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拙石,执念成痴 - 第7章 竟是个娘们儿?

寨子建在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岩坪上,三面陡崖,只南边一条窄道盘上来。

窄道两旁垒了石墙,墙上插着削尖的木桩,桩子被风雨浸得发黑,有几根还挂着骨骸,似是人的。

寨门是两扇厚重的榆木板,外包一层坑坑洼洼的铁皮,上面刀砍斧斫的痕迹叠得密麻。

天光暗下来时,门楼上那几只铁锅大的松油火盆便点起来,黑烟很浓,把门楣上那一排人头骨熏得发亮。

沈峰入寨头几日,被安排在南边靠墙的一间石屋里,与另外三个小头领挤着。

屋内有张土炕,铺着几张说不清来路的旧皮子,一股子牛羊膻味混着脚汗味,整夜不散。

那三人之中便有何三。

何三这人不坏,就是嘴碎,从早到晚说个不停,哪间屋住着谁、哪个当家管哪一路、后山还关着几只“金丝雀儿”,都被他念叨了个遍。

“你虽是顶了个小头领的名,可没寸功,手底下暂时不管人。”

何三盘腿坐在炕上,就着火塘里的光啃一根风干的牛骨,啃得满嘴油光,“不过,大当家既说给你人,准会给你,日子长着呢。这些时日先跟着我守前山那几道卡子,有酒有肉亏不着你。”

沈峰靠着墙,把铁剑横在膝上,闭着眼,似听非听。

山寨不大,前后不过五六百人——

听何三说,能上马、能提刀的约莫有三百出头,余下的都是些老弱的杂役,还有各色被掳上山干苦力的。

寨子依着山势分了前后两层,前头是匪众们起居操练的所在,中央一片踩实了的土坪,东边是几排通铺大房,西边是马厩和粮仓,北面靠崖处,建着几间青石砌的大屋,那便是大当家和几位当家的住处。

寨后有一片疏林,林子里散着几间小草棚,何三说那些屋子都锁着,连窗子都钉死了,不用问便知道里头关着人。

“那些娘们,亦分个三等。”

何三喝了一口酒,把牛骨往火里一丢,火星子腾起来,“最上等的,生得最标致的,自然是大当家和几个当家的。那些个个身上都穿着绸子,有的还戴着不知从哪家小姐身上扒来的镯子。一等的我们碰不得,除非立了大功,当家的一高兴赏下来,那也说不准……二等的,先给当家的过眼,若是他们不挑,便分给几个小头领,谁抢着算谁的。至于三等——”

他顿了顿,拿嘴往通铺大房的方向努了努:

“那些个就扔在通铺里,大伙儿公用的。每日值夜的人看管着,轮流进,轮流出。有的从来了就没出过那张铺,腿都是软的。不过也活不长,三两个月,不是疯了就是病死了,死了便抬出去扔后山喂野狗。”

沈峰闭着眼,不为所动。

何三只当她是听荤段子听得硬了,越发说得起劲,什么“通铺里最亮的那个娘们儿会唱歌”、什么“有一个原是药宗外门弟子的妹子”、什么“再烈的马到了那铺上,过不了一晚就服帖了”。

沈峰听到后来,缓缓睁开眼,只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十根指头搭在铁剑上,像随时要把它捏进掌心里去。

过了几日,她跟着何三去寨中各处走动,才真正见着那些女子。

靠北的一处山墙下,并排晾着些粗布衣裳,几个妇人蹲在水槽边搓洗……她们没穿鞋,脚脖子上拴着细铁链,链子另一头锁在地面的铁环里。

动作很慢,像泡在泥水里的旧麻布,拧都拧不动。

有一个正在拧衣裳,袖子滑到肘弯,露出胳膊上青紫层叠的痕迹。

沈峰经过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整个人缩成团,好似见了狼,或是比见狼更为可怖。

何三说:“这几个是前年犯事的那批,还有个把能用的,留在这里洗衣做饭。”

再往前,路过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门板上着三道铁栓,外头两个匪人抱着刀,无聊地掷骰子。

何三朝他们点了个头,脚步没停。

屋里没什么响动,只从门缝底下漏出一丝极细弱的声音,似是猫叫,又像甚么人在倒气。

沈峰没问,何三倒自己说了:“这里头锁着个烈的,上个月抢来的,在通铺里拿碎瓦片抹了脖子,没死成。如今单独关着,叫她想死也死不得。”

他嘿嘿一笑,往地上啐了一口:“过几日便好——女人净是荡妇的根!好生肏上一顿……便服了。”

沈峰脚步顿了一下,何三倒没觉怎样,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她也就继续跟着,目视前方,那铁剑的剑柄一下一下轻磕在她胯间,便是像在敲钟一般,直磕得她心里咚咚咚的……

而通铺那里,她第一次亲眼见着,是在一个月后。

那晚,何三与几个匪人吃酒吃得兴起,非要带着她去“开开眼”。

沈峰不去,何三便笑:“又不是叫你上,看看还不成?沈兄弟,你莫不是底下那话儿有毛病?”

