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拙石,执念成痴 - 第6章 阴路难行,弟兄们且慢走

沈峰如此要求,令旁边几名匪众皱眉,心道是这孙商人怎么说亦为老大传信多次,捕了多少肥羊……这次更是为除掉这一镖队煞费苦心,这样小子尚未入寨,便要这等线人性命,未免也有些太自视甚高了!

虽是这样想着……却见这位大当家并未回绝,面露犹疑,似是真在计较——

这让那孙商人倒有些慌了神,他两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头磕在乱石上,也顾不得疼,只一味地朝匪首磕头,嘴里连声道:“大当家!大当家!小的这些年可没少给您递消息、送门路啊!您可不能……不能……卸磨杀驴啊!”

他这般求饶却见匪首的脸上愈来愈冷,倒也越说越急,声音都劈了,最后竟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鼻涕流了满襟。

匪首端坐马上,低头看他,神情很是淡然,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到那孙商人哭得没了声,只剩伏在地上发颤的份儿,才慢慢开口:

“孙福。”

孙商人身子一抖,忙不迭地应:“小、小的在……”

“你方才说,从未有过二心……那我倒问你,去年秋上,那批往北去的盐,你报我一百二十驮,可到了我手里,拢共便是一百零三驮。其余那一十七驮,去了何处?”

孙商人浑身一僵。

“还有,今次这队人里,有一老镖师,说是当年在安州闯过海的。你递来的信,只道六个寻常镖师,可没提过还有个姓冯的老手。若早知如此,我怎会只带这几个人来?”匪首身子微微前俯,马鞭指向那些横在地上的尸首,“你看我这折了多少兄弟?”

说到“折了多少兄弟”时,旁边几个匪众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中有人的确是看着自家兄弟方才被那老镖头拼死戳穿了喉咙,死前嘴里还骂着娘。

眼下被大当家这样一说,众人看那孙商人的眼神顿时便变了,再没有人去想沈峰是否自视甚高了,目光中只剩了刀子似的寒意。

孙商人已经哆嗦得说不出整话来:“大当家……小的……盐驮子……定是手下人在路上贪了……待小的回去,必——必彻查!彻查!那老镖师的事,小的当真不知啊……他、他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只当寻常行脚把式,小的眼拙,小的该死……”

“你自然该死。”匪首点头,语气轻得像是应了句闲话。

他又转向沈峰,马鞭点了点:“小子,你方才说,要这软货的命?”

“是。”

沈峰沉着依旧,只是暗自将剑柄捏得更紧了些……她知道自己方才那一步是赌,眼前这匪首若是翻脸,那便与这些匪众拼到死也就是了。

但此刻看这情形,对方似是真在认真掂量。

匪首又笑了一下,那笑和他脸上盘着的刀疤一般狰狞。

“我这人没什么好处,就一样——”

他扬起马鞭,朝孙商人虚虚一落,像掸去一块碍眼的灰,“最见不得有人欺我,今你既开口,一条狗罢了,杀了便杀了。只是人得你自己动手。我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你杀了他,可就是自家兄弟,不得再回头了!”

说着,便朝身后一挥手。

两个匪人登时上前,一左一右将孙商人从地上架了起来。

那孙商人早已软得站不住,两条腿面条似地拖着,裤裆里热烘烘湿了一片,尿水顺着裤管滴在乱石上,混着血腥气,臊得人皱眉。

“大当家!大当家饶命啊!小的愿把所有铺子都献出来!小的愿把家财全数充作寨中公用!只求留条狗命!只求留条狗命啊!”他挣扎着喊,嗓子已哑得走了音,脸上青白交错,那副精明市侩的模样早不知丢到了哪里。

匪首眼皮都没抬一下。

“推过去。”

那两个匪人便像拖一口破麻袋般,把孙商人拖到沈峰面前,顺势一搡——这短人脚下不稳,整个身子往前栽去,面朝下摔在沈峰脚前,门牙磕在石头上,当场断了两颗,血从嘴里涌出来,淌了半张脸。

他还要爬,手脚并用地往前挣,似是想离沈峰远些。

沈峰低头看他。

这人不过数日前还坐在铺子里,笑眯眯地喝着茶,一口一个“小兄弟”,嘴上全是油滑。此刻却四脚着地、血泪横流,像条被拖上案板的肥狗。

她没有多言,上前一步——

也没给那孙商人再开口的机会。

左手探出,五指向下一扣,正捉住他后颈。

孙商人极短地“咯”了一声,脑袋便被她牢牢按在地上,半边脸贴着泥与血……

那颈子又短又肥,皮肉松弛,能摸到几节骨节。

沈峰手中铁剑往下探去,剑锋横过来,贴着他喉管外侧,轻轻一捺……剑虽无锋,力道却大,剑刃贴着喉管用力一拉,皮肉便像破布一样绽开,刃口过处,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她只觉手下一胀,一股热浆“噗”地喷出,溅了沈峰半襟。

