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拙石,执念成痴 - 第4章 大难不死,往后兴许能享福

沈二将人裹在羊皮褂里,半晌才觉得那孩子胸口有了一丝暖意。

他却不敢再在镇上耽搁——

马匪虽已走了,可这等人扫荡之后往往还要折返,搜检些没带走的物事,或是寻一寻漏网的人。

若叫人看见他这般抱着个孩子往外走,只怕两个都活不成。

临走前,他寻了半扇破门板,又翻出条草绳,将沈镖头那无头尸首与滚落一旁的人头一并拖到院角,搬些塌下来的土坯盖了。

至于门口那被树在木杆上的堂嫂,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到底没敢去动。

倒不是怕沾了晦气,是怕那杆子一抽,人便整个垮下来,连个囫囵样子都剩不下。

不如就让她那样立着,等官道上的人来了自会看见,苦石镇上这些冤魂,总得有个人把话带出去。

此时,天光大亮。

沈二把孩子捆在背上,一手提了那半大狍子,一手捏着根寻来的硬木棍,沿来时的土路往回折。

出镇口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镇子南边的几处房子仍在冒烟,没有明火,只股股黑烟直直地往天上戳,好似狼烟。

他走得极快……

毕竟背上的孩子轻得不似活人,一路颠着也没有半点声息,只那抱着铁剑的一只手偶尔从褂子边沿耷拉出来,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晃。

沈二不时反手去探她的鼻息,生怕人在半道上就这么没了。

好在还有气,虽然弱得跟将熄的火烛似的,终究是没断。

待到进山之后,沈二才算是松了口气。

北山这片林子和别处不同,坡陡沟深,马匪的马到了这里头便走不动道,人更是轻易摸不上来。

他在这片山里活了半辈子,少见马匪们摸到这地方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坡那处山坳里走,直到日头偏西,才到了自家那处地方。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在一面背风的石崖下头,用石头和木头搭出来的两间矮棚。

顶上苫着树皮和茅草,墙是黄泥和石块糊的,缝隙里塞着干苔,门口支着几根当晾架用的木棍,上头挂着几张还没硝的兔子皮,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便“啪嗒啪嗒”地响。

沈二把孩子放到自己那铺地铺上。

地铺上铺着几层干草,上头一张豁了边的狼皮褥子,摸着冰冷。

他先出去抱了几把枯枝进来,在棚子当间挖的火塘里点着,又架上黑乎乎的瓦罐,化了些雪水烧开。

等水热了,他撕下一块自己的旧里衣,蘸着温水给孩子擦脸——

那脸已经冻得没了正形,草屑、尿水、精浆和干了的血混在一起,结了薄薄一层,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润着擦,擦几下,那孩子便无意识地抽一下眉头。

擦到眼睛时,沈二的手顿了顿,这孩子连眼睫毛都被冻住了,几根粘在一起,得用指腹捂着。

他便这样擦擦停停,擦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把那小脸弄出个原来的样子。

等把人翻过来清理手掌和胳膊时,沈二才又看清,那几根手指头冻得发黑,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血泥,虎口上裂着几道深口子,往外翻着白肉,已经冻得不出血了。

他拿温水慢慢敷,见那几根手指头还能动,才放下半条心。

那夜里,孩子突然发起热来。

烧得浑身滚烫,嘴唇打着哆嗦,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得厉害,像是在做极凶极可怕的梦。

两条腿蜷在狼皮褥子里,把身体缩成一个极小的团,那双手死死抓着胸前的铁剑,任沈二怎么掰也掰不开。

他只能把瓦罐里的雪水浸了布条,搭在额上,一遍一遍地换。

到最后没了法子,他干脆把地铺拖到火塘边上,自己在旁边坐着,将孩子连人带剑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煨她。

后半夜,那孩子嘴里开始含糊地叫,声音极低,听不真切。

沈二凑近了听,才勉强分辨出几个字来,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像是什么“娘……爹……莫走……”。

沈二心头一酸,喉头滚了滚,终究没应声,只把怀里的人又紧了紧。

这世上,哪还有她叫的这些人了?

