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下,平日里再任他如何呼来喝去的匪众们,俱不敢上前一步——
方才都没人看得清,那柄无锋铁剑竟是如何入了她手的,仿佛这乌黑夜里,只眼前明光一闪,人头便落了地,教人如何不怕?
尤其是,如今立在这空地当中,那丁当家尸首旁侧的沈峰……披头散发(虽然多是诸位当家辱她所致,然而看着仍旧骇人),眸中腥光浮动。
那本不算壮实的体骸之中,似有另外一股气劲透出,让她看起来更是凶戾了几分。
远远望去,便说是从阴界爬出的厉鬼,亦有人信!
见到这副样子,自然有人打了退堂鼓……便要逃一条命出去,却被身旁怕得没那么紧的一把揪住,小声劝道:“这般走掉,万一那疯娘们不过虚张,大当家了事之后翻起帐来,还能留你贱命?”
倒有不少被如此劝住,然而劝住亦止是不跑,若要上去帮场子,那仍旧是不敢的。
逃又不敢逃,上又不敢上,这样踌躇,见沈峰那厉鬼模样,便更令人两股战战,只怕是真去帮场子亦使不出力!
而沈峰对面的栾四,趁着她杀了丁当家后正在那疯魔模样中,尚未步步紧逼,便从旁将自己那鬼头宽刀提了起来,自觉有了几分底气,压住心头那颤,厉声道:
“沈头领,你莫要冲动!方才哥哥真是为给丁当家交代,方出此下策……你若心中不快,哥哥便给你赔不是了!我这寨中,向来以能耐、功劳论事,你既一剑没了丁当家,自是显你能耐压过他,那他这当家之位,便由你来做,可好?”
他这样说着,脚步却不停,只小步绕着向沈峰这边靠来,见她沉着头,还当是真在思量——
便愈发有了底气,悄悄将那粗皮缠裹的刀柄握得结实,兼以身下脚步丈量时机。
十步、八步、六步、四步……只四步了,他这鬼头大刀足有尺七,刃是又厚又利,足有三十斤高低,以他膀膊挥舞起来,三四步内无人可近身,这刀劈去,管她剑法如何诡异,横竖是连颈带肩一齐切下去。
他正要卯足力气挥刀之时,那“厉鬼”却猛地抬头,眸中腥光更甚:“栾当家!”
“哦?沈头领……哎——哥哥错口了,沈当家,可是想通了?”这般抬头,倒令他好生瞄了那纤瘦项子,只须一刀过去,便可见她身首分离。
“自然!栾当家,”沈峰脸上竟然笑着,只是那笑容,要多瘆人便有多瘆人,眨眼之间,便又收敛了笑意,换上一副杀气腾腾的面相,将长剑一提,横到眉齐——
“纳命来!”
栾四自认自己杀过的脑袋,少说亦有上百,然而眼前这等疯魔模样,饶是令他都迟疑一瞬……
便是这一瞬之间,沈峰欺身压上,毕竟她手中铁锋短人一截,以短击长必行险招!
然而,她却全不在乎,大概生死之论早已度外,心中所余便仅有对眼前恶徒的凶狠杀意。
这其中杀机,也将栾四从那片刻迟疑中拖拽出来,他当即一偏身、一扭胯,全身气力拔地而起,自足底一直冲到臂膀的关窍之上,如此冲关引力,竟然有几分锻体期修士的手段!
原来在他仍是那边军小校时,便偶然得遇一衰朽修士,仅有锻体中期的修为,已尽古稀气血衰竭难再寸进,因栾四施他一口棺椁便觉有缘,遂将那不入流的锻体法门传授于他——
栾四练来,虽因难得药浴攀不得修炼之途,然而毕竟体大力强,于这边陲之处自是高手。
于是,这一刀劈来,竟然裹挟着气劲,显得尤为势大力沉!
直面这等杀招,沈峰却显得毫无惧意……身随剑而动,以手中铁剑之脊背抵上那沉重长刀,却非正面硬撼,而是向旁侧拨动,同时侧身而过,如游鱼般绕过长刀的锋刃所向。
兵刃就此交击于半空——
分明裹挟着栾四这些年修炼气劲的长刀,竟真的被那四尺铁物拨开。
更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明明仅是兵刃交击,而且沈峰那瘦弱体魄中也不似有何怪力,他却感觉掌中一阵麻痛,似乎在交击之中竟是他吃了亏?
