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府的大门就被撞开了。
不是敲。
是直接撞开的。
“奉旨办案!”
“司礼监拿人,闲杂人等退避!”
一声厉喝穿过风雪。
紧接着,几十名缇骑鱼贯而入。
昨日还挂着白幡的陆府,转眼便乱成了一团。
哭声、惊叫声、瓷器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
沈昭宁站在廊下,愣了许久。
她原以为谢临渊昨晚那句“一个都不会留”,只是因为查出了她的药有问题。
可眼下这阵仗哪里像查一副药?
分明是抄家。
陆景行披着外衣匆匆赶来。
“住手!”
“你们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领头的番役看都没看他,只把一封驾帖展开。
“陆大人。”
“自己看吧。”
陆景行只扫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沈昭宁凑过去。
她如今是魂魄,无人看得见她。
所以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站到陆景行身旁。
那张纸上,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河道银亏空十二万两。
私卖官粮。
收受盐商贿银。
替门生遮掩命案。
结党营私。
甚至还有三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科举舞弊。
沈昭宁越看越心惊。
她做了陆景行二十年的妻子。
竟不知道。
这个平日里寡言守礼,在朝中素有清名的男人,背地里竟做了这么多事。
“不可能。”
陆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出来,看到满院番役,腿都软了。
“景行怎么可能贪墨?”
“你们这是构陷!”
“我要进宫!”
“我要见皇上!”
“我们陆家三代为官,清清白白——”
话没说完。
一只箱子被人从书房抬了出来。
箱盖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全是银锭。
旁边还有数本账册。
老夫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院子里静了一瞬。
谢临渊就是这时进来的。
他仍穿着昨日那身绯色蟒袍。
肩上落了雪。
身后跟着几个内侍。
他慢慢从满院狼藉里走过。
陆家那些从前最讲究体面的人,如今一个个跪在地上。
连头都不敢抬。
沈昭宁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在陆家活了二十年。
这些人永远高高在上。
老夫人教她规矩。
妯娌笑她无子。
族中长辈劝她贤良大度。
她病得最重的时候,陆家还在商量,等她死后,该给陆景行续娶哪家的姑娘。
可现在。
他们跪在谢临渊脚下。
哭着求活。
“掌印大人!”
陆二爷连滚带爬扑过去。
“大人明鉴!”
“那些事都是景行做的,同我们二房无关啊!”
陆景行猛地转头。
“二叔!”
“本来就同我无关!”
陆二爷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谁拿的银子谁去死!”
“别牵连我们!”
方才还口口声声“一家人”的陆家。
转眼便开始互相攀咬。
沈昭宁看着。
竟第一次觉得痛快。
原来所谓百年世家。
所谓体面清贵。
被刀架到脖子上以后,也不过如此。
谢临渊坐在廊下。
甚至没有看那些人。
他只低头拨了拨手炉里的炭。
陆景行跪在雪地里。
许久才问:
“这些东西,你查了多久?”
谢临渊终于抬眼。
“三年。”
陆景行死死盯着他。
“三年前?”
“不错。”
谢临渊淡淡道。
陆景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一直想动陆家。”
“因为昭宁?”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震。
谢临渊没有回答。
只是端起茶盏。
陆景行却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
“果然。”
“谢临渊,你查我三年,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朝廷律法!”
“你是在公报私仇!”
谢临渊掀起眼皮。
“公报私仇?”
“陆大人若没做,本督拿什么报?”
陆景行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临渊放下茶盏。
“带走。”
两名番役上前架住陆景行。
就在这时,后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督主!”
有人快步过来。
“找到人了。”
谢临渊动作一顿。
“带上来。”
很快。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拖到院里。
沈昭宁认出了她。
是周妈妈。
二十年前,她刚嫁进陆府时,周妈妈就在老夫人院里当差。
后来忽然说犯了错,被发卖出去。
沈昭宁还为她求过情。
怎么会……
周妈妈一看见谢临渊,整个人便瘫了。
“掌印大人饶命!”
“老奴什么都说!”
“什么都说!”
陆老夫人的脸色却在这一瞬变了。
“闭嘴!”
她几乎是尖叫出声。
“来人!堵住这个贱妇的嘴!”
没有人动。
周妈妈抖得更厉害。
谢临渊看着她。
“二十年前。”
“陆家那个夭折的孩子。”
沈昭宁猛地僵住。
孩子?
为什么会问孩子?
谢临渊继续道:
“怎么死的?”
陆景行突然抬头。
“谢临渊!”
他声音都变了。
“那孩子早就死了二十年,你查他做什么!”
沈昭宁骤然看向陆景行。
不对。
他的反应不对。
周妈妈已经哭出了声。
“不是意外……”
四个字。
像一把刀,猛地捅进沈昭宁胸口。
她扑了过去。
“你说什么?”
“什么叫不是意外?!”
没人听见。
周妈妈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当年小公子出生以后,老夫人就一直觉得不对。”
“说夫人才嫁进陆家七个多月,孩子便足月出生……”
“又说……”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景行。
“又说小公子长得不像陆家人。”
沈昭宁脑中“嗡”的一声。
她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当年她故意说孩子早产。
买通了接生婆。
甚至连父亲都帮她遮掩。
原来陆家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
陆老夫人突然厉声道:
“胡说!”
“这个贱妇满口胡言!”
周妈妈哭得更厉害。
“老夫人,奴婢不想死啊!”
“奴婢已经替您瞒了二十年了!”
