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班上得有些恍惚。
予南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五点五十九分。 她关掉文档,收拾东西的动作行云流水,没给任何人留抓壮丁的机会。
昨晚加班到几点来着? 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眼皮打架的时候,好像是陆昀——不对,陆昀今天请假了。 那她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电梯里,她对着镜子照了照。 眼底没有一圈青黑,精神也意外的好。
算了,人就是这样,有时候连上一顿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口袋里,新消息提示音震动了一下。
【下班了吗? 今天海边的晚霞不错,要不要去走走? 】
是顾子渊。
短暂犹豫了一下,予南回复了个“好”。
反正回去也是躺在床上玩手机,不如去吹吹海风,散散脑子里的昏沉。
……
傍晚的海滨公园,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流光溢彩。
潮水正值涨势,海浪卷着白沫,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 海风里裹挟着咸湿的水汽,吹得人衣摆翻飞。
两人并肩走在木栈道上。
顾子渊穿着一件宽松的短衫。 晚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平日里的疏离。
“最近工作压力很大?”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还行吧,就是觉得脑子不够用。” 予南苦笑了一下,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总感觉最近记性特别差,好多事转头就忘。 ”
“那是身体在向你发出预警,让你停下来歇歇。” 他的声音混在海浪里,低沉悦耳,“别把自己逼太紧。 ”
从医院里发生的趣事,到最近新上映的电影,他们一路聊着些有的没的。
顾子渊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话不多,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给出让人舒服的回应。
不知不觉,天边的橘红开始转暗,深邃的紫罗兰色在头顶铺展开来。
两人走累了,在一处背风的草坪上席地而坐。
远处的海平面吞没了一半的太阳,余晖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暧昧的暖色调。
“真美啊。”予南抱着膝盖,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感觉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顾子渊没看海,只注视着她被晚霞映红的侧脸,眼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啊。”
就在这时,旁边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还没等予南反应过来,一团巨大的灰白色影子猛地窜了出来,横冲直撞的直奔她而来。
“哎?”
予南下意识地往后一仰。
似乎是怕撞伤她。那团影子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急刹车,然后欢快地扑了上来。
看起来,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狗。
一身银灰色的毛发油光水滑,耳朵尖尖地立着,瞳孔是透亮的琥珀色。
它一上来就极为熟稔地把大脑袋往予南怀里拱,尾巴在身后摇成了螺旋桨,喉咙里哼哼出撒娇般的呜咽声。
“哪来的狗狗呀?”
予南被它蹭得有些痒,忍不住咯咯笑出声,原本的警惕瞬间烟消云散。她伸出手,两只手捧住狗头,用力揉搓着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真可爱。”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有些迟疑地开口:“这是……哈士奇?”
怀里的毛团明显僵了一下。它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竟露出“无语”的神色。
“噗——”予南被这生动的表情逗乐了,“脾气还挺大,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
短暂的泄气后,大狗勾重整旗鼓,咧开嘴凑了上来,湿漉漉的舌头热情的在予南的手背和脸颊上飞快舔了几下。
“这么乖?”她揉揉脑袋,又捏捏耳朵,“坐下。”
它乖乖坐下了。
“握手。”
一只爪子递了过来。
“换一只。”
另一只爪子也递了过来。
予南眼睛亮了:“这么聪明?”
它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又凑进怀里蹭来蹭去。那股子黏糊劲儿,恨不得整只狗都挂在她身上。
顾子渊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当然认得出这是谁。
今天是回煞日,妖力衰退得连人形都维持不了,没想到这只蠢狼还要顶着这副模样跑出来刷存在感。
真不知道该说他痴情还是愚蠢。
“这狗……”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毛色养得这么好,看起来不太像是流浪狗。”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狗头。
“吼——”
刚才还对着予南撒娇卖萌的大狗,瞬间变了脸。
它猛地转过头,冲着顾子渊呲起獠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原本摇得欢快的尾巴也垂了下去,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哟,还挺凶。”
顾子渊也不恼,淡定地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这么护食,又这么粘人……”他转头看向予南,意有所指道:“你不觉得,它有点像你那个学弟吗?”
