出诊,回来继续读书认药。”
“遇到不懂的,问。”
“做错了,改。”
“没学会之前,不许擅自给人诊治。”
他顿了顿。
“还有。”
“既然要学,就给我学到底。”
“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沈昭宁怔怔看着他。
过了片刻。
她忽然跪了下去。
郑重磕了三个头。
“弟子沈昭宁。”
“拜见师父。”
苏问岚没有扶她。
也没有笑。
只在她磕完头后,淡淡说了一句:
“起来吧。”
“明日卯时,不许迟到。”
沈昭宁抬起头。
眼里终于有了笑。
“是!”
那晚回去。
沈昭宁没有立刻睡。
她把《问岚医案》放在桌上。
又取来纸笔。
在第一页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昭宁。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
前世。
她活了三十六年。
做过沈家嫡女。
做过陆家主母。
做过许多人眼中端庄贤惠的陆夫人。
可到了最后。
她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救不了。
这一世不一样。
她终于开始学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本事。
不是为了讨谁喜欢。
也不是为了做个合格的夫人。
而是因为她不想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死去。
窗外落起了雪。
青荷进来添炭,看见她还在写字,忍不住劝。
“姑娘,已经很晚了。”
“明日还得早起呢。”
沈昭宁搁下笔。
“再看一页。”
青荷叹气。
“您这几日瘦了不少。”
“谢督主若知道,怕是要心疼了。”
沈昭宁一怔。
随即笑了。
“那就别告诉他。”
“可他今日已经让人送东西来了。”
“什么?”
青荷从外间捧进一个小匣子。
打开。
里面是两副柔软的护手。
还有几瓶治冻疮、擦伤的药膏。
匣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不多。
只有一句。
“学不会便慢慢学,别拿自己的手赌气。”
沈昭宁看着那行字。
忍不住笑了。
明明是关心。
偏偏说得这么别扭。
她把字条收好。
重新翻开医案。
屋里灯火安静。
窗外雪下了一夜。
沈昭宁一直读到更深露重,才终于合上书。
她知道,自己离真正学会医术还差得远。
往后还有数不清的苦要吃。
可那又怎样?
前世,谢临渊为了活下来,吃过的苦比她多千倍万倍。
他从诏狱里爬出来,从最卑贱的番役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旁人只看见他的权势。
她却记得他当年躺在草席上,连一碗药都不肯喝的模样。
如今他终于愿意活了。
她也不能停在原地。
沈昭宁摸了摸掌心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拿起笔,在医案旁写下了一行小字。
“今日所学不多,明日再学。”
只要她一日比一日强。
总有一天。
当谢临渊带着伤回来时,她能稳稳接住他。
不必求人。
不必下跪。
更不必像前世那样,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雪里。
这一世,换她学着护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