还未待他从那麻痛中缓过。
那铁剑便从两目之前晃开……再明时,已现于两腿之间,一道横光竟使他股间物件儿横飞而出,落于近旁桐油火盆之中,猛地烧得乌黑。
觉出那森然冷意时,已是血流如注!
“啊!!!贱货,你竟敢?我……我栾四与你有何仇怨,你竟然如此断根绝后???”吃痛之余,他亦不住怒吼着,仿佛那物件焚染起来,竟与将他丢入火中,一般无二。
“因你杀我父亲、娘亲,杀我镖队兄弟,辱我身子……难道不够?”
这一剑得逞,沈峰非但没有退开,反倒拧转过来,趁着他根物断绝、阳气外泄,正难以从足底提气之时,再一剑杀向他肋侧——
剑路之刁钻,当栾四看清时,已无封堵路数,由是他心头一横,将长刀横斩过去,便要以命换命!
若是寻常人等,见到这等赌命杀招,势必收招去防,反倒能令栾四重新占得上风……然而眼前沈峰哪还有什么收招的念头,真正讲来,她只愿于这等恶徒一齐绝首此处,反正这条烂命,死有何惜?
这般想着,她竟不闪不避,反将整个身子往那刀芒里送进去半尺。
那鬼头大刀贴着她肩头斜劈而下,肩骨“咯”地一声脆响,像劈开了半扇柴。
刀口从她左肩直划到右肋,衣帛尽裂,皮肉翻卷,血像被热汤泼出来一样浇在栾四胸口,然而终究是被破了关窍,力有不逮,不过是翻卷了一片皮肉!
亦不等刀势走老,整个人往栾四怀里一撞,那一剑由下而上,贴着栾四握刀的手臂内侧,直刺进他腋窝!
剑尖没入不过三寸,沈峰手腕一绞,像是山里剥兽皮时挑筋的那股子手法,将栾四右臂的经脉生生绞断了一股。
栾四当即惨嚎一声,鬼头刀便脱手坠地,三十斤的铁物生生砸在冻实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正当时,沈峰已抽剑后退两步,左肩垂着,整条胳膊像从泥里捞出来的死树枝,晃荡着不听使唤……可一股凶意翻涌上来,便又能提得长剑了,那剑身上挂着不知是栾四的、还是她自己的血,顺着剑脊直往下淌。
只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气力,再度横剑杀去——
跌坐在那里的栾四已没了平日里的威势,泄了阳气,数年钻研那锻体法门的“苦功”尽皆东流,右臂经脉又被人所断,垂在身旁便是连勾勾手指都难以做到,更不要说是拾起长刀了!
他只得艰难地伸去左臂,试图再将那刀柄握于掌中,这副模样不可谓不凄惨。
然而沈峰此时,哪有半点恻隐之心?见他伸出的臂膀,便一剑劈下,简直如破开竹竿一般连骨带肉尽皆削下。
“啊——!”栾四的左臂顿时骨断筋折,他当即惨叫出声,似乎也知道今日自己已经活不成,倒也没了顾虑,开口便骂,“早……早知如此,老子就该将你绑在马棚,教我那烈马捣得你肠翻肚烂!”
这赤裸至极的话,并未令沈峰更加盛怒,反倒叫她眸光冷得摄人:“栾当家,我自然信你做得出此事——只是,你也曾说过‘成王败寇’!平日里为恶多端,便该想到总有一天……”
“哼!你这杀孽又少到哪去?若你今日还要苟活,我只咒你千人踩、万人骑!”
“噌——”
他那话音刚落,天地之间仿佛便只余一道剑光!
沈峰手中长剑本无锋刃,然而透体而出的一道凌厉之气浮于剑上,竟然划过这恶徒脖颈之时无半点滞涩!
约莫一息之后,仍围成一圈的匪众方才见到,那栾四的首级自两肩之上缓缓滑落……
她转过身来,右臂几乎就要抬不起,那剑身上糊了厚厚的一层,直沉得发滑,这当下便站在栾四那无头尸首的旁边,抬起头,目光扫向火光里那些个惊骇面孔,满脸满身都是那两位当家和她自己的血。
这副样子,让她比刚才更似厉鬼,令在场的所有匪众尽皆吓破了胆——
“逃啊!”人群之中,亦不知谁先喊起,眨眼间便乱作一团,有些向东、有些向西、有些向北、有些向南,有人叫、有人喊,直搅在一起。
然而这厉鬼,却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她朝着人群最密处冲了过去,铁剑抡起来,照着最近的一个匪人劈头斩下。
那人举刀要挡,可手才抬到一半,剑已经到了,将他的半边脸颊连同那只握刀的手一齐劈开。
他连惨叫都没发全,便软倒下去。
沈峰踏过他的身体,又朝下一个扑去……
“都他娘的别跑!跟她拼了!”