这场热病断断续续烧了足有七八日。到后来热是退了,人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下去,下巴尖得似能戳人。

沈二将那只狍子剥了,肉切成条,用火塘慢慢烘成干肉,再撕成一丝一丝地煮在雪水里,连汤带水地喂下去。

那孩子吃东西不声不响的,喂一口咽一口,眼睛始终半垂着,从不看人。

问她什么也不应,只偶尔点一点头,或是摇一摇头……

沈二山间野人,本就话少,见孩子这样,也不强求,只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

白天出去下套子、巡林子,回来时顺路砍几根柴。

夜里把棚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再把火塘烧得旺些。

那孩子便一日日地在那地铺上缩着,醒了就睁着眼看棚顶,困了就合上眼睡,不哭也不闹,倒是不怎么让人费心。

……

直到来年开春,山上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那孩子才第一次从铺上下来——

那日沈二正在屋外磨刀,沈峰便在旁边蹲着瞧,瞧了一会便执意要从沈二手上接过刀来,自己坐在那板凳上噌噌噌地磨刀,那架势固然生疏,却也有几分样子……可孩子愈是这般伶俐懂事,便愈是让人心中不忍,沈二塌着腰兀自走去房后“呜呜”哭着,没让沈峰瞧见。

说起来也是奇事,那场大病之后,这孩子的个头开始疯长。

不过两三年工夫,便从当初那个瘦鸡似的小丫头,蹿成了个细条条的高个儿。

只是人虽高了,肉却没跟上,远远瞧着像根竹竿支着衣裳,山风大些都怕把她吹折。

偏生力气却大,帮着沈二扛狍子、拖死鹿,百十来斤的猎物往瘦棱棱的肩上一甩,能跟着走大半日山路,气都不带大喘的。

沈二看在眼里,只觉上天待这孩子到底还算留了一线——既给了她吃苦的命,就多给她几分吃得住苦的力气。

两人在山中的日子,过的极简单……一年到头,无非是下套、巡猎、剥皮、晾肉。

入了秋,沈二便带着沈峰往更深的山里走,寻那猎物多的地方蹲上几日。

入了冬,便窝在棚里,修补弓弦、磨刀削箭,有时也教沈峰辨认些草药,怕她日后独自一人时受了伤不知道寻什么来敷。

沈峰学什么都快。

尤其是剥皮剔骨这些,旁人要练个一年半载才能上手的活计,她看沈二做过几回,自己上手试了两次,便使得有模有样。

只是那双手惨不忍睹——旧伤没好利索,新口子又叠上去,指节上常年缠着破布条,虎口裂了合、合了裂,到后来那裂口再也合不拢了,成了几道白森森的老痂。

沈二说:“这手,以后要是想练剑,天天这样可不行。”

于是炼了几块獾子油,逼着她每晚临睡前在手上抹了,再放到火塘边上烤。

沈峰也不问为什么,沈二让她抹她便抹,抹完就坐在火塘边烤手,一烤能烤上大半个时辰,眼睛直直地盯着火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练剑一事,沈二自然是不懂的。

他只会打猎,这辈子使过最像样的兵刃就是猎刀。

但沈峰每日必要练剑,他也从不拦着,只觉得这孩子若能有样东西抓着,也算是活口气,有个念想。

那铁剑重得很,他偷偷试过,自己单手提着都觉坠腕,那半大孩子却天天天不亮就起身,在棚子外头的空地上挥剑,劈、撩、刺、抹,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式。

山雾从谷里漫上来,把她整个裹住,只听得见剑刃破风的“呜咽”声。

后来沈二出去打猎时,偶尔也捎带些铁器回来——

有时候是跟山外猎户换的半截旧刀,有时候是从废弃的山路上捡来的断剑头子。他也不管好坏,一股脑全给了沈峰。

那孩子也不挑,得了什么便绑在木棍上,当剑使着练。

再后来,沈二索性把自己猎弓上拆下来的一根牛筋弦也拿了出来,让沈峰缠在那铁剑的剑柄上,免得冬天握着太滑。

两人之间,话少得可怜。

沈二自己就不爱说话,在山里独居惯了,有时候一连七八日也不张一次嘴。沈峰比他更甚。

那孩子从到了山里,头一年几乎就没说过一句囫囵话。沈二问她饿不饿,她点头;问她冷不冷,她摇头。

再后来,总算能应个“嗯”、“不”、“没”之类的短字,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沈二变着法儿地逗过她几回,比如打到只毛色稀罕的野鸡,故意提着她面前晃,问她养不养;又比如在山溪里摸到几条肥鱼,烤得焦香了凑到她鼻子底下,问她香不香。

那孩子不是点头就是摇头,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到了十二三岁上,便更怪了,心事重得不像这龄少年……有时候沈二从外头回来,看见沈峰一个人坐在崖口的老松树底下,怀里抱着铁剑,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的山,一看就是大半日。

沈二不喊她,只把热汤和干粮留在火塘边,自己先睡。

往往到后半夜,才听见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从外头进来,在火塘边坐下,慢慢地把东西吃了。

但他从不怪她。

非但不怪,反倒觉得这孩子能活下来,能跟他在这山里安安稳稳地过这些年,已经是老天开了眼了。

他当年在苦石镇上看见那些死人的时候,是亲眼见识过人能惨到什么份上的。

这孩子从那场火里爬出来,没疯没傻,单是怪癖些,这已经比什么都强了。

“大难不死,往后兴许能享福……”

他有时候坐在火塘边,借着火光看那孩子练剑练得满身是汗,心里便这样想着。

他这半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也不知道福是什么,可他觉得这孩子的命不该就这么苦下去……老天纵是再王八蛋,总也得给好人留条活路不是?

