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方还拖着夏天的尾巴。
蝉鸣从梧桐树冠里漏下来,没完没了,听得人耳朵发胀。
老馆门口的两扇木门敞着,走进去,晒过太阳的旧书味扑面而来,纸、木头、灰尘搅在一起,被空调的冷风压住。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亮着,嗡嗡响。
老馆是六十年代盖的楼,四层,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
窗户还是老式的推拉窗,窗框漆过好几遍,边角露出底下黄褐的木色。
书架是实木的,漆面磨得发亮,指腹按上去,能摸出浅浅的凹痕,那都是几十年里被人一册一册抽出来又插回去的痕迹。
三楼文学区的窗户开着,午后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亮块,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慢落。
沈迟抱着《计算机网络》走进来,先在还书台前排了一会儿队。
前面是个女生,抱着一摞书,一本一本往台上放。
刘阿姨扫码,扫到第三本,抬头看了女生一眼。
“这本过期了。”刘阿姨推了推老花镜道,“超了三天,罚款六毛。”
女生愣了一下,摸出手机,扫码付了钱。刘阿姨从抽屉里掏出一把硬币,数出六毛,叮当搁在台面上。女生拎起硬币,走了。
沈迟把书往台上一放。刘阿姨扫了一眼,抬头扫了他一眼,又低头。
“又来还书。”刘阿姨推了推老花镜道。
“嗯。”沈迟应了一声。
刘阿姨接过书,随手翻到扉页看了看,又搁回台面。
“二楼那台新电脑装好了,你回头去看看。你们学计算机的,比我还懂。”
“行。”沈迟点头,“回头我去瞅一眼。”
从还书台出来,沈迟本该往二楼去。
步子走到楼梯口,顿了一下。
三楼文学区的窗户开着,午后的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靠窗那一排书架上。
沈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改了主意,抬脚上了三楼。
木楼梯在脚下咯吱响,一层,一层,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传开。
他走到二楼拐角,又停了一下,还是往上走了。
三楼静。
下午三点多,正是图书馆人最少的时候。
几个学生散在角落里,隔着老远。
有人趴在桌上打盹,书摊在胳膊底下。
有人戴着耳机,低头抄笔记。
空调的风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沙沙的,像潮水。
沈迟绕过书架拐角,一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
白T恤,黑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女生低着头,正往手写借书卡上填字。
笔尖压在纸面上,指节白净,手腕细,腕骨微微凸出来一块。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发梢镀成一层浅金色,在纸面上落下一小片影子。
沈迟站在书架后面,没动。
女生填完一个字,笔尖抬起来,顿了顿,又落下去。
最后一个竖划,写得又慢又稳,收笔时笔尖在纸面压了一瞬,才提起来。
她翻过借书卡,把书名抄进登记栏。
写完,指尖沿着纸边捋了一下,把卡片夹进书页里,阖上书。
沈迟这才看清封面上那排字:《撒哈拉的故事》。
女生把书往桌角一放,单手托腮,侧过头去看窗外。
风吹过来,黑发从肩头滑下去,露出一截脖颈。
白,细,后颈的碎发贴着一层薄汗。
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翻面,绿的,又反出银白的光。
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沈迟站在书架后面,看着那截脖颈,移不开眼。他手里的书还抱在胸前,忘了放下。她像是察觉了什么,慢慢地,把头转了过来。
杏眼。沈迟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那双眼不大,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很深,午后的光落在里面,像水面。
鼻梁不高,胜在挺,鼻尖一点小巧。
嘴唇薄,下唇却肉,抿着的时候有一条浅浅的唇线,唇角翘着,像是随时要笑。
皮肤白,白得透光,侧脸那道光线照过来,脸颊上浮着一层细绒。
右边脸颊,靠近唇角的地方,有一个小酒窝,不笑不显,她这一回头,酒窝浅浅地露出来。
黑长发垂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扫在锁骨上。
白T恤领口宽,露出一截锁骨,细细的,锁骨窝里盛着一小片阴影。
整个人坐在光里,白,干净,像刚从书页里走出来。
沈迟站在原地,忘了动。
女生看着他,杏眼里没什么情绪,安安静静地,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确认他不认识,也不是来找茬的,才收回视线,转回去看窗外。