仍旧按着那脑袋,像按着一头刚放完血的野猪。

孙商人的四肢还在乱蹬,脚跟在石地上刨出几道白印,喉咙里往外冒的早不是叫喊,全是血沫,“咕嘟咕嘟”地泛着泡。

沈峰不为所动,只把剑收回,单手将那颗已经软下去的人头往后一掀,让他仰面翻倒。

血还在汩汩地流,把脖子前面冲开个大口子,只剩后颈还连着半截皮肉。

孙商人的眼珠子往上翻着,露出大片的眼白……

沈峰没再多看一眼。转过身来,面向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镖师:

老冯头仰面朝天,一双眼睛半睁着,死前似乎还在骂天。

陈虎伏在血泊里,手还保持着拔刀的模样。

老周的身子偎在车旁,肩上那条刀口深可见骨。

另两个年轻后生,一个中了三箭,一个脖子被马蹄踩得凹了下去。

沈峰整了整衣襟,将铁剑往地上一插,双膝一曲,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冲着那些枉死的人……与她相处这两年,一道喝过寡酒,一道分过干粮,一道在野地里吹过冷风的那些人。

她将头磕下去,额头抵着地上的碎石,停了片刻。

“沈峰对不住你们。”抬起头,又朝那些尸首一拜,“阴路难行,弟兄们且慢走——这小人,便送与诸位路上做个脚垫。”

匪首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粝,从喉咙深处滚将出来,震得坡上几块碎石都似在抖。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便教人将沈峰原本骑着的马牵来,朗声道:

“哈哈,好小子!随我们回山寨去,叫你的哥哥们给你接风洗尘,从今夜起,你便是我寨中一小头领……凭这身功夫,自是能有几个小的服你!”

旁边匪众听了,俱是一惊。

一个刚入伙的少年,寸功未立,只杀了个软骨头,便一下子坐上小头领的位子,这在他们寨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可想到其刚才神勇,便也没人敢出声……况且,大当家看人,从来不准再议。

“谢过大当家——”

沈峰抱拳谢过,只将地上那柄铁剑收起,就着衣摆擦净了剑身上的血,插回腰间。

然后,一匪人将她那马牵来,她便翻身上马……那马蹄子在血地上不安地刨了两下,被沈峰轻轻一夹马腹,便跟着匪众朝着山道深处去了。

火光渐远,将那一地的尸首和血,都抛在了身后的夜里。

沈峰没有回头。

那些并不瞑目的脸,她亦不敢再看。只是骑在马上,任山风迎面刮过来,把她头发吹散又吹乱——

她慢慢合了一下眼,复又睁开。

山道仍长,火把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发稠……她握缰的手收得很紧,那柄背上铁剑贴着她的脊骨,沉甸甸地压下来,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叫她快些走。

又像是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唤她回头。

她只心中念叨:诸位兄弟、父亲娘亲,若我沈峰终能报得血仇,便下去陪你们……不任这罪躯苟全于世。

……

回去路上,那匪首骑马走在头里,今日他亲自前来并未带另外几位当家,仅有其他几个小头领紧随其后,沈峰既然领了这小头领的位置也就在他们旁侧,同那位大当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

他不知突然想起些什么,驱马慢了些,与沈峰并辔而行,问:“小子,你这剑,跟哪个学的?”

沈峰目视前路,只道:“山里一个老猎户。”

“猎户?”匪首似笑非笑,“他晓得剑法?”