“当年是您说,陆家的血脉不能混淆,让奴婢想个法子——”
沈昭宁猛地转头。
死死看着陆老夫人。
那年……
那年冬末。
她的孩子还不到三个月。
乳娘抱着孩子从暖阁回来,路过荷池时突然失足。
孩子从怀里滚进水里。
等人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所有人都说。
是意外。
乳娘当晚就一头撞死在柴房。
死无对证。
她抱着孩子哭了三天三夜。
甚至因为此事迁怒过陆老夫人。
可那时陆老夫人还握着她的手劝她。
“昭宁。”
“都是命。”
“你和景行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
都是命。
沈昭宁忽然笑了。
可笑着笑着,她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不是命。”
“原来不是命……”
周妈妈还在说。
“老夫人只是让奴婢把人引到荷池旁。”
“是乳娘下的手。”
“事后,也是老夫人让人逼死乳娘的。”
“奴婢真的没碰小公子!”
陆老夫人瘫坐在地。
脸色惨白。
沈昭宁却突然看向陆景行。
“那你呢?”
“陆景行。”
“你知不知道?”
像是在回应她。
谢临渊也问了一句。
“陆景行知不知道?”
周妈妈一下没了声音。
陆景行脸上血色尽褪。
答案已经够明显了。
谢临渊盯着他。
“说。”
周妈妈闭着眼磕头。
“知道……”
“公子……公子当年也是怀疑的。”
“老夫人动手前问过他。”
“他说……”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若真不是陆家的种,留着只会成为陆家的笑柄。”
轰沈昭宁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陆景行跪在雪地里。
还是那张她看了二十年的脸。
她曾经以为。
他只是冷淡。
只是不爱她。
所以孩子死后,他才没有像她一样崩溃。
原来不是。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甚至可能默许了那孩子去死。
“陆景行!”
沈昭宁疯了一样扑过去。
“那是我的孩子!”
“他才三个月!”
“他才三个月啊!”
她抬手狠狠朝陆景行脸上扇去。
手掌却从他的脸上穿了过去。
一下。
又一下。
她抓不住他。
打不到他。
甚至连让他听见自己的恨都做不到。
“为什么!”
“你不想养,你还给我啊!”
“我可以带他走!”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活着!”
沈昭宁跪在雪地里。
魂魄明明没有眼泪。
她却觉得自己像又把二十年前那场哭重新哭了一遍。
原来她的孩子不是命薄。
不是先天不足。
不是老天爷不肯留给她。
他是被人害死的。
而她竟然在杀子仇人的家里。
活了整整二十年。
陆景行低着头。
“我没有让人杀他。”
沈昭宁猛地抬头。
陆景行声音沙哑。
“我只是……”
“没有阻止。”
谢临渊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满院瞬间死寂。
这是沈昭宁第一次看见谢临渊失控。
他坐在那里。
脸上没有怒意。
可那双眼睛黑得骇人。
许久。
他站起来。
“陆景行。”
“你最好祈祷。”
“他真不是你的孩子。”
陆景行抬头。
谢临渊走到他面前。
“否则——”
“你连畜生都不如。”
当天。
陆家男丁尽数下狱。
府邸查封。
女眷暂时看押。
沈昭宁没有觉得痛快。
一点都没有。
她跟着谢临渊出了陆府。
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如今似乎只能离他太远。
马车一路出了城。
最后停在城南一处荒僻的山坡下。
沈昭宁怔住了。
这里她认识。
她的孩子就葬在这里。
当年陆家嫌一个早夭的婴孩不吉利,不肯入祖坟。
她求了很久。
最后只能自己买下这块地方。
二十年了。
她后来身体越来越差,已经许久没来。
可眼前的墓。
却干净得不像荒废多年。
坟头没有杂草。
石碑也是新的。
旁边甚至种着几株梅树。
沈昭宁愣住。
谢临渊撑着伞走过去。
随行的人熟门熟路地摆上祭品。
沈昭宁忽然明白了。
不是第一次。
他不是第一次来。
旁边的内侍低声道:
“督主,今年墓修过了。”
“按您的吩咐,每年都有人来看。”
沈昭宁整个人定在原地。
每年。
二十年。
谢临渊竟替她看了这个孩子二十年。
可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以为这是她和陆景行的孩子。
谢临渊站在墓前很久。
忽然伸手,拂去碑角上的雪。
“你娘也死了。”
声音很轻。
“以后没人来看你了。”
沈昭宁站在他身后。
拼命摇头。
“不。”
“不是没人。”
“你是他爹啊。”
“谢临渊。”
“这是你的孩子。”
可他听不见。
谢临渊垂着眼,看着那块冰冷的墓碑。
许久。
他低声说:
“若早知道陆家是这样的人……”
“我当年就该早点把你娘带走。”
风吹过梅枝。
雪簌簌落下来。
沈昭宁终于明白什么叫剜心。
他祭拜了自己亲生的儿子整整二十年。
却从来不知道墓里躺着的是他的骨血。
天黑以后。
谢临渊才回府。
沈昭宁一路跟着他。
直到他遣退所有下人,独自进了书房。
书架后有一道机关。
谢临渊按下去。
墙壁缓缓移开。
露出一道暗门。
他提灯走了进去。
沈昭宁也跟了进去。
可下一瞬。
她停住了。
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照亮四面墙壁。
沈昭宁站在密室中央。
彻底失去了声音。
墙上。
全是她。
十六岁的她。
穿嫁衣的她。
抱着孩子的她。
撑伞走过长街的她。
还有后来一年比一年消瘦的她。
整整一屋子的画像。
谢临渊站在满墙的沈昭宁中间。
良久。
他摘下腰间那枚已经褪色的平安结。
轻轻放在桌上。
“昭昭。”
“陆家欠你的。”
“我替你讨。”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
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一辈子。
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过谢临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