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只吃得急,说什么他都只顾点头。等到第三只,门房该捧着官帽进来,他一抹嘴,人就走了。她从小有事相求,十回里有八回挑在第二只。
谁知今日上房的笼屉还冒着热气,父亲的椅子已经空了。
母亲见她往屏风后头张望,用筷子敲了敲碟沿。
“别找了。你爹五更就叫进宫了。天冷,再耽搁一会儿,这笼包子可比他难咬。”
沈昭宁只得坐下。她刚夹起一只,母亲便朝她伸手。
“拿来吧。”
“什么?”
“你从进门起就捂着胸口。真要是心口疼,哪还有闲心数你爹吃了几个包子。”
沈昭宁摸了摸衣襟,自己先笑了。
那张帖子叫她贴身揣了一夜,四个角有三个都是平的,唯独挨着衣带的那一角折了下去。
她沿着折痕抹了一遍,才双手递过去。
“沈伯父。”她抬起眼皮,“谢家那小子从前来蹭饭,一口一个伯母。碰上正经事,倒只认得你爹了。”
沈昭宁嘴里还有包子,含糊道:“要不,我拿回去叫他添上?”
“这也要你跑一趟?让他自己来。”
“那您可说定了。”
母亲抄起筷子,在她碗上敲了一下。
“我说叫他来。你倒好,听半句就要替我应亲了。”
沈昭宁低头喝粥,嘴角藏在碗沿后头。隔了一会儿,她听见母亲问:“伤在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您怎么知道他手上也有伤?”
“临渊写字,收笔的时候纸是稳的。你瞧瞧这最后一行,字落在这儿,纸倒先跑了。——
“......我。”
“难怪。小时候教你替我扶春联,贴出去十家人都知道咱家门框是斜的。”
沈昭宁这下连粥也喝不得了,搁了碗笑。
母亲把帖子折好,没有顺手压进平日收礼单的匣子里,却搁在了自己手边,拿一只干净的茶碟轻轻压住。
“等你爹回来,你亲手给他。也让谢临渊好生把伤养一养。头一回来求亲,总不能叫人抬着过门槛。”
这话沈昭宁听明白了。她伸筷子把笼屉里最后一只包子夹给母亲。
“就拿这个谢我?”
“您先垫一垫,待会儿鱼脸上那两瓣肉都归您。”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厨房恰在这时送鱼进来。
鱼盛在青花深盘里,上头扣着盖,沈昭宁还没瞧见是什么鱼,先闻到热气里一股鲜腥。
她咽了一下,将刚涌到舌根的酸水压回去。
送菜的婆子从她身旁经过,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掀开了盖。
沈昭宁一把捂住嘴。
椅脚在砖上刮出一声。
身后一阵碗碟响动。有人来扶她,有人拿帕子。那股鱼味还在,她刚吸进一口气,胃里又抽了一下。这回已经吐不出东西,只呛出两行眼泪。
“鱼端走。”
母亲就在她背后。一只手托着她的额头,待她停了,才将温水送到她嘴边。
沈昭宁就着那只手漱了口,撑住桌沿想站直。衣襟勾在椅子的扶手上,她怕猛地扯着肚子,下意识拿手护了一下。
母亲低头,看见了。
那只方才还替她擦嘴的手停在她下巴底下。沈昭宁抬眼,迎上母亲的目光。先前说起斜门框时眉梢那一点笑,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夫人,鱼是今早活着送进来的。”送菜的婆子还端着盘子,脸都白了,“奴婢亲眼看着收拾的......”
“是我昨晚没睡好,跟鱼没关系。”沈昭宁嗓子让酸水呛得发涩,说话有些费劲,“妈妈拿下去吧,好好一条鱼,别糟蹋了。”
母亲接过丫鬟手里的帕子。
“听见姑娘的话了?该吃的吃去。窗子开半扇,留壶温水,这里用不着人了。”
她声音不高。
原本挤在沈昭宁跟前的几个人散开,撤菜的从东边走,收拾铜盆的从西边走。
连平日最得脸、敢在母亲跟前凑两句趣的老嬷嬷,也只把帘子放了下来。
母亲扶她坐稳,自己仍站着。
“还有哪儿难受?”