几个匪众笑得拍桌,沈峰知此时推脱不得,便起身跟了去。

通铺房在寨子东头,靠着马厩,老远便闻着一股骚气……门口两个值夜的匪人靠在门框上,见他们来了,嘻嘻哈哈地让开路。

何三熟门熟路地推开门,当先跨进去。

沈峰跟在最后,一进门,那股味道便兜头罩下来,直顶人脑门。

里头又暗又闷,只有墙上一盏油灯半死不活地亮着,照出很大一间屋。

地上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草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光裸身子。

那些身子在昏光里白得发灰,有的蜷着,有的仰着,两条腿都分着,似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后,就再没合上过。

有一个年纪小些的,被两个匪人夹在中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了,上半身歪在一个人怀里,两条细腿悬着,像两截折了翅的鸟;另一个女人靠在墙角,脖子上拴着绳,身子随着旁边匪人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撞着墙,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呃、呃”声,像有一根线勒在嗓子里。

还有一个趴在地上,后腰到下身处一片狼藉,已分不清究竟是何腌臜之物了。

见有人进来,几个正在兴头上的匪人只是回头扫一眼,又继续动。

其中一个从女人身上下来,提了裤子,朝何三啐了一口:“你他娘的又带人来白看?看也不收你银子,晦气。”

何三哈哈大笑,从地上捞起一只酒碗扔过去:“看还能把你看亏了?干你的事!老子的兄弟……带他来认认门。”

沈峰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半边身子被灯影笼着——

她没看别处,只盯着那个缩在墙角、脖子上拴绳的女人。

那女人已经发不出声了,嘴张着,舌头半吐,一双眼像蒙了翳。

那匪人完事后,从她身上下来,顺手往她脸上啐了一口,那女人连躲都没躲,只慢慢滑倒下去,脸贴着墙,不出声。

“这个快不行了。”何三凑过来,拿胳膊肘捅沈峰,“你要是想上,赶紧,这种半死的最省力,不叫也不动。”

沈峰没理他,只淡淡说:“走了,没甚兴致……”

便转身出了门。何三在身后喊了两声,她没回头。

回到屋里,沈峰将铁剑放在膝上,静坐了许久,甚也未点火盆,便仍那屋外的月色从窄窗里漏进来,照着她半张脸。

周遭寒气肆意侵袭而来,直刺得她脊背发凉,亦是纹丝不动,好似是某种仙家传说里打熬筋骨的法门……

此后何三又邀过她几回,她便尽力推脱——

有时说身上有伤,有时说吃多了酒犯困,有时干脆不吭声。

何三渐渐看出点什么来,也不再勉强,倒是常在背后与人嘀咕:“沈小子莫不是个童子鸡,怕丢人吧。”这话传到沈峰耳里,她不恼,也不解释。

只是此后再有那通铺边上的邀约,她便说“免了”。

寨中每十天半个月便出一次哨,有时劫道,有时去附近村子“收租”。

沈峰参与了几次,从不手软,该杀的杀,该抢的抢。

她打架时冷血,分赃时不争,闲时不多言,日子久了,寨中上下倒也觉得这个小头领不错。

只一样——从不近女色。

起初几个当家的还拿这取笑,后来便生了疑。

……

这日,寨里来了几个别寨的,不知哪条道上的,带了些野味和酒。

当夜众人在坝子上饮酒,篝火烧得比人还高,火上架着整只的黄羊,油滴下来,“滋滋”地响。

众人喝得热闹,沈峰仍坐在人群靠外的位置,手边一碗酒只浅下去半寸。

何三已经喝得舌头都大了,趴在她肩上说:

“兄弟,你这样的,要在道上混,迟早要憋出病来。”沈峰不答,只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一位当家忽然放下酒碗,朝沈峰这边看过来。

此人姓丁,豹头环眼,力大无穷,是寨子里除了匪首之外最说得上话的。

他嗓门大,一张嘴满场都听得见:“沈小兄弟!来来来,到哥哥这儿来!”

