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在墙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
予南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手中的签字笔被她按的咔咔弹响。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被划掉,有的被打上了问号,唯独置顶的两个名字,墨迹最深,从未变动。
顾子渊。 陆昀。
笔尖悬停在顾子渊的名字上。
最近他好像很忙。
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电梯口碰到的次数也少了。
但医生嘛,好像也很正常。
手术一台接一台,忙起来连轴转,她理解。
他开的药也是真的有效。 那种时不时像针扎一样的心绞痛再没发作过,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仿佛胸腔里淤积多年的浊气被一点点排空。
是个好医生。 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好人。
予南想起前两天,她提了一个小蛋糕送去对门,想借机进去看看。 按响门铃后,顾子渊很快就开了门。
虽然她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来自外界的视线。 但他严严实实挡在门框的动作,多少有些刻意的疏离。
平日里,顾子渊在她面前都相当随意。 唯独这一刻,他的防备感前所未有的重。
越是不让看,就越让人觉得那扇门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笔尖向下滑动,落在另一个名字上。
如果说顾子渊是深海的冰,那陆昀就是盛夏正午的沥青路,热得让人无处下脚,又黏得让人甩脱不掉。
这小子最近殷勤得有些过分。
早上会在她抵达的前一秒“恰好”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份早餐; 午休时只要有机会,就要跟她贴着吃饭; 下班时无论多晚,只要她回头,总能看到他在不远处等着,说一句“顺路”。
予南承认,面对这样一张干净帅气的脸,和那种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专注,很难不让人心跳加速飘飘然。
但更多的时候,他越是这样,予南反而越害怕。
太快了,也太满了。
这种毫无缘由的深情,要么是遇到了真爱,要么就是某种变态的偏执。
鉴于她有任务在身,一切还是从最坏的角度出发更保险。
她甚至脑补过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收集癖,或者是个潜伏的高智商跟踪狂。
予南叹了口气,在陆昀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不管他是真傻白甜还是装的,这种危险的距离必须警惕。
一阵思索后,她决定先按兵不动。提升陆昀的可疑度,同时继续保持对顾子渊的观察。
合上笔记本,她又刷了一会儿同城新闻。本地报道里没什么异常,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她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扔到一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
再次睁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
难得的假期,予南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摸过手机一看,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微信里躺着陆昀的一条消息,发自两个小时前:
【学姐,醒了吗?下午有个艺术展,票很难抢,赏个脸?】
陆昀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予南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既然把他列为了重点嫌疑人,总不能一直躲着。近距离观察或许能发现更多破绽。
【好,两点见。】
回完消息,肚子适时地发出抗议。
冰箱里空空如也,外卖又不想吃。予南想了想,点开了顾子渊的头像。
他们的聊天记录很简短。她发过去的消息,他都会回,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从没有让话掉在地上过。
【顾医生,还在医院吗?】
【在。】
【我又睡过头了……能不能去你们餐厅蹭个饭?】
那边沉默了几秒。
【来吧。】
予南迅速洗漱换衣,二十分钟后出现在了医院的职工餐厅。
周末人也不少,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顾子渊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他吃得慢条斯理,予南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戳了戳米饭。
“没胃口?”
顾子渊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她几乎没动的餐盘上。
“啊,不是。”予南回过神,扒了一口饭,“就是刚睡醒。”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下午跟陆昀约了去看展,估计还得吃点别的。”
听到那个名字,顾子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视线在予南脸上转了一圈。她今天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不错,提起陆昀时,语气里虽然带着点无奈,却并没有多少反感。
“你们关系很不错。”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还行吧。”予南叹了口气,有些苦恼地用筷子尖抵着下巴,“就是他太热情了,有点招架不住。我好像有些不习惯。”
顾子渊没说话,只是端起旁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那股翻涌的酸涩。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吗?
所谓的热情与纠缠,都为了刺激她体内沉睡的记忆。那是必须要喝下的苦药。
只是这药效发作的过程,看着实在碍眼。
“顾医生,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
予南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看着顾子渊眼底淡淡的青色,那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虽然是为了调查他,但这句关心倒也带着几分真诚。
“我看你总是连轴转,也要注意休息啊。”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等你有空了,我们也出去玩玩?总不能每次都是我在麻烦你。”
这话说得自然,落在顾子渊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我们也出去玩玩。
这是在把他和陆昀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还是在暗示,她其实也期待着和他有更深的交集?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如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当然。”他笑了笑,“等忙完这阵。”
……
午饭后,予南匆匆离开去赴约。
顾子渊回到诊室,刚坐下没多久,同科室的李医生就推门进来借阅病历。
拿了资料,她也没急着走,反而一脸八卦地凑了过来。
“顾医生,刚才食堂那个姑娘,又来找你了?”
顾子渊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没抬头:“嗯。”
“我都撞见好几回了。”李医生笑得意味深长:“长得真标致,跟你挺般配的。之前我想给你介绍的那些你都不见,原来是早就名草有主了啊?是女朋友吗?”
翻页的手指顿了顿。顾子渊抬起头,看向一脸探究的同事。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眸子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噙着一抹模棱两可的笑意。
这种沉默,在成年人的社交语境里,就是默认。
“我就说嘛!”李医生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行了,不打扰你了,改天带出来大家一起吃个饭啊。”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将那点暧昧的八卦彻底隔绝在外。
诊室里又安静下来。
顾子渊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漠然。
“女朋友”。
这三个字在舌尖滚过一圈,灼烧着世俗的烟火气。 这本该是他最嗤之以鼻的羁绊,却在心底生出一丝荒谬却隐秘的愉悦。
然而,这点欢欣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一阵尖锐的自嘲刺穿。
此时此刻,他的“女朋友”,正要去赴另一个男人的约。 而那个男人,有着他在几百年前就输掉的身份。
又是这样。
顾子渊指尖勾住领带结,有些粗暴地扯松了几分,试图让窒息的胸腔透进一点氧气。
当年那个姓胡的凡人,不过是用一卷纱布、几句关怀,就轻易换走了她的侧目。
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抢占了所有的先机。
救命的恩人是他,医病的良医是他,近在咫尺的邻居也是他。
他步步为营,将所有的“好”都铺陈在她脚下,以为这样就能独占那份名为“报恩”的注视。
可似乎无论他做什么,都注定要站在她的目光之外。
一股从酸涩的滞闷感堵在喉头。 他竟然觉得有些…… 委屈。
这个词刚浮上来,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他不该有这种情绪。 也不需要。
他只能闭上眼,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自己最初的目的。 直到那股翻涌的暗流终于被压回深处,归于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