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的镇子不比苦石镇大多少,只是挨着官道,多了几分活气。
沈峰到时,脚上的布鞋早没了底,光着的脚板上全是血痂和黑泥,走路一瘸一拐。
她在镇子外头蹲了半日,看那进进出出的车马,直到后晌才直起身,拖着脚往镇里走。
她不晓得这地方唤作何名,也懒得去问。
鼻子下头一张嘴,于她而言,问路和讨饭也差不多少。
若要说的话,她倒是觉得问路更划不来些——毕竟哪里的黄土不埋人,东乡还是西乡又有甚么分别?
直走到镇子商行边上,恰有个镖头路过,见她那副样子,又瞅见人背着铁剑,停下脚步问了一句:“会剑?”
沈峰点了一下头。
那镖头就叫她起来,问其饿得还能走道不?
沈峰便站起来,跟着走了两步。
镖头回头看那背上旧剑,不是甚么好物却比寻常铁剑厚上许多,不知重到几斤,便又说:“拔出来,砍一刀我瞧瞧。”
沈峰拔剑——
那剑出鞘时敛了声息,只一道灰光从鞘口里泄出来,不见有像样路数……可她朝路旁一截拴马桩劈去,那木桩约莫有碗口粗细,剑锋过处齐齐断开,上半截滚到尘土里,断口平滑如镜。
镖头眼珠子一瞪,半晌没说话,最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这剑……什么路数?”
沈峰不答,止把剑插回背上。
镖头又问:“哪里来的?”
“山里。”
“山里的猎户?”
沈峰没应声,算是认了。
镖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虽然瘦得厉害,身量却不矮,腿长胳膊长,肩也够宽,就是脸上看着嫩了些。
便道:“我这正缺个跟着跑的,别人拿三成,你拿二成,管吃管住。干不干?”
沈峰又点了一下头。
“叫什么?”
“……沈峰。”
“沈峰,行。日后便跟着我走,别惹事,别多问。”
她便这样在镇上落了脚。
白天跟着镖队出门护商,一趟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
走的都是熟路,最远也不过是往安州送些布匹、盐巴之类。
夜里回到镇上,睡在镖局后头那间堆杂物的偏屋里,一间四壁漏风的小房,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两条长凳架块板,铺层干草便睡。
她也不嫌弃,给了张旧席子,她就能在上头躺一宿,连身都不带翻的。
同队的几个镖师起初还觉着她古怪。
年纪小,又不爱说话,整天冷着一张脸,跟谁都不热络。
可日子久了,发现这人虽闷,干活却实诚。
推车、捆货、守夜,从不偷懒。
夜里旁人喝多了酒倒头就睡,轮到她守夜时,她能抱剑在火堆边坐上一整宿,到天亮眼睛还是清明的。
更叫人服气的是她的身手。
那剑使得无门无派,也看不出师承,可就是快又狠……有一回路过野狼沟,大白天蹿出两条饿狼,旁人拔刀都来不及,她已经从车上蹿下来,一剑一条,两条狼尸横在地上时,那剑上的血还没滴完。
同行的老镖师都看傻了,后来喝了两碗酒才缓过神来,问她练了多少年。
“十年。”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甚么年月。
从幼时起被父亲用棍子逼着挥,到后来在山里跟着沈二那几年,每日天不亮就在雾中劈砍,算下来约莫就是十年……再后来,她不练剑便像少了点什么,比吃饭睡觉都更要紧。
队里的人渐渐就不把她当孩子了。
说也怪,这沈峰的脸虽嫩,身上却不见半点孩子气。平日里大家一处吃喝,她说不上几句话,可谁都要听她的。
有一回队里两个后生因为分账不均动了手,她只走过去,将两人中间那条长凳一脚踩断,那两人便都住了手。她也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铺上。
入队几个月后,沈峰便不再睡在那间偏屋里了。
镖头说,既吃了这碗饭,就得跟队里人同吃同住,住在后头不像样子。
她便搬到镖队合住的通铺房里,和其他人挤在一处。
屋子里一股脚臭、汗酸和劣酒混成的浊气,她每晚和衣而卧,脸朝着墙。
也亏得她早些年吃惯了苦,这些在旁人看来难以忍受的处境,于她反觉寻常。
日子一久,难免有些不便之处。
她身上那点事,其实藏得并不算多严实。
只是这年头的边地男人,见惯了男女混居的杂乱日子,加上沈峰为人冷硬,从不在人前换衣,也不跟旁人一处下河洗澡。
有人笑她:“沈峰,你该不是个姑娘吧?怎的连尿都不跟我们一道撒?”
她也只回一句:“关你鸟事?”
