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大片的红,陈旧的、如丝绸般的质感,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 空气里弥漫着蜡油燃烧后的焦香,混合着甜腻的酒气。
墙上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 轻轻跳动的烛火投下摇曳的光影。
予南低下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裙,料子很重,绣着金线,压得肩膀有些沉。
她的手里攥着一块红绸,另一端延伸出去,隐没在视线之外的某处。
有人在说话。
很多人的声音,嘈杂、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听不清内容,只传来热烘烘的喜庆。
她在做什么?
拜堂。
这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她在拜堂成亲。
跟谁?
盖头被一只手挑开了。 视线顺着往上,撞进了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里。
那张脸很年轻,也很熟悉,却看不真切。 他很开心,笑起来的时候,唇边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身体比意识更诚实。 予南的嘴角也弯了起来,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低下头,吻了上来。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应该是很幸福的。
“啪!”
瓷杯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原本暖融融的温度骤降,像是猝不及防的踏碎了冰面。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茶水溅到裙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面前的人在说什么? 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却传不过来。 她能感觉到那股怒火,从两人之间逼仄的空间里挤压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走了。 大步跨出了门槛,衣摆带起一阵决绝的风。
心好痛。
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一寸寸切割着她的灵魂。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觉得满心的苦楚和绝望无处宣泄。
趁着四下无人,她颤抖着手,掏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纸。
上面画着诡异扭曲的朱砂符号,宛如一道枷锁,或是一个诅咒。她咬着牙,将那张纸死死攥在手心,藏进了袖子里。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风雪和疲惫,眼神里的怒火已经熄灭,只剩下试探的讨好与求和。
她递给他一杯水。
他没有任何怀疑,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下一秒,杯子滚落在地。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瞳孔扩散的像无底的深洞,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那双曾经饱含爱意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震惊与破碎。
她想要伸手去扶他,想要解释,想要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可是她的指尖刚一触碰到空气,就开始溃散。
像是燃烧殆尽的烟花,又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的手掌、手臂、乃至整个身体,都化作了点点荧光,消散在虚无的空气里。
不要……
“呼——!”
予南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深海里溺水归来。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传来阵阵鸟叫声。
予南有些失神地抓过手机,屏幕亮起,离闹钟响还有十几分钟。
她重新倒回枕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梦里的画面像是指缝里的流沙,越是想抓,流逝得