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天亮得晚了。清晨的食堂门口,台阶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哗啦,卷着往墙角跑。沈迟站在食堂门口,两杯豆浆在手里倒来倒去,烫得换着手掂。热气往脸上扑。今天他起得比闹钟早。六点四十醒来,躺了两分钟,爬起来。洗漱完对着镜子,把乱头发压了又压。王一鸣在上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一句,这么早干嘛去。“买豆浆。”“给谁买。”沈迟没接话。出了宿舍楼,晨风凉凉地灌进领口。路过老馆,脚步慢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空空的。站了两秒,又往前走。七点四十分,林知夏从宿舍楼出来。浅色毛衣,白围巾,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看见他站在食堂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笑了一声,走过来。“你站这儿干嘛。”“等你吃早饭。”沈迟把那杯加糖的递过去,“热的。”林知夏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不急着喝:“你怎么知道我吃甜。”“你喝奶茶三分糖。”沈迟搓着手指道,“想着豆浆也差不多。”“那是奶茶。”林知夏低头,喝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还行。甜度正好。”沈迟把自己那杯没加糖的举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她抬眼看他,嘴角翘着,不说话。两个人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沈迟端餐盘,林知夏坐他对面,低头舀粥,吹了吹,喝下去。她低头的时候,睫毛垂着,安安静静。他看了两秒,低头扒饭。“你早上几点起的。”“六点多。”“昨晚几点睡的。”沈迟的筷子顿了一下。昨天夜里,出租屋那盏台灯亮到后半夜。她枕着他的胳膊,呼吸匀匀的,胳膊麻了,舍不得动。他清了清嗓子:“不记得了。”“那你还起这么早。”林知夏放下勺子,“上午不是没课吗。”“来陪你吃早饭。”林知夏没接话。舀了一口粥,喝下去。过了两秒:“那你以后没课,就多睡会儿。别老起这么早。”“嗯。那明天你叫我。”“我上哪儿叫你。”“打电话。”林知夏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她低头把粥喝完,拿起书包:“我八点有课,先走了。”“我送你。”“送什么,就两步路。”走到食堂门口,又回头,“你中午来老馆吗。”“来。”“那你占座。三楼靠窗那个。”“我在那等你。”林知夏走了。沈迟坐回位子,把剩下的豆浆喝完。邻桌几个男生探头探脑往这边看,交头接耳。他低着头,耳朵烧起来,假装没看见。刚收了餐盘,王一鸣端着餐盘一屁股坐下来,凑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成了?”“成了。”王一鸣一巴掌拍在桌上,又赶紧收住:“行啊沈迟!操场看台,一句话,把人拿下了!全宿舍都等着你请客呢!”“请。”“请什么?”“烤鱼。周末,你们挑地方。”“大气!”王一鸣一拍大腿,又压低声音,“昨晚上你没回宿舍啊。在哪儿睡的?”沈迟的耳朵又烧起来。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又放下:“你管我在哪儿睡的。”“我这不是关心你嘛。”王一鸣嘿嘿笑,“成了就好。你俩好好处。对了,听说嫂子是中文系的,校花,追她的人不少,你可得看紧了。”“放心,看紧着呢。”“要不要我教你两招?”“不用。”“行行行,你自己来。”王一鸣端起餐盘,站起来又回头,“周末烤鱼,说好了啊!”上午的课,沈迟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开,画了几道线,又擦掉。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看了两眼,锁屏。过两分钟,又点开。对话框里躺着他早上发的一条:中午我去老馆占座。那边回了两个字:好。那你快点。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又锁屏。旁边的同学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沈迟,你女朋友是不是中文系那个林知夏?”“对。是她。”“牛逼啊。中午带我去看看呗。”“不带。”中午下课,沈迟往老馆跑。路上拐进东门那家奶茶店,买了两杯,三分糖去冰加珍珠。跑到老馆门口,杯壁的水珠还没凝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三楼靠窗的位置空着。把奶茶放好,又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又坐回去。等了十分钟。林知夏推门进来,看见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占到了。”“嗯。”沈迟把奶茶推过去,“给你。”林知夏接过去,插上吸管,吸了一口,咬住珍珠,嚼了两下:“你下节课不是有课吗。”“逃了。”林知夏看着他,没说话。放下奶茶,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沈迟把她的书包接过来,放到靠墙那侧,又把自己的水杯摆在她桌上,占住位置。“你干嘛。”“给你占座。”“我人都坐这儿了。”“万一有人坐了呢。”林知夏低头笑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老实。逃课来占座,你们系的人知道吗。”“不知道。你别告诉他们。”“我不说。”翻开书,看了两页,又抬头看他,“那你逃的那节课,作业怎么办。”“回头抄王一鸣的。”林知夏又笑了一声。两个人对坐着看书。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桌上,把奶茶杯壁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她翻书,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纸页,又翻。沈迟看着她。睫毛垂着,翻页的手指白净。书包侧袋里插着一支笔,浅蓝色的,昨天在她桌上见过。