旁人见她那副冷脸,只当是山人古怪,便也不敢再打趣。
再者,她早就学会了那一套江湖手段——
胸口用布条裹得死紧,裹到后来,自己都觉不出勒了。
裆里塞着一团软布,走道、跑跳、骑马,都试过,那布团塞在裤裆里,不仔细看跟那些十五六岁还没长开的少年也没甚两样。
她打小在苦石镇就以男儿示人,后来又跟着沈二在山里活了那么些年,上下找不出半丝女儿气。
镖队里有人半夜起来解手,她若醒着,也大大方方地看,没什么男女之见。
至于她自己,总是等到旁人都睡死了,才摸黑去屋后头寻个角落解决。
倒也没出过岔子……再久些,更没人疑心。
走镖的日子其实和走兽差不多,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换钱。
好在镇子周围的商路算太平,来往的马匪虽也有,但大都小股,见了有剑有刀的镖队,一般不敢硬来。
再者,沈峰所在这班人,个个都是拿命换钱惯了的,几个老镖师手底下硬朗,寻常匪人讨不着好。
……
就这么一趟一趟地跑,沈峰从十四岁跑到十六岁——
个子又蹿了一截,肩膀宽了,胳膊上有了结实的筋肉,那脸被日头晒得黑里透红,早没了从前的病气。
队里的人说她像换了个人,止有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又冷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两年下来,附近几州通商的道路都叫她走熟了。
哪条道上有水,哪处山坳能宿,哪个路口常出匪,哪家驿站给镖师赊酒,她都记在心上……连镖头都说过,这沈峰若再长几岁,自己这碗饭怕是要让出去了。
镖队里有个年纪最长的,姓冯,人都管他叫冯老头。
四十来岁,干了半辈子镖行,早年也曾风光过。
就是爱喝酒,一喝多了便拉着人念叨当年,说哪年哪月跟哪位好汉走过一票从安州直通海边的私盐,回来路上遭了七股匪人围堵,如何一夫当关,如何杀出重围。
旁人都听腻了,只有沈峰不厌。
每次冯老头念叨,她都坐在火边静静地听,偶尔点一下头……因此对她格外中意。
常说沈峰这后生,日后必成大器,胆子大,手也狠,心又静,是做大事的料。
这一回,镖队里那个叫陈虎的年轻人喝了几碗酒,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拍,说:“弟兄们,咱这命也卖了两年了,天天给那些行商当看门狗,赚的三瓜两枣,连个媳妇都娶不起。不如干一票大的。”
众人问他什么大的。
陈虎压低声音,说:“前些日子我在镇口听那几个从安州来的行商说,有一批货月底要从平梁往东边送,货主不愿声张,只寻得力的人。这东西不重,走的还是官道,就是远了点,来回得一个多月。可给的价钱,是寻常买卖的十倍不止。”
有人问:“什么东西这么值钱?”
陈虎道:“管他是什么。咱只管护镖,问那么多作甚?货主肯出这价,自然有他的道理。咱把这一票走成了,往后就再不用刀口舔血。拿这钱在镇上盘间铺面,开个客栈,弟兄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众人听了,都觉心动。是啊,出来走镖的,哪个不想有朝一日能全须全尾地退下来?
若真能赚够了钱开间客栈,那便是祖上积德了。
只有冯老头闷头喝酒,没接话……沈峰亦不言语,只抬眼看了陈虎一眼。
镖头老周沉吟许久,问陈虎:“货主是谁?可靠不?”
“是安州那边一个姓孙的商人,在镇上有间绸缎铺子。那货也不是他的,是他替人转手的。”陈虎说,“我打听过了,这人平日做买卖还算本分。”
老周便点了头:“去看看。”
众人商量好了,过几日去找那孙姓商人。沈峰本不想去,可架不住陈虎几个硬拉着,便也跟着去了。
那孙姓商人长得手短脚短,脸圆眼细,见来了人,忙叫伙计上茶,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通。
大意是说这批货紧要,非寻常镖队敢接。
东西不多,就四口大木箱。
只管护送到安州东边的水波渡,到了码头自有人接。
路上不必走小路,大道直通,但怕有人眼红。
货不能打开看,问来源他亦不说。
“这货箱上贴着封条,到了地方若封条破损,这买卖算黄了。”孙商人说,“所以得寻靠得住的人。你们这镖队,我早有耳闻,尤其是……”他笑眯眯地看向沈峰,“这位小兄弟,听说剑法了得。”
沈峰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旁边陈虎却忙笑道:“孙老板好眼光,我这兄弟叫沈峰,别的不说,就手上这柄剑,保你那四口箱子安生到水波渡,稳稳当当!”