沈迟站在原地,那截脖颈、那对杏眼、那个酒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转得他指头都攥紧了。
手里的书脊印着《诗经选》。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书塞回书架,手抖,塞了两遍才塞进去。
他本该下楼。
腿却不听使唤,顺着书架一排一排走过去,走到她身后斜对角的位置,隔着一张桌子坐下。
从那个角度,能看到她的侧脸,还有桌上那本《撒哈拉的故事》。
沈迟把书包放下,手搁在桌面上,不知道往哪放。
他不敢看她看得太频繁,隔一会儿抬头扫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她没抬头。
她就那么坐着,单手托腮,翻书,凑到鼻尖闻一下,再翻。
这个动作很轻,沈迟看见了,记在心里。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
学生进进出出,脚步起落,日光从窗外斜进来,在地板上缓慢地挪。
窗框的影子从书架上滑下来,爬到桌腿上,又爬到地板上。
沈迟什么也没干,就坐着,看那本书被翻开又合上,看她的手指按在纸页上,看她的影子在桌上变了两次方向。
四点半,女生合上书,把书塞进书包,站起来。
沈迟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背上书包,往门口走,路过他这张桌子的时候,脚步没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走到楼梯口,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小段,没了。
沈迟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过去,在她坐过的位置上坐下。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手指蹭过木头纹理,凉。
她坐过的椅子还带着一点温度,隔着校服裤子,若有若无。
沈迟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下楼。
走到一楼,刘阿姨从还书台后面探出脑袋。
“沈迟!沈迟——”
沈迟站住,走过去。刘阿姨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把手里的卡往前一递。
“你这孩子,叫你半天。你学生卡落我这儿了,刚才扫码的时候忘还你。”
“哦。”沈迟接过卡,“谢谢阿姨。”
刘阿姨看了他一眼,又朝楼上努努嘴。
“三楼窗户边上那姑娘,老来。看书先闻纸味,跟你一样,是个怪脾气的。”
沈迟捏着卡的手一紧,没接话。
走出老馆大门,热浪迎面扑上来,蝉鸣比馆里更响。
沈迟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
窗帘半拉着,看不见人。
太阳快落了。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十点,宿舍灯熄了。王一鸣躺在上铺刷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圆脸。
沈迟躺下,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你说,一个人看书之前,先闻一下书页,是为什么。”
王一鸣的手机顿了一下。
“洁癖吧。怕有灰。”
“不像。”沈迟翻了个身道,“她就是闻一下,像确认这书是自己的。”
王一鸣把手机放下,探出半个脑袋。
“谁?”
“图书馆三楼,一个女生。”
王一鸣来了精神,翻身趴在床沿,脸冲下铺。
“长什么样?”
沈迟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他开口,声音不高。
“杏眼。眼尾有点往上挑。”
“然后呢?”
“皮肤白,白得透光那种。”沈迟顿了顿道,“右边脸上有个酒窝,不笑不显。头发到肩,发尾有点卷。穿白T恤,领口有点大,露锁骨。”
王一鸣听得一愣。
“你这是把人从上到下都看遍了?”
“没有。”沈迟搓着手指道,“她就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就记下了。”
“你观察挺细啊。”王一鸣笑,“然后呢,说话没有?”
“没有。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没了。”
王一鸣坐起来,床板吱呀响。
“沈迟,你大二了。计算机系,全班四十来个人,男生三十八。你这辈子见过几个女的?”
“你这话说的。”沈迟嘟囔,“我妈,我姐。”
“那不算!”王一鸣拍着床沿叫道,“我说的是能发展的!你说你,一天到晚泡图书馆,写代码写到后半夜,头发都熬秃了,你图什么?图竞赛那点分?”
沈迟没说话。
王一鸣又躺回去,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过了一会,又灭掉。黑暗中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那女生哪个系的?”
“不知道。”沈迟想了想道,“看着像大一。”
“大一?”王一鸣来了劲,又探出脑袋,“军训完了,晒成黑炭的那种?”
“不黑。白。”
王一鸣笑了一声,床板又吱呀响。
“行,白。明天还去吗?”
