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山路间铺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一辆灰白色的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人群鱼贯而出,叽叽喳喳的喧闹声瞬间填满了原本安静的停车场。
予南几乎是逃一般跳下了车。 那司机简直是把大巴当赛车开,盘山公路的每一个弯道都甩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师傅那脚油门踩得,我差点以为他要带我起飞。” 身旁的搭子小声吐槽,脸色也有点发白。
“可不是嘛。” 予南按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才稍稍将那阵眩晕感压下去一些。
陆昀默默跟在后面。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看起来有些委屈。 这一路上予南都在跟同事聊天,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
但他也没敢抱怨,只是亦步亦趋地守在安全距离内。
这次团建选在了一处温泉山庄。
周五出发,带薪摸鱼,这让大家的心情都格外舒畅。
山庄依山而建,几栋黑瓦白墙的建筑掩映在茂密的竹林里,云雾在脚边缭绕,确实有几分避世的味道。
办理入住后,一群人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爬山,有的去棋牌室,有的干脆窝在房间里补觉。
虽然行程乏善可陈,但予南倒是觉得这里的空气确实养人。
不知道是不是顾子渊的治疗起了作用,最近她觉得身体轻盈了不少。 常年压在心口的滞涩感消失了,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有力。
傍晚时分,太阳收起了最后一抹余晖,天边只剩下几缕橘红色的残光。
晚饭后,同事们三三两两约着去打牌或者唱K。 予南嫌吵,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温泉在山庄的最深处,分公共汤池和几间私汤小院。
推开其中一处私汤的木栅门,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不大的小院里砌着一个方形汤池,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在氤氲的雾气中打着旋儿。
予南脱了浴袍,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
温度刚刚好。
整个人沉进池子里,温热的泉水漫过肩膀,所有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汪暖意泡散了。
她靠在池壁上,仰头望着那一方被树影切割的夜空。 耳边只有水流轻轻晃动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远处的虫鸣。
予南掬起一捧水,看着水珠沿着小臂滑落。 热气蒸腾,白皙的皮肤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有些走神。 那些关于反派的猜测,和搅得人心慌意乱的梦境,都被暂时遗忘在了角落。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像是羽毛轻扫过后颈似的,她忽然感觉到一阵视线。
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予南猛地回头。
身后是茂密的芭蕉林,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予南抿了抿嘴唇,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视线,心底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系统说过,从今往后她会真正遇到超自然的存在。
这段时间太过平静,她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可现在……
荒山野岭,阴气森森,怎么看都是恐怖片里的标准开场。
“哗啦——”
予南不再犹豫,立刻起身准备离开。
即将跨出水面的瞬间,原本温热的泉水骤然变得冰冷刺骨,仿佛瞬间化作了一潭死水。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脚踝猛地一紧。
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攥住了她。
那是一只手。湿滑、浮肿,皮肉都泡得发胀发白。五根手指像五条冰冷的蛇,死死缠绕在她的腿上,用力往下拖。
“啊——!”
予南张大嘴想要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能从声带里挤出一阵短促的气音。
那手猛的一拽,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回池子里。
水花四溅。
原本清澈的泉水此刻变得浑浊不堪。无数黑色的发丝像拥有生命的水草,在水下疯狂蔓延,瞬间缠上了她的腰肢和手臂。
“系统!救命!系统!”
她在脑海里疯狂呼喊,回应她的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予南奋力挣扎,脚跟狠狠踹向那团缠绕着她的东西。脚掌踢到什么软烂的物体上,像是踢进了一堆腐烂的肉泥,根本着不上力。
她手脚并用地爬向岸边,指甲在粗糙的池壁上抓出道道血痕。刚爬出半个身子,那股力量又猛地将她拖了回去。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呛进鼻子,涌进嘴巴。她拼命扑腾,却什么都抓不住。
一张脸从晃动的水面下慢慢浮了上来。
惨白的、泡得浮囊的皮肤,五官都被拉的极长。暴突的眼珠浑浊得像两颗死鱼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
咕噜咕噜。它离她越来越近,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水声。
死尸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越来越多的头发像水草一样从脸后漫开,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池底。
冰凉的发丝顺着予南的脖颈向上攀爬,一圈圈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恐惧到了极点,大脑反而一片空白。
“救……”
死死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鬼脸,予南的瞳孔剧烈收缩。
就在魔爪即将触碰封死她的瞬间,一抹极淡的金色流光忽然从予南的眼底划过。
那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晦暗,却带着绝对的威压。仿佛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睡梦中被蝼蚁惊扰,不耐烦地睁开了一线眼缝。
水鬼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双只有眼白的空洞,竟扭曲成惊恐。它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原本死死缠绕的头发瞬间松开,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
下一秒,它像是融化的蜡一样,迅速向后溃散.最后“噗”地一声,化成一滴水,彻底融入了池中。
……
院墙之外。
陆昀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冲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那股阴煞之气升腾起来的时候他就感应到了。可在他即将跨入院子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却骤然扭曲。
原本的树林变成了望不到头的迷雾,脚下的路也消失了。无论他怎么跑,怎么冲撞,最后都会回到原地。
鬼打墙。而且是极其高明的阵法,专门针对妖设下的屏障。
“顾子渊!你大爷的!”
陆昀急得双眼赤红,一拳狠狠砸在虚空之中。
他能清晰地听见里面的水声,还有她被掐断的惊喘。
可他进不去。
他只能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踩在湿滑的石板地上,一下一下敲进耳膜。
雾气自动分开。 那些困住陆昀的迷障,在顾子渊面前像被掀开的帷幕,温顺地让出一条笔直的路。
他停在池边,垂眸看向那汪还在微微荡漾的泉水。
予南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浑身湿透,像一只刚被打捞上来的飞鸟。
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涣散而空洞,魂魄似乎还在刚才的惊惧中游离,迟迟没有归位。
顾子渊没有说话,蹲下身去,揽住她的后背,一把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随手扯过旁边的浴巾,他严严实实的将那个还在打着颤的身躯裹住,收紧了怀抱,转身朝房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