方才那丁当家被杀时,已经油滑地遁入人群里的胡当家(方才便是他卷着沈峰粗粝手掌侍弄胯下那活儿,还淋得她发顶净是腥液,方才那手便是当下杀人那只,看着倒也一般无二),此时见着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而且这帮不长眼的小的胡乱奔逃,让他亦逃不得。
这样生死关头,他便豁得出去,正巧摸得旁边倒下那兵器架上的长枪,一声怒吼之下,开了人群,便直冲沈峰而去。
后者才戮了一恶匪脑袋,胡当家提枪冲来她似恍然不知,正当他以为这疯娘们那装神弄鬼总算到了头时,那看似单薄的身体却突然一拧,生生迎了上来——
以那残破左肩再将枪头夹在腋下,右手长剑便随枪身而上,直攻人胸怀。
他抽枪不得,便要以臂来挡,然而那锐气透渗,直刺过那宽厚手臂捅进胸膛,这位胡当家当即口中浮出血沫,仰面倒地,以最后余气吐出一句:“贱货!老子恨啊……”
她将长剑抽将出来,反手一横,那胡当家的人头亦飞出去半尺,在地上滚了两圈。
……
这一下,再没人敢上了。
匪众四散奔逃,有人连刀都扔了,空手往寨门外跑;有人瘫在地上,两腿软得站不起来,只知用手撑着往后挪;有人跪下来磕头,哭喊着“饶命”、“母夜叉饶命”。
这“母夜叉”却甚么求饶都不听,只哪里有人便往哪里去,铁剑劈、砍、刺、砸,每一下都实打实地落在肉里骨上。
她左腰还插着半截断刀,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她走到哪里,那血便滴到哪里。
那几个试图顽抗的小头领,也被她一个一个寻出来。
有一个缩在粮仓后面,被她扯着领子拽出来,一剑削了脑袋;有一个逃到马厩里,被她追进去,两人在草料堆里滚打,最后那人的刀捅进她肋间,而她的铁剑从他眼眶里直穿后脑。
等沈峰从马厩里爬出来时,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来衣裳的颜色了。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的地方,全是刀口、瘀伤和糊成的血壳。
她的步子已经踉跄,走几步便要扶一下身旁的东西,可那双眼仍睁着,右眼里那股腥光像鬼火一样……
直杀到最后,诺大的坝子上再没有一个人站着了。
有些是死了,有些是逃了……那篝火无人照看,已经矮下去,只剩几根炭木在暗红的灰烬里“噼啪”响。
满地的尸首横七竖八,血浸透踩实的土坪,在火光映照下泛出黑油油的光,人走在上面,脚底都发粘。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连夜里的凄厉山风都吹不散。
沈峰站在场子中央,手里铁剑拄地,身子摇摇欲坠。
她慢慢转了一圈,看那满地的死人。
火光映着她,那背影又细又长,投在尸堆上,像一根插在血海里的黑幡。
然后,她极慢地抬起左手,手指探到咽喉处,停了一停——此刻,她只想把这剑刃,横到自己脖子上。
铁剑已经架在颈侧。无锋,但凭着那股尚未彻底消散的锐意仍能割断血脉。
她缓缓阖上眼睛……自己这条烂命,走到今日——爹死了,娘死了,沈二死了,镖队的兄弟也死了。
哪还有甚么留念?
如今连大仇得报,该杀的都杀了,入了匪窝,造了杀孽,到头来身子亦是被这等魍魉恶物所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是,尘归尘,土归土罢!
然而真的将那无锋剑刃搭在颈上之时,她却犹豫了——
事到如今也说不上甚么惜命!
只是沈峰突然想起寨子里那些个被掳来的女子们,如今这寨子已被自己杀空,她们留在此处要么被其他山匪再抓走,要么就得被涧底的野狼叼走,其中亦不似有些可持寸铁搏杀之人。
正是这片刻犹豫,亦令她彻底力竭,终究没能自戕,眼前一黑,昏得不省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