“去。”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端着水盆走过,拖鞋啪嗒啪嗒。
“沈迟。”
“嗯。”
“你明天去,总得跟人说话吧。总不能就坐着干看。”
沈迟没接话,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王一鸣叹了口气。
“行吧。睡觉。明天第一节你有课,下课再去。别起晚了。”
第二天上午,计算机原理,老教授在讲台上讲指针。
沈迟坐在第三排,笔记本上画满了,画的全是书架的格子。
右下角还画了一本书,书皮上四个字,写歪了,擦掉又写。
王一鸣斜眼看了一眼,用笔捅他胳膊。
“你上课画这个?”
沈迟把本子合上。
“下课我去老馆。”
“去呗。”王一鸣拍着床沿道,“记得带本书,别干坐着,像什么话。”
沈迟中午没回宿舍,直接去了校门口的书店。书架上一排三毛,他扫了一遍,抽出那本《撒哈拉的故事》,翻了翻。
“同学,要这本吗?”店员问。
“要。”
沈迟付了钱,把书揣进书包里。
从书店到老馆,步行十几分钟,他走得快,出了一后背汗。
到老馆门口,先隔着玻璃往三楼看了一眼。
窗帘半拉着,看不见里面。
沈迟推门进去,旧书味扑面而来。他上了三楼,走到文学区,脚步放轻。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
沈迟站了一会儿,走到斜对角坐下,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撒哈拉的故事》,新书,封面还很硬。他翻开第一页,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油墨味,新纸的味。
不是那个味。
沈迟把书放下,坐着等。
日头一寸一寸挪,窗外的梧桐影子越拉越长。
三点,四点,四点半。
中间来了几个人,坐下,又走了。
有个男生在他对面坐了半个钟头,翻完一本杂志,走了。
靠窗的位置一直空着。
沈迟把那本新书翻过来,又翻过去,一个字没看进去。
五点,管理员开始催人,说要闭馆了。
沈迟收拾书包,走到靠窗的位置,站定。
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手指蹭过木头纹理,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走到还书台前。
“阿姨。”沈迟叫了一声。
刘阿姨抬头。
“三楼靠窗那姑娘,昨天那本《撒哈拉的故事》,她借走了?”
“没有。”刘阿姨推了推老花镜道,“她今天没来。那本书还在架上呢,就她常坐的位置对面那一排,第二层。”
沈迟顿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来?”
“说不准。”刘阿姨隔着柜台笑道,“周二三五下午,前两周都是这个点。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沈迟别开眼道,“随便问问。”
走出老馆,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光罩着校道,蝉鸣弱下去,换成虫鸣。沈迟背着书包走在路上,步子不快。
周二三五。今天是周四。
他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那本新书的封面,凉凉的,硬硬的。沈迟站在路灯底下,把书掏出来,又翻开第一页,闻了一下。
油墨味。
他合上书,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晚上,沈迟在宿舍把白天记的课程笔记看了一遍,一个字没进脑子。
他索性关了台灯,躺下。
王一鸣在打游戏,耳机里传来密集的枪声。
沈迟盯着天花板,把明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场白想了三句,又否掉两句。
剩下一句,他反复念了几遍,念到后来,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说的话,干脆不念了。
第二天下午,沈迟下了课就往老馆跑。进了门,上三楼,隔着书架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女生坐在那里,还是白T恤,黑长发,低头在写字。
沈迟在斜对角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书,翻开。
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往那边飘。
他把那句想了一晚上的话又默念了一遍,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抠。
女生填完卡,合上书,像上次一样把书页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才翻开。
沈迟低头,也把书页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油墨味。他皱了皱眉。
这一抬头,正好撞上她看过来的视线。
杏眼,隔着两排书架,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沈迟手一抖,书页在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
他手忙脚乱接住,耳朵烧起来。
女生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沈迟盯着书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把那句台词在嘴里滚了两遍,一遍比一遍不像样。
过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她桌前,站定。
女生抬起头。
“同、同学。”沈迟开口,嗓子发干,“这本书,好看吗?”
女生看着他,没说话。
沈迟词穷了。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
“这书挺好看的。”
女生看了他两秒,唇角动了一下,点头。
“嗯。”
沈迟站在那里,脑子空了一片。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转身就走。走到书架拐角,还撞了一下书架,头也没回,落荒而逃。
跑出三楼,沈迟靠在走廊墙上,喘了两口气。心跳得厉害,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封面四个字。
他刚才跟她说,这书挺好看的。可那本书他昨天才买,今天才翻开第一页。
“挺好看的。”沈迟站在走廊里,自己跟自己重复了一遍,想撞墙。
晚上,宿舍。沈迟躺在上铺,王一鸣躺下铺,都睡不着。
“今天说话了没有?”王一鸣问。
“说了。”
“真的?说什么了?”
