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过长廊,在灰白的石砖上投下栅栏般的光影。 紫藤花期已过,茂密的藤叶爬满廊架,纠缠成一片杂乱的网。
顾子渊步履闲适。 穿过这道走廊,就能回到他自己的诊室。
长廊尽头的拐角处很是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跳跃。
他微微侧首,余光扫过身后那道被拉长的影子。
“跟了一路,不累吗?”
顾子渊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转过身。
几步开外,陆昀正死死盯着他。
昨晚那只摇尾乞怜的大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身戾气的男人。 他显然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被羞辱和挫败反复煎熬出的血丝。
“你故意的。”
陆昀快要压不住眼里的怒火。
“我做什么了?” 顾子渊挑了挑眉,神色云淡风轻,“是带她去海边散心,还是…… 没拦着你变成狗跑出来丢人现眼? ”
“少跟我装蒜。” 陆昀往前逼近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你明知道那是我,也明知道她会说什么。 ”
“那又如何?” 他轻笑一声:“让你亲耳听听她的真心话,不好吗? 省得你整天自我感动,以为只要摇摇尾巴,她就会感天谢地地扑进你怀里。 ”
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陆昀紧绷的肩背猛地僵住,连呼吸也骤然粗重起来。
昨晚予南那句轻飘飘的“不敢信”,宛如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生疼。
“我不明白,上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宁愿用魂魄做引,也要把你强行留在身边。 这就说明她爱惨了你,哪怕是死也要和你纠缠。 ”
顾子渊往前迈了两步,逼视着陆昀的双眼,语气变得尖锐起来。
“既然如此情深,为什么现在的她,却又抗拒你的靠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弧度。
“陆昀,你该不会是个家暴男,或者出轨成性,把她伤透了吧?”
“放屁!” 陆昀被激怒了,下意识吼了出来:“我怎么可能伤害她! 我把她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 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
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带着苦涩涌上心头。
“明明是她……是她自己整天疑神疑鬼。”
陆昀咬着牙,语气里却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我只是想好好跟她过日子。我什么都解释了,什么都说了,她还是不愿意相信。总觉得我不爱她了,觉得我要抛弃她……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越说越急,像是在极力向顾子渊证明,又像是在说服那个几百年前的自己。
“我就是什么都没做错!等她想起来……等她想起来一切就都清楚了!是她亏欠我,是她误会了我!”
看着眼前这个近乎歇斯底里的男人,顾子渊眼底的嘲讽更甚。
果然是只蠢狼。
几百年过去了,还是只会在自己身上找借口,却看不透人心的幽微。
“行了。”
顾子渊冷冷打断了他的自辩。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他压低了声音,“你要解咒。解咒需要施咒人的心头血。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像条哈巴狗一样围着她转,生怕她磕着碰着。真到了取血那天,你下得去手吗?”
陆昀沉默了。
“我是为了让你清醒一点。”顾子渊继续说道:“事实证明,她不吃这一套。凡人骨子里都贱。你越是把心捧到她面前,她越觉得廉价,越觉得你有所图谋。”
“那你要我怎么做?”陆昀抬起眼,“是你说要用感情刺激她的。”
“收起你那副廉价的讨好。”
顾子渊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淡漠。
“既然你觉得自己委屈,那就利用这份委屈。让她愧疚,让她觉得亏欠你。在这个世界上,愧疚往往比爱更持久,也更容易让人崩溃。”
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藤蔓的影子在陆昀脸上晃动。
“当然,具体怎么做看你。”
顾子渊的声音把他从混沌里拉了回来。
“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因为心软坏了我的事,或者控制不住妖力伤了她的根本,我一定有办法治你。 哪怕锁心咒会反噬到她身上,我也在所不惜。”
陆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化作了寒霜。
“行,我们可以继续。”
他毫无预兆地往前逼近一步,侵略性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强行挤占了最后一点安全距离。
“但是,顾子渊。”
死死锁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陆昀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吐出来的警告:
“管好你的下半身。 别再动那些想睡她的脏心思。 ”
顾子渊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双手抱胸,姿态闲适地靠在一边,丝毫没有被冒犯的自觉。
“行啊。” 他耸了耸肩,答应得痛快,“在她完全恢复记忆之前,我保证不上她。 ”
这话里的暗示太过露骨。
陆昀的瞳孔猛地收缩,额角青筋暴起。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顾子渊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粗糙的石柱上。
“你——”
“怎么?” 顾子渊任由他揪着,神情依旧不紧不慢,“我有我的考量。 到时候如果她愿意,你有本事阻止吗? ”
四周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静默。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场在方寸之间无声绞杀,连路过的风都避之不及。
陆昀死死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漆黑如墨的眸子像是封冻千年的古井,不起波澜,却也照不进半点光亮,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晦涩。
从一开始,顾子渊就表现得太过异常。 他精心布局,步步为营,却又在关键时刻对予南的身体呵护备至,甚至不惜动用灵力为她调理。
如果只是为了唤起她的记忆,何必这么麻烦?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陆昀脑海中闪过。
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揪着衣领的手猛地收紧。
“顾子渊。”
陆昀的声音沉了下来,褪去了暴怒的浮躁,只剩锐利的审视。
“你一直跟我强调,不可以伤害她的肉身。 哪怕是用手段刺激她,你也总是留有余地,护着她的命脉。 ”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剖开顾子渊伪装的平静。
“你到底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顾子渊眼底的温度一寸一寸降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攥着他的那只手腕。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推,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一阵剧痛袭来,陆昀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慢条斯理地抚平被抓皱的领口,顾子渊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漠然的霜雪。
“管好你自己就行。”
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他没有再给陆昀任何表情,转身走进了医院大楼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