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拙石,执念成痴 - 第10章 行侠好义,除恶务尽。

待到再睁眼时,沈峰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暖房当中,身下床榻竟垫着数层厚实皮毛,除暖和外更是软得紧,令她不由得上眼皮跟下眼皮打架……然而觉到旁侧仍有活人气息,又立刻醒了些。

借着旁边火盆的光看去,床边影影绰绰坐着一削瘦女子,手中端着一只粗陶小碗,似是吹着其中的清苦汤药——

再凝神一瞧,那憔悴面容、青黑眼底,不正是那丁当家原本准备赏给沈峰的那姑娘,此时倒不似那般怯弱慌张了。

“嗯……啊!”

她本想着坐起身来,然而仅是一动,便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无一处不痛,生生给自己挣得一缩,自然也就惊动了床边坐着的人儿,这姑娘虽是一惊,但还是尽可能缓着劲儿,轻轻按着沈峰胸膛让她小心躺着:

“沈头……”这称呼刚要叫出来,却见沈峰皱着眉,颇为艰难地晃了晃头,“沈姑娘……莫要妄动,你伤得太重!”

沈峰这才舒了一口气,心中亦是明了,大致自己在那寨子当中杀得尸山血海之时,这女子应当是在一旁看着……这样想来,大致是人将自己救下得罢!

亦不知是福是祸……

“可、可……可是姑娘,搭救在下?”她直觉得肺腑之中,一阵连着一阵的钝痛,便是小声说话都颇为费力。

“沈姑娘一身筋骨横练……我这单薄身架,怎侍弄得动姑娘?”那女子只是苦笑了一下,随即指向这偌大房间的另一边,那旁侧的小榻上亦坐着两位女子,旁侧还躺着一女娃,“乃是两位姐姐帮忙,一齐将姑娘抬进这栾四的屋里。”

随她所指看去——

那两位女子,这般看去一个是二十五六的模样,除皮相柔媚之外,生得亦颇为白嫩,只是这般看来亦有些总不见得光的娇弱病态;另外一个则稍年长些,约莫三十上下的熟妇,脸上多少还留存着些许年轻时的风韵模样,便是这样正面瞧着,也能看出那宽臀窄腰一副好生养的身条。

两女见得沈峰看来,却不似床边姑娘那般,只是稍稍颔首,目光更似躲闪。

想来也是,即便这两位女子不见得亲眼所见,可只要听得是沈峰将寨子里那几百号人杀得或死或逃,止要是人,哪有不怕的?

倒是身边的人儿不怕,反而不甚寻常。

这样想着,沈峰偏过头,看向正准备喂药的人:“姑娘,你——不怕我?”

“嗯……”她沉吟了一声,顺势将一勺清苦汤药送进了沈峰嘴边,见人咽下才继而说着,“起初亦是怕得,只是见你杀光了那些个恶徒,便觉得你英雄,若有口气,亦该让你活着!而这三日照顾下来,瞧得姑娘睫长眉宽好不秀气,许是遭了灾、受了旁落,该和我们一般苦命,哪有什么恶煞模样?”

沈峰本还要再开口,被又续来的一勺汤药堵了回去,那窘迫模样却令喂药的人轻笑了一下:

“还是莫要说太多话了,若是闷了,便听得我说!我唤作柳昙,嗯……沈姑娘该是比我大些,若是乐意,叫昙妹便好。我爹爹是一山野郎中,便在这附近山涧采药行医,上个年关前,本想着兑了银两,带着我离了庶州,去往安州寻个小乡立个医馆……”

她略微一顿,又盛了一勺送到沈峰嘴边,见她听得真,亦说得平静,“不想在路上碰上这伙马匪,他们……便把我爹爹推下山涧将我掳来,确恨自己生得娇俏便教那丁当家看上,初来那会,他将我捆在床铺上,癖好却怪,不破我身子,愣要去捣……呃,那处!似是直捣了两三日,往后一月都难坐得……”

“昙妹——”铺上的人被几口药汤润了之后,倒也不似那般干哑,但也止是这般回了一声,算是认下这称呼。

身旁这柳昙亦是露出些喜色:“那我便唤你沈姐姐了!沈姐姐,昙妹我自幼本就身子虚软,乃是爹爹尝以汤药调理,这许多年方才好些,又经此磨难……若非沈姐姐英雄,该是没多日子好活——”

她将碗底最后几口汤药一并喂尽之后,将那粗陶小碗在一旁搁下,却听得沈峰道:

“昙妹……妙手回春,救得沈峰一命,自是抵清!”