“嗯……也,许是我自己个儿练出来的。”

沈峰面上不动,只觉那人在马背上偏头看她的眼神,像要从她这身旧衣裳里剜出个底细来。

她没躲,亦不说话,只由着马往前走。

过了片刻,匪首到底没再追问……也不知是他信了没有,胯下的马紧了几步,再度走在前面:

“好,不论你路子多野,尽是把能杀人的好刀……此后都是自家兄弟,我好生待你,你亦不许二心!不然——”

他倒也没将话说完,沈峰会意地点点头:“明白。”

向前又行了几里路,走进一处山间平地,恰好背风,为首的人便示意下马修整——

毕竟他们为堵截这一镖队,日夜随着开路探马一道疾驰,早已人困马乏,即便匪众本就亡命之辈尚且挺得住,胯下马匹亦是受不住,总还是得歇歇脚。

方才毕竟都还在官道附近走动,周围的探马虽然并未禀报有什么官家队伍,也还是须得小心警戒。

即便好奇,也不由得同沈峰搭话……此时歇下脚来,话便多了。

其中一个生得宽脸厚唇的,朝沈峰一拱手:“兄弟,我叫何三,寨里管前山那几道卡子。往后有甚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

沈峰点了一下头,仍是不言语。

“沈兄弟这剑是真俊,唯独人是个闷葫芦。”

另一个面皮白净些的也跟了上来,看着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眼窝深,颧骨高,声音却粗得像砂纸,“方才那几下,我们兄弟几个在后头都看傻了。”

“就是。”何三接话,往沈峰近处又蹭了蹭,“兄弟若肯把那剑路子给哥哥们透个三五分,日后寨里哪个不长眼的敢跟你作对,我何三先替他收尸。”

沈峰只道:“自己瞎练的,入不得眼。”

何三见她这般不冷不热,也不恼,朝旁边几个小头领挤了挤眼。

后头便有人从马背囊里摸出一只羊皮酒囊,沉甸甸地晃了晃,扔将过来。

沈峰抬手一抄,稳稳接住。

酒囊入手温热,想是被人揣在怀里焐了一路。

“沈兄弟,入了咱寨子,先别管旁的,这一口你得喝。”扔酒的那人骑着头花马,脸上横着道陈年旧伤,从右眉一直划到左腮,嘴都歪了些,“山里的规矩,新来的兄弟,头一口酒,必得喝干。不喝,便是瞧不起哥哥们。”

沈峰拔开囊塞,一股极冲的烧酒气直顶鼻梁,似是把炭火搅进了泔水里。

她没有犹豫,仰起脖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那酒从喉咙口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条火蛇钻进去,烫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一瞬。

她硬是没咳,只将酒囊轻轻往下一放,抿住嘴唇,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才慢慢道:

“好酒。”

“好酒?”几个小头领面面相觑,随即讪笑道,“兄弟,你可真敢说。这是寨里最次的地瓜烧,平日拿来杀疮的!你倒说它好酒!”

沈峰不理会几人讪笑,只将酒囊往膝上一搁,道:“能醉人,便是好酒。”

这番话倒是让那几个小头领收了笑意,似是没料到他竟然这般——

“小兄弟,倒是洒脱?”

“人活一世……何不洒脱?”其实这些话,净是从镇上酒家里那些个游侠身上学来,她当然清楚,混迹在匪窝中,全不说话,该是混不下去的。

只是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陌生,不由地攥紧了剑柄。

那何三却凑上来,一把揽住她肩,酒气喷了满耳:“好一个洒脱……沈兄弟,走,跟哥哥撒尿去!”

旁边几个匪徒也跟着起哄:“走走走,一道一道,憋了一路了!”

那何三一边说,一边已经松了裤带,往山坳外头走了几步,朝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便尿。

另有几人也叉开腿,站成一排,一边尿一边回头喊:“沈兄弟,你莫不是要尿到裤裆里!”

沈峰只坐在火堆边,手里拨着一根柴,也不起身:“你们先。”

“哟,还害臊!”何三尿完,抖了两抖,系着裤带走回来,又在她肩头拍了一把,“你该不是还没跟别人一道站过?山里打猎的时候,也不曾与伙伴一并放水?”

沈峰道:“一个人惯了。”

“那日后得多一道。”何三嘿嘿笑,“入了寨子,吃饭、杀猪、撒尿、肏女人,都兴一道。独来独往可不成。”

“就是。”

旁边那个面皮白净的也凑过来,往火堆边一蹲,“改日掠了女人,哥几个一起快活,保准叫你——”他说到一半,拿手往自己胯下一比划,“享受一下那神仙滋味!”

众匪笑得前仰后合。

沈峰没笑。她只把手中的柴往火里一丢,火头“噼啪”一声蹿高了些,映得她那双眼睛极亮,似是被酒气点着了。

“不必。”她说,“我对那事没甚兴趣。”

“没兴趣?”

何三怪叫一声,“你还小,不懂味!等哪日尝着了,你就知道,这天底下,再没比那更痛快的事。咱拼死拼活抢钱,图个什么?不就图口酒,图个娘们儿?若连这都不想,那还活个什么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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