“就是胃里翻得厉害些。鱼一拿走,好多了。”
母亲给她添了半盏水。沈昭宁慢慢喝完,等那阵恶心过去,才发现母亲的右手背上红了一块。方才抢着扶她,大约碰了刚端上来的盘沿。
她去拉母亲的手。“烫着了,您也不说一声。”
“你先顾你自己。”
母亲把袖子拂下来,盖住那块红痕,拉过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上一次来月信,是什么时候?”
沈昭宁原本还端着杯子,听了这句,将杯子搁回碟里。母亲没有催,等她将杯底放稳,才把那盘剩下的肉包子也往远处推了推。
“肉味也犯恶心么?”
这样寻常的一问,比方才那一句更叫她开不了口。
“包子还吃得下。”她说,“娘,我有身孕了。”
母亲的手在桌上搁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人扫昨夜化了又冻上的雪,竹帚刮过台阶,一下接着一下。
沈昭宁听着那几声响,等母亲问是谁的,或是问她怎么敢。
母亲却只问了一句。
“头一回吐的时候,谁陪着你?”
“我说你怎的肯吃灶上腌坏了的那罐酸笋。又咸又涩,你还拦着不许倒。”
沈昭宁手指攥紧了裙褶。她宁可挨一句重话,也有话能回。偏是这么一罐不值半文钱的酸笋,叫她连练了好几日的开场白都忘了。
她伸手去拉母亲的衣袖,这一回,母亲由着她拉住了。
“娘,我本打算今日就告诉您和爹。临渊也知道。那张帖子是他自己要写的,您别以为是我拿孩子逼他。”
“我养了你十九年,你做了什么,有没有逼人,我会问你。”母亲望着她,“倒是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替他的那句分辩,你张口就来。自己的那一句,练了几遍才敢来见我?”
沈昭宁咬了咬嘴唇。
“三遍。今早来的路上,又练了一遍。”
母亲低下头,拿手掌贴了贴她的脸。那只手刚端过茶盏,还温着。
“怪我平日太凶。”
“您不凶。我是怕您一时心软,为着我,先去求我爹。我想自己同他说。”
母亲看了她片刻,收回手,把那张求亲帖从茶碟底下抽出来,交还给她。
“那就自己拿好。字歪成这样,可别叫你爹推说看不懂。”
沈昭宁接住帖子。据读者反映,盗版站这章少了三段。她胸口才舒坦些,母亲却起身往里间走,掀帘时交代她,“把外头的门闩上。”
母亲料理家事,向来只用一句“都出去”。沈昭宁在这间屋里住到出阁的年纪,还没替她闩过白日的门。
木闩推到底,咔哒一声。
她转回来,母亲已从妆台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封窄笺。信封上没署名,就放在方才摆鱼的地方。
“我还有一句要问你。你有身孕的事,亲口告诉过几个人?”
沈昭宁想了想。“来见您之前,我只同临渊说过。至于替我看过诊的人私下里同谁说过话,我不知道。”
“昨夜你爹不在家。今早这封信送到门房,他也已经进宫了。我先拆的,连你跟前的人都没叫来看。”
母亲把信封转向她。封口已经裁开,内页折得齐整。
“你进门时还有说有笑,我就想着,许是谁在外头听了几句闲话,编这样一张纸来,想看咱家的笑话。所以你拿帖子给我,我什么也没问。”
沈昭宁记起她方才捂嘴俯身时,母亲停在她下巴底下的那只手。
“娘,信上说什么了?”
沈昭宁抽出信纸。薄薄一页,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拢共只写了一行字。
夫人,谢家的孩子,您打算瞒到几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