柳昙听得,止是苦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罐青绿膏药,小心涂抹在沈峰露出的那双脚上,只见得上面纵横着不少刀剑痕迹,该是她杀得疯魔之时踩过那些剑刃所伤——

“沈姐姐!我亦未有爹爹几分心得,医术粗浅,实在可笑……你昏得三日,我不过是清血裹伤、喂汤涂药,哪有什么妙手?若非姐姐筋骨惊人,怕是早就渡了奈何!我怎有回天之力啊?”

沈峰自认笨嘴拙舌,该是争辩不过,便亦软了性子,转头看向另一边两位女子,她们仍旧是低着头,并不言语。

柳昙亦望过去,似是替两女说着:“长些的那位姐姐,原就是在这栾四的屋里——被掳来之前便没了男人,养着女儿便被迫落于风尘。听她说,来了寨子这十年里,肚子便鼓了四次……倒也不知道是谁的种,他们仍旧用着,只成了一个,亦是女儿,被送到了别的寨子里,后来也没了音信。”

“另外那位,便是那孙货郎的结发妻,不想那腌臜东西被马匪捉了便卖妻求得苟全,听得也没善了,倒是好死!”

她说到这里,这位倒是接过了话茬,似是比另一个愿得说话些,大概也没那么怕沈峰:“沈姑娘喊我烟娘即是,我进了那胡当家屋里便再少出得,那等禽兽精力倒旺,日日弄得……也教些得功的头领进到屋里,杵得我嘴里都没甚味道。”

说罢,伸手抚了抚铺上那女娃的额头,似是有些热,“这是环姐那男人的娃,歹人们也不怜着,还小些时便教暖床捏脚,禽兽之时……还、还教她以口舌给环姐侍弄干净!后来大些,便以那些伎俩伺候那些个头领,这不前几日才被破了身,便一直热着,环姐伤心,姑娘莫怪——”

“自是不怪,大家皆是苦命……”

……

沈峰躺了几日,伤好得极慢,然而同寻常人相比,又似乎极快——

只这么几日,她身上那些刀口,浅的已结了痂,深的却仍翻着红肉,稍一动便裂开渗血。

柳昙日日换药,有时疼得她浑身冷汗,她也只把牙关咬了,不哼一声。

倒是柳昙自己个儿常先红了眼圈,却又忍着不落下来,只把药膏涂得更轻些。

另外两女倒也不时地去关照寨子里的其他女子,间或也把人带来取暖,不过其中亦总有些失心疯的,怕扰了沈峰休养,便只得在外面取暖;

唯一暖心些的,便是那环姐的女儿竟在柳昙照顾下退了热,令那位熟妇也振作起精神。

这日午后,外头下了几点冷雨,砸在窗棂上,细密得很。

火盆里添了新炭,屋里比前几日更暖了些。

那熟妇与烟娘仍坐在小榻边,一个低头纳鞋底,一个帮着柳昙撕旧布条。

沈峰喝了药,靠坐在床头,忽然开口:

“你们……之后怎么打算?”

屋里静了静。烟娘抬头看旁人一眼,也没言语。环姐仍低着头,手里针线停了一停,过了好一会,才说:

“能怎么打算?等过几日路通了,去栾四那屋后头把埋的银钱起出来。我知他平素把值钱的都藏在炕洞下头,还有几袋散碎,分了三处藏着。都取了,摊给寨子里活下来的人,有一口算一口,往城上去。”

她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音声不高,有些干,但咬字清楚,听着倒比烟娘还稳重几分。

“到了城里,我们这些人……身上都不干净。”她说到这里,针又动了起来,那针尖在厚布上钻一下,又钻一下,“若天可怜见,还有不嫌的,便找个人老实本分的人家嫁了,是偏房也好,是续弦也好,总比死在这山里强。若没人要——”

她停了一停,没抬头。

“我就在城边赁几间旧屋,立个门户。不挂牌匾,只做那皮肉营生……挣多挣少,都是姊妹们自己的,再不必叫那些畜生抽四成五成。到了年岁大了,做不动了,还能动弹的自去浆洗缝补,手巧些的许还能织布!横竖是苦命人,也不指望着什么,能活一日是一日。”

烟娘听了,把手里的布条拢了拢,说:“你拿主意便是。我这条命本就是捡的,跟你到哪都成。况且……这营生亦算是条活路,只是你姑娘怎办?”