沈峰起身,走到近前,抱了抱拳:“丁当家。”

丁当家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朝身后一挥手:“去,把我屋里那个带过来。”

这般吩咐下去,片刻之后,一个女子被带到火光里,让众人看得明白——

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生得白净,眉眼怯怯的,身上穿一件极薄的青衫,衣襟半敞着,露一片雪白的颈子。

她缩着肩,两只手绞在胸前,不敢抬头。

丁当家一把将她揽过来,往沈峰面前一推:

“这娘们儿在我屋里不少日子了,还算懂事。沈兄弟来了许久,和诸位同生共死,有目共睹……这嫩皮子今日便赏了你,叫你当着我等的面,跟她快活一回!”

此言一出,满场都静了一瞬,随后爆起一片哄笑。所有目光都落在沈峰和那女子身上。

何三在远处酒都吓醒了,直朝沈峰使眼色,意思叫她赶紧应下,别折了当家的面子。

那女子被丁当家按着跪在沈峰脚边,浑身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仍旧尽力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沈峰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心头却不免被其可怜模样触动,只觉得眼中酸苦,亦不敢显出来。

“谢过丁当家!只是我今夜酒吃得多了……没这兴致。”她朗声言道。

满场的哄笑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一下子静了下去……似是知道坏了。

丁当家的脸色变了变,嘴角仍挂着笑,只是那笑已经冷了下去:“酒吃多了?那正好,酒最能助兴。莫不是,你瞧不上哥哥赏你的东西?”

沈峰不接这茬,只说:“来日罢。”

“来日?”丁当家站起身,慢慢踱到沈峰面前。

这人站起来比沈峰高出大半个头,影子像山一样压下来,“兄弟们,咱们寨子里,可有过这样不给当家的脸面的?”

周围没人敢应声。

丁当家又逼近一步,几乎是贴着沈峰的脸问:“还是说,你那物什不行?若真不行,也该叫大伙儿看看,日后寨中分女人,也不必算你一份。”

众人只得怪笑。

沈峰退后半步,手却已经摸上了剑柄。

就在这时,匪首从人群后头站了出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大约已经在暗处看了多时,想来也不难知道,今天这场阳谋,若无这位大当家授意,怎得明晃晃如此……他一面走,一面将手中酒碗放下,走到场中,摆摆手,笑声不高不低: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自家兄弟,像什么样子!”倒有几分和事佬的模样。

众人一见大当家开口,纷纷收声。

那丁当家哼了一声,沉着脸往后退了退——这位大当家几步走到沈峰面前,脸上挂着些意味不明的笑,只上下打量她一眼……随后伸手拍了拍那颇显单薄的肩膀,力道虽轻,却让沈峰肩头一沉。

“我这些兄弟没读过书,嘴糙。你既不想要,我不会强你。”

他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些,却让人心底有些发寒,“不过,你总得让哥哥们知道,你身子没问题。要不,这寨里没一个人信你。今日便脱了裤子,叫兄弟们认一认,来日也好替你张罗。”

听着虽是弟兄之间的热乎话,入耳却不甚舒服,其中试探几乎掩藏不住。

周围匪众亦瞪大眼睛瞅着——

何三在人群里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那丁当家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些冷笑……

所有人都等着这位小头领给个交待,薄了当家的面子,总还是要有个说法。

沈峰站在那里,不敢妄动。

火光照着她的脸,那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发白——说是不敢妄动,也似是在心中计较,假如此时暴起,又有几分把握能将眼前之人枭首。

思量片刻,似是没有十足把握。

“大当家,”她说,“这……可是不合规矩?”

匪首笑意未减,手却骤然伸出,快得像条藏在袖里的黑蛇。

沈峰侧身要闪,却被他早一步扣住腰带,单臂一扯,力大势沉,将她连人带着往前一拽。

她另一手就要拔剑,可身后早有两个匪人抢将上来,将她的双臂反剪,牢牢锁死……

匪首的手跟着往下一抓,粗鲁至极地撕开了她的裤腰,外头那条本就肥大的旧裤“嗤啦”一声,从腰间一直裂到裆下,碎布挂在腿上。

火光之下,照得清清楚楚——

那两腿之间,哪里有半点男儿之物?就连平日那塞着的布团,也早让人连裤一并扯去,不知滚到了哪处泥地里。

这当下,静得可怕。

沈峰却也没有挣扎……她背脊挺得笔直,就那样站着,两腿不知是因心中惧意还是周遭寒风而微微发颤,却再没有别的动作,既不辩解,亦不求饶,很是有骨气。

火光从侧面打来,将她腰腹以下照得极清楚。

那处没有毛发遮蔽,光洁得刺眼,白得倒与这张黑糙面皮、这嶙峋双手全然不是同一种颜色。

“竟是个娘们儿?”

匪众之中,不知道有人这般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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