……

只是沈二到底是没能看到那一天。

沈峰十四岁这年的秋天,山里的猎物比往年都少。

沈二说,这年怕是要闹兽灾,得往北边更深的老林子里去,那里头还有几处他早年间布下的老套子,兴许能捡着些。

这趟沈二本不想带沈峰去,只让她在棚子里等着。

可沈峰却不言语,只把剑往背上一捆,又拎起平日里背猎物的那根粗麻绳,默默站在他后头。

沈二知道这孩子的性子,也没再劝,只道一句:“那便跟着。”

两人往北走了七日。

那老林子里阴得厉害,树叶遮天蔽日,白日里也暗得像傍晚。

地上烂叶积了有几尺厚,脚踏上去软绵绵的,腾起一股腐气。

这几日里,两人总共套着两只瘦兔子、一只半大的獾子,还不够路上嚼的。

沈二每日在树上刻些记号,怕回头寻不着路。

沈峰一路仍是那副样子,不说话,也不喊累,只跟在沈二身后两丈远的地方,像条不多话的猎狗。

到第八日,两人分头搜寻猎物。沈二往西边那条干涸的山涧里走,沈峰去东边的野坡上望。

临分开时,沈二说:“日头偏到那片崖子尖上就回。”沈峰点了个头。

两人便各走各的。

可那日到了天黑,沈二没回来。

沈峰按着说的,在那片崖子底下等了整整一夜。到后半夜,林子里起了大雾,湿气浸透衣裳,冻得她浑身打颤。

天亮时,沈二依旧没有出现。

她也不哭喊,只起身往西边那山涧的方向走。

那路极难走,沟里全是碎石,青苔厚得打滑。

她走了大半个早晨,才在一处崖壁边上看见有脚踩滑的痕迹,几块碎石翻着新茬,顺着陡坡滚下去,在坡底的灌木丛里压出一条不自然的豁口。

她顺着那豁口往下攀。

坡极陡,她背着剑,手拽着藤子和凸出来的石头一点一点往下蹭。

到了谷底,近前了一看——

那山涧的乱石堆里,蜷着一个人。

看着像沈二,似又不太像。

那身子以一种极古怪的姿势折在几块大石头之间,左腿从膝盖处反折过来,腿骨从裤腿里戳出来,白生生的。

腰身以下压着一大块青黑色的山石,那石头少说也有几百斤,将他下半身整个吞在下面。

沈峰慢慢走近,几步的路,她却走了许久。

到了跟前,她蹲下来……眼前那张脸已是认不出来了。

不知被什么东西啃过,或是摔下来时在崖壁上刮蹭的,半边面皮翻卷着,血肉模糊,眼窝子被砸塌了,黑红的凝血里浮着几片落叶。

她在那旁边愣了一炷香的工夫,面无表情。

既无泪,也无言……一如当初在苦石镇的柴堆里,看着娘亲被树在木杆上时一样。

这年沈二五十多岁。打了一辈子猎,最终死在山里,被野兽追得慌了神,一脚踩空跌下来,让山石压成这般模样……

于一个猎户来说,这死法委实称得上寻常。

沈峰蹲下身,把那只从裤管里戳出来的断脚推了推,像是想试试能不能把人从石头下头拽出来。

那腿骨动了一下,人却拽不出来,执意要拽,怕是就扯碎了……

她试了几回,终于还是松了手。

她在旁边寻了些碎石块,将沈二露在外头的半截身子尽量盖住,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头,免得叫山间野狼扒出来吃了……最后,她把自己腰间那根麻绳解下来,在最近的松树杈上系了三道,打了个扣。

勉强算是安葬了罢——

然后她回到来时那处棚子,翻出仅有的几条肉干,用布包了,又往身上裹了件沈二留下的旧皮袄。铁剑背在背上,头也不回地往山外走。

她走了许多天。

饿了就嚼两口肉干,渴了便饮溪水。

脚上的草鞋磨穿了,便光着脚走。左脚在碎石道上划开了两道长口子,结了痂又裂开,落在地上的血印被风沙盖过。

她要去一个远些的镇子。

找一个生计,许是和她父亲一般走镖吧……此外,又能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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