“我问她书好看吗。”
“她怎么回?”
“她说嗯。”
王一鸣沉默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笑得床板直晃。
“沈迟,你牛逼。憋了一中午,就憋出一句这书挺好看的,人家回你个嗯。然后呢?你要微信没有?”
“没有。”
“明天呢?”
“明天……明天再说。”
王一鸣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
“沈迟,你记住,书就是话题。她看什么书,你就看什么书。你俩聊到一块儿去,这才叫搭讪。光问一句好看吗,谁理你。”
沈迟没说话。黑暗中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半晌,他问:
“三毛的书,你知道几本?”
“不知道。”王一鸣干脆地说,“你自己看去。”
沈迟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在搜索框里打下“三毛”,指尖悬了一会儿,又删掉,重新打“《撒哈拉的故事》讲了什么”。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楼道里安静下去,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
第二天是周六,沈迟起了个大早。他本想再去老馆碰碰运气,走到半路又停住。今天周六,她不来。
沈迟站在校道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校外走。
他去了那家旧书店,在文学类的书架前蹲了半下午,翻出三本旧版三毛,纸张发黄,边角卷起。
他把三本都买了,抱回宿舍,摆在枕头边上。
周六晚上,王一鸣打游戏,沈迟躺在床上,翻开第一本。
扉页上盖着某个中学图书室的章,字迹潦草,褪了色。
他翻过序,读到第一篇,讲撒哈拉,讲一个女孩子跟人私奔到沙漠去。
沈迟看得慢,一行一行读,遇到不认识的地名就停下来,用手机查。
查到半夜,睡意上来,书摊在胸口,灯也没关。
周日他醒得早,又把那本书读完,才起床。下午接着读第二本。第三本读到一半,天色暗下来。他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放回枕头边。
周一下午没课,沈迟照旧去了老馆。
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旧版三毛,闻了一下。
纸味,潮潮的,比新书好闻。
他坐了一下午,看了四十页。
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空调嗡嗡响,翻书声沙沙的。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靠窗的位置,空的。
周二下午,沈迟下了课就往老馆跑。进门前先隔着玻璃往三楼看了一眼。窗帘半拉着,看不真切。他推门进去,上楼,绕过书架拐角。
靠窗的位置,女生坐在那里。白T恤,黑长发,桌上摊着那本《撒哈拉的故事》,正低头写字。
沈迟在斜对角坐下,把那本旧版三毛放在桌上,翻开。
女生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过了几秒,又继续翻。
那天下午,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看各的书,谁也没说话。
日光从窗外移过去,从她的发顶移到他的书页上,又移走。
闭馆的铃声响起来,沈迟合上书,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不敢回头,步子却没停。下了一层楼,脚步声还在后面,不远不近。
沈迟走到一楼大门口,推开门,热浪扑上来。
他停了一下,侧过身,余光看见她抱着一摞书,从楼上下来,走到还书台前。
刘阿姨接过书,一本一本扫码。
“今天借这么多。”
“嗯。”女生应道,“回去慢慢看。”
沈迟站在门口,没动。
他听刘阿姨又问了一句什么,女生答了,声音不高,隔着门听不真切。
沈迟跨出门去,一路走到校道上,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馆的方向。
三楼的窗帘半拉着,灯还亮着。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晚上,宿舍。沈迟把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又拉开,把书抽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王一鸣从电脑前回过头。
“明天还去?”
“去。”
王一鸣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转回去打游戏。屏幕上枪声一阵一阵,沈迟躺下,眼睛睁着,看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她那本书,明天差不多该还了。”
王一鸣的手没停。
“你管人家还不还。”
“我就是说说。”沈迟摸着枕边那本书的封面道,“她要是还了,架上那本续集,就空出来了。”
王一鸣没接话。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两下,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迟,你该不会是想抢在她前头,把那本续集借走吧。”
沈迟没说话。
王一鸣盯着他,慢慢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行啊你。还说不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