“落了红,便接些熟客吧!”

“也是。”

这熟妇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说。

环姐说那些话时,那女娃不知何时醒了,半张脸仍埋在被里,只露出一双眼来,乌黑黑地睁着。

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屋子里暖,炭火偶尔爆一声,那眼珠子便跟着颤一下。

她娘说“落了红,便接些熟客”,她没哭,也没什么惊怕模样,只把被角慢慢拉到鼻梁下头,遮住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环姐低头纳鞋底,才觉着身边有目光。

她抬头,见女儿正望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

环姐手顿了顿,针尖扎进指肚,她也不管,只低声问:“醒了?可还烧么?”

那女娃不答,半晌,从被里伸出一只手来。

那手细得厉害,腕骨支棱着,似是枯枝,指尖上还有几个旧疤。

她把手搁在环姐膝盖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慢慢开口,声音又轻又细,像从哪条缝里漏出来的风。

“娘,”她说,“我做得!”

环姐嘴一抿,别过脸去。

那女娃便把脸也转回来,仍望着沈峰这边,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得不像她这年纪:

“做不得亦能学来……总不好吃白饭。”

说完,她又把被角往上拽了拽,只露个额头在外。

那额上还贴着柳昙给她敷的薄巾,鼻梁上薄薄一层细汗,被火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春天檐角化雪时渗出的水珠子。

沈峰亦不忍劝。

能说甚么?

自己亦是从苦石镇爬出来,太知道这世道对无路可走的女人是什么样子。

劝她们从良?

从良也得有人肯娶,有地可去。

这些人被掳时多半就绝了回头的路,家中若还愿认她们,当年也不会叫人在官道上生生劫了去。

如今能想着去城里、能立个门户、能相互拉扯着活,已算是极有打算的了。

她只闭了闭眼,轻轻点了个头。

柳昙一直没插话,这时才把药碗收了,坐到沈峰床边,小声问:“沈姐姐,你呢?你怎得想?”

沈峰望着火盆里的炭,过了片刻,说:

“我这条残命……”她顿了一顿,“但愿行侠好义,除恶务尽。”

她说得极慢,像是这几句话是头一回从心底翻到嘴边……她倒觉得,自己这不似立志,更非发愿,更像给自己寻的一点活着的由头……若非如此,她也不晓得自己还能如何?

柳昙眼睛亮了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道:“那我也随姐姐去!”

沈峰偏过头看她,目光仍有些冷:“你随我做甚?我这路不比她们好走。天为被,地为席,渴饮山溪,饿嚼冷饼。你身子不好,跟不得我。”

柳昙却笑了一下,反倒热脸去贴冷屁股——

“沈姐姐,你莫要小瞧我。我虽不似你,能提剑杀人,可我会看伤、会辨药、会煮些寻常汤药。你总是要受伤的,受了伤总得有人替你敷药不是?少侠身边,也得有个看伤煮药的人吧。”

沈峰皱了眉:“我哪里是少侠?”

“那便是剑客,是游侠,是……”

柳昙偏了偏头,似在细想,“是什么都好,总得有人顾着你!”她说着,竟伸出手来,极轻地搭在沈峰那只满是旧疤的手背上。

那手背上的皮肤粗得像榆树皮,柳昙的手搭上去,又小又凉。

沈峰下意识想抽开,可到底是没动。

“你救了我的命,又不能日日带着那几位姐姐。”

柳昙将声音压得更低,只两人听得见,“她们要往城里去,我却想跟着你——我爹亦曾说过,他自个儿也曾想过周游行侠。你就当……我带了我爹的几分念想,随你一道行侠,可好?”

沈峰不答,只把脸转向床里。过了半晌,才道:“随你。只是若跟到半途吃不得苦,我可不会将就你。”

柳昙听她松口,抿着嘴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似是怕沈峰累了,便起身去火盆边看炭……那环姐复又低头纳鞋底,烟娘将旧布条一圈一圈地团起来。

屋里一时无话,只听得窗外冷雨沙沙,落在檐角枯草上,淅淅沥沥的。

过了许久,沈峰才又开口,声音很轻:

“等我能走了,先带你们寻条去边城的路。路上若遇着走镖的、贩货的,给些银钱,能带一段是一段。到了城边,你们自去。我与昙妹……”

她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柳昙在火盆边回头看她,火光映着半张脸,暖烘烘的。

“我与昙妹,再另寻去处。”她终于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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