老周道:“路远,货重,人手得够。我队里这些人,都去。”
孙商人点头道:“价钱好说。只要货到了,诸位后半年的嚼裹都有了。”
事情便这样说定了。
出发前几日,沈峰照常练剑、吃饭、睡觉,面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到了夜里,她总觉得自己睡得不如从前踏实,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搅。
她说不上来。
只是有时半夜醒转,会忍不住往窗外看。
那夜黑沉沉的,像苦石镇被袭的前夜。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四口大箱子用粗麻绳捆在车上,沉甸甸的,压得车轴“吱呀”直叫。
车上盖着草席,外头用油布遮得严严实实。
一行七人,骑了四匹马,另三人押车。
沈峰骑一匹瘦黄马,跟在队伍最后。
冯老头在前头开路,陈虎和另一个后生护在两旁,老周居中,还有两个年纪稍轻的在车后头跟着。
一路倒也平静。
越往东走,人烟越稀……到后来,路旁已不见田舍,满眼尽是荒草乱石。
冯老头的酒壶早空了,人也沉默下来,眼睛不停地往四周扫。
陈虎也不说话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众人心里都清楚,到了这等地界,若真出了事,那便是要命的买卖。
果然,出镇的第十二日,已进了庶、安州之间的茫茫群山中,距离那甚么水波渡还有约莫百来里地,路旁地势渐高,两边皆是乱石坡,坡上生着低矮的灌木和枯草。
沈峰最先觉出不对……一侧头,看见左前方乱石坡上有几点亮光,一闪而没。
“有埋伏。”她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乱石坡上便涌出十几骑来,马蹄声如炸雷。
当先一人骑高头大马,肩宽背厚,面皮黑红,脖子上一条旧刀疤从左耳根没进衣领,像条蜈蚣。
沈峰却认得他——那眉眼、刀疤。
和七年前在苦石镇那个夜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火光中,那条蜈蚣似的疤痕就盘在脖颈上,随着他笑而微微扭动。
不会错……她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路数……”
匪首勒马而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一个人耳中,“东西留下,人滚蛋。莫要让我们难做,若是不从——那就都留下。”
老周大喝一声:“拔刀!”
话音未落,两侧乱石后便站起十来个弓手,一蓬箭雨劈头盖脸射下来。
冯老头翻身下马,把马缰一甩,拔刀向前冲去。
陈虎和另外两个后生紧随其后。
可那箭太密了,转眼间两个年轻人便中箭倒地,连声都没吭利索。
冯老头被一箭射中大腿,踉跄着仍往前冲,嘴里骂着脏话,眼中却已血红。
沈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剑已出鞘——她身形极快,像一道灰影从箭雨中穿过。
那些弓手只觉眼前一花,其中三人便已捂着喉咙倒下。
她剑势不停,脚踏乱石,身如飞鸟般扑向右侧的几个马匪。
那几人也都是刀口上滚过的,可面对沈峰的剑法,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剑光过处,有人兵刃断裂,有人手腕被削,血喷在石头上,又顺着坡往下流……只可惜,马匪人手实在太多,埋伏的地方亦是困守绝处,直像是算准了一样。
冯老头倒下了,胸口被一枪扎穿。
陈虎被三骑围住,左支右绌,终被一刀剁在肩膀上,整个人劈倒在地。
老周中箭落马,又被一匪人头下马补刀,身子软在车边。
其余几人,或死或伤,七零八落地散在道上。
转眼间,只剩下沈峰一人……
她立在官道正中,脚下踩着血,剑尖点地,剑身上凝着一层浓稠的红,顺着血槽一滴一滴往下落。
四周横七竖八躺着尸首,有她的同伴,也有对方的人。
十几个马匪围着她,个个刀出鞘、弓上弦,却无一人再敢上前。
那匪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策马向前走了两步,马鞭在靴筒上轻轻一磕,像是赏玩一件稀罕物。四周匪众也静了下来,只听见马蹄在血地上踩出的“啪嗒”声。
“小子,你叫什么?”
沈峰不答。乱发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其中凶光仍然不减。
“不答也好。”匪首道,脸上笑意不减,“我看你身手不凡,死了可惜。不如入我寨子,做我兄弟。保你吃香喝辣,强过给那些奸商当看门狗百倍。”
正在他说话之间,旁边走来一短人,借着火光去看,不是那委来这车货的商人又是谁?他亦是谄媚笑道:
“是啊,大当家,自镇上我便知晓这少年武功不凡,借此机会,正巧献于当家您啊!”
见他这般样子,沈峰只觉厌恶不已。同时心中思量——自己若是不从,眼下亦无搏杀匪首的把握,岂不枉死?
死有何难?不过阖眼罢了!
父亲曾说堪得忍辱,才是丈夫,自己虽不是丈夫,若要报得家仇——认贼作父又何妨?
念及如此……她直起脊背,铮铮言道:“可以……却有一事望大当家成全!”
“讲来。”
“此人不义,害得我兄弟丧命此处,既然归顺,我不怨大当家,仅要他项上人头!”沈峰一戳剑指,直对着那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