怀里的大狗动作一顿,耳朵抖了抖,偷偷抬眼去瞄予南的反应。
予南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这只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大家伙。那毫无保留的热情,那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摇给你看的傻劲儿……
“你别说,还真挺像陆昀的。”她失笑,顺手挠了挠大狗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尾巴又开始小幅度地摆动。
“你喜欢他吗?”
顾子渊突然开口。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脑,却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逆风,生生止住了所有轻松的谈笑。
予南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转过头看向顾子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却还没点亮。顾子渊坐在阴影里,神色淡淡的,视线落在远处的灯塔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予南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其实全在她身上。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有些不自在。
“随便聊聊。”顾子渊转过头,目光深邃,“我看他对你很上心。那种眼神,是个男人都懂。”
他又补了一句:“你喜欢陆昀吗?”
怀里的大狗也不动了。它屏住呼吸,滴溜转的眼睛死死盯着予南,盛满了紧张和期待。
予南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草叶。
“陆昀……他人很好。”她斟酌着词句,声音很轻,“热情,单纯,对我也没得说。但是……”
她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
“过分的热情,有时候反而让我觉得不安。”
“不安?”
“嗯。”予南苦笑了一下,“我们才认识多久?他就表现得好像非我不可,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几辈子一样。这种突如其来的深情,太重了,也太虚幻了。”
“要是一见钟情呢?”他问。
予南摇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清醒的理智和自嘲。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所有的馈赠背后都标好了价格,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也最容易失去。我……不太敢信。”
话音刚落,怀里的大狗突然“嗷”地一声窜了起来。它冲着顾子渊狂吠,甚至做势要扑咬上去。
顾子渊微微抬起小臂,把它挡了回去。
陆昀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妖力受限,变成这副傻样,还亲耳听到了她的“不信任”。如此挫败,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它深深地看了予南一眼,眼神哀怨又受伤,然后扭过头,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一溜烟地钻进灌木丛,消失不见了。
“哎?怎么跑了?”
予南有些错愕,站起身想要去追,却早已没了踪影。
“可能去找主人了吧。”顾子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语气轻松。
予南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叹了口气:“可惜了,还没来得及给它买个罐头。”
“一只狗而已。”
顾子渊来到他身边,挡住了淡淡腥咸的海风。
“予南。”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予南转过身,才发现他已经贴的很近。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只装着她一个人。
“那我呢?”
予南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什么?”
“我。”
顾子渊抬起手,轻柔的拨开她脸颊上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指腹擦过肌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却激起一阵酥麻。
“在你看来,我是那个让你有安全感的人吗?”
这个问题太暧昧了。
虽然没有“喜欢”字眼,却比直接表白更让人脸红心跳。
海浪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膜上鼓噪。
予南张了张嘴,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顾子渊和陆昀不一样。他像水,温润,沉静,细无声。他救过她,治好了她的病,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可是……这真的安全吗?
但在此刻,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她说不出否定的答案。
“有……有吧。”
她低下头,支支吾吾地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有些违心,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顾子渊并没有继续追问。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那就好。”
……
回到小区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了。
电梯在楼层停稳。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洒下一片冷白的光。
“早点休息。”予南停在自己门前,有些不敢看他,“今天……谢谢你陪我散步。”
“予南。”
顾子渊站在她身后,突然叫住了她。
“嗯?”
予南下意识地转过身。
一片阴影毫无征兆的压了下来。 顾子渊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低头。
温热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的脸颊上。
极快,极轻。 只留下肌肤上那一点微妙的余温。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予南瞪大了眼睛,傻傻地看着面前的人。
顾子渊已经退回了安全距离。 看着她呆滞的模样,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浅笑。
“晚安。”
说完,他转身,利落地刷开自家的指纹锁,推门进屋。
门又轻轻合上了。
予南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捂着发烫的脸颊,听着自己如雷的心跳,在风中凌乱。
这……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