看了两秒,低头,假装翻自己的书。“你书拿倒了。”沈迟低头看了一眼。书没倒。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眼睛里亮亮的,带着一点笑。“你故意的。”“我故意的。”林知夏低头,又翻了一页,嘴角翘着。沈迟没接话。把自己那本书合上,推到一边,探过身,把她桌上一张没用的白纸拿过来,翻到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有点歪。把纸推回去。林知夏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那支浅蓝色的笔,在自己借书卡的空格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竖,收得又慢又稳。“你写字真好看。”“你写的也不难看。”把那张纸收进书里,夹好,“就是歪。”“我练练。”“练什么。”“练字。回头写给你看。”林知夏没接话。低头,翻了一页书,嘴角翘着,没压住。下午四点半,林知夏合上书,收拾书包。沈迟跟着站起来。“你晚上有课吗。”“没有。我去文学社开个会。你呢。”“我去出租屋写代码。竞赛月底交初版。”“那你好好写。”林知夏背好书包,走到老馆门口,又回头,“我开完会,给你带夜宵。”“好。”“想吃什么。”“都行。”“那我看着买。”两个人下楼。林知夏往文学社方向走,沈迟站在老馆门口,看着她走远。浅色毛衣,白围巾,马尾在风里扬起来,又落下去。看着她拐进楼里,才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楼梯口探出一颗脑袋。扎着两个发卡,圆脸,杏眼,冲他喊了一声:“站住。”沈迟站住。赵甜甜从楼梯口走出来,上下打量他,叉着腰:“你就是沈迟?”“是我。”“我姐妹看人的眼光还行。”赵甜甜点头,“长得挺干净的。她说你早上给她买豆浆,热的,中午又逃课来占座。人看着老实。”沈迟搓着手指:“会。我会一直对她好。”“但是。”赵甜甜竖起一根手指,“丑话说前头。我姐妹要是受委屈,我找你算账。”沈迟愣住:“不会。”“你保证?”“没问题,以我人格保证。”“那行。”赵甜甜放下手,又想起来,“还有,你俩处对象,不得表示表示?我们宿舍四个人呢。”沈迟眨了眨眼:“什么表示。”“奶茶啊。一人一杯,三分糖去冰加珍珠。这是规矩。”“行。明天,我送到你们楼下。”赵甜甜满意地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明天下午她上台的时候,你别低头玩手机。”沈迟愣住:“你怎么知道。”“她晚上在宿舍练了一晚上稿子,念到第十遍才顺。”赵甜甜说,“她紧张,你没看出来?明天你去,坐第一排,她看见你就不紧张了。”“坐第一排。”“对。还有,别迟到。”“不迟到。”赵甜甜又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奶茶别买错了。三分糖去冰加珍珠。她只喝这个。”“记住了。”晚上,出租屋。台灯亮着,电脑屏幕蓝汪汪的光映在墙上。沈迟写代码,写到一个死循环,调不出来,删了重写,写到一半又卡住。站起来,倒了杯水,喝了,又坐下。手机搁在桌上,屏幕黑着,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窗外天黑了。楼下有学生骑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沈迟盯着屏幕,从头看到尾,终于找到那行错的。改掉,跑通,屏幕上跳出绿字。长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绿字,笑了笑。手机亮了一下。林知夏:“到你楼下了。”沈迟愣了一瞬,抓起外套,拉开门就往下跑。老居民楼的楼梯又窄又黑,往下跳,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灭掉。跑出楼道,路灯下,林知夏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纸袋,看见他,笑了一下。“你跑什么。”“怕你等急了。”沈迟喘着气站到她面前,“你什么时候来的。”“刚到。”林知夏把纸袋递过来,“给你。还热的。”纸袋里是一盒砂锅粥,还有两个包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你吃了没。”“吃了。在食堂吃的。”“那你怎么不叫我。”“你不是在写代码嘛。”林知夏低头,脚尖踢了一下路沿,“月底不是要交初版吗。”沈迟没接话。捧着纸袋,站在路灯下,看着她。浅色毛衣,白围巾,路灯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里。鼻尖有一点红,被夜风吹的。“你手凉不凉。”“还行。”沈迟把纸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握住她的手。凉凉的。攥紧,又松开一点,把她的指尖包进掌心里。她没抽开。“现在呢。”“热了。”林知夏低头,笑了一声,没抽开手。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夜风凉凉的,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沈迟低头看着她。她也抬头看他,没躲。“你代码写完了?”“写完了。有个死循环,调了好久,刚跑通。”“那你挺厉害。”“没什么厉害的。就是耗时间。”林知夏没接话。她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张开手,往前一步,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沈迟僵住,手里的纸袋差点没拿稳。低头,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混着夜风。“你心跳好快。”沈迟的嗓子有点干,“想着赶紧见你。”“跳什么跳。”林知夏闷声道,“我又不咬你。”沈迟没接话。一手捧着纸袋,另一只手抬起来,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没挣开。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投在地上,短短的。“粥要凉了。”林知夏的声音从他胸口透出来,闷闷的。“凉了再买。”沈迟没松手。林知夏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路灯下,抱着。夜风从校道那头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沈迟下巴搁在她发顶,心想,就这么站到天亮也行。过了好一会儿,林知夏从他怀里退出来,退半步,抬头看他。耳朵红着,眼睛亮亮的。看了他两秒,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缩回去。沈迟愣在原地。那一口亲在脸上,凉的,又烫的。抬手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耳朵红到耳根,没躲。“你、你。”“我怎么。”“你怎么亲完就跑。”“我没跑。”林知夏低头,理了理围巾,“我这不是站这儿吗。”沈迟没接话。把纸袋换回右手,左手又去牵她。她没躲。低头,凑近她,嘴唇快要碰到她的额角。她偏了一下头,躲开了。沈迟停住。她低着头,耳朵红着,声音很轻:“宿舍要关门了。我得回去了。”“我送你。”“不用送。就两步路。你上去吧,粥趁热喝,电脑记得关。”沈迟没动。站在路灯下,看着她。林知夏转身,往校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沈迟。”“听着呢。”“明天下午,文学社竞选社长。在文科楼二楼。你来吗。”“来。”“那你坐第一排。”林知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上台的时候,你别低头看手机。”“不看。”林知夏没接话。她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又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轻又软:“迟哥哥,晚安。”说完,转身跑了。马尾在风里扬起来,白围巾的尾梢扫过他的手背。沈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跑进校门,拐进去,没了。他站了很久。手里的纸袋还热着。低头,看了看那盒砂锅粥,又抬头,看了看校门的方向。抬手摸了摸耳朵,烫的。她叫他那一声迟哥哥,尾音发颤,他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往回走,走到楼道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校门的方向。声控灯亮起来,踩着台阶往上走,走到四楼,开门,进屋。粥放在桌上,打开,还冒着热气。坐下,吃了两口,停下来,又摸了一下脸上被亲到的地方。低头,扒了一口粥,嘴角翘着,自己没察觉。那盒粥吃完了,两个包子也吃了。碗洗了,桌子擦了,电脑关了。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声迟哥哥,在耳朵里转,转了一晚上。第二天下午,文科楼二楼,阶梯教室坐满了人。沈迟坐在第一排正中。王一鸣坐在他旁边,捅了他一下:“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竞选。”“没紧张。”“你手心全是汗。”沈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搓了搓手指,又攥紧。铃响了。主持人上台,说了几句,报出名字:“文学社社长竞选,第一位,中文系大一,林知夏。”林知夏从侧门走进来。白衬衫,马尾,抱着稿子。走到台前,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停在第一排,停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她没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很轻。然后她开口,念出第一句。声音稳的,清亮的,在教室里落下来。沈迟坐在第一排,看着她。没有低头。口袋里手机暗着,也没想起来。王一鸣在旁边小声说,你媳妇儿讲得真好。沈迟没接话。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第一排桌面上,亮亮的,落在她站着的台子上,也亮亮的。她讲完,最后一句话落下来。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掌声从后排漫过来,漫成一片。她鞠了个躬,走下台。沈迟没鼓掌,他坐在第一排,看着她走下台的样子,白衬衫,马尾,走得很稳。后面还有人上台。沈迟没听。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刚才的话,一个字都复述不出来,只记着她声音稳,清亮,念书一样好听。投票,唱票。教室里嗡嗡的,有人在低声议论。主持人走上台,手里捏着一张纸,念出名字:“文学社社长竞选,林知夏,当选。”掌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更大。林知夏坐在人群中间,耳朵红着,没动。主持人喊她上台,她才站起来,走上台,接住那张纸,鞠了个躬。她下台的时候,目光又扫过第一排,扫过他,停了一秒。散场。文科楼门口,秋风把台阶上的梧桐叶子卷起来,哗啦哗啦。林知夏从楼里出来,抱着稿子和那张纸,看见他,脚步快了两步,又慢下来,走到他面前。“你听见了吧。”她问。“听见了。”“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林知夏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落叶,“我耳朵里嗡嗡的,没听清。”“念的是你。”沈迟搓着手指,“林知夏,当选。”林知夏低头,笑了一声:“那你再说一遍。”“林知夏。”沈迟清了清嗓子,“当选文学社社长。”林知夏没接话。她抱着稿子,低头走在他旁边。秋风吹着她的头发,扬起来,又落下去。走了一段,她开口,声音不高:“你今天坐第一排,是不是。”“是。”“我看到你了。”林知夏抬头,看着他,“看到你,我就不紧张了。”沈迟没接话。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走到宿舍楼下,林知夏站住。“那我上去了。”“去吧。我看着你上去。”林知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明天老馆见。”“老馆见。”林知夏没再说话。她转身上楼,楼道口的光晃了一下,没了。沈迟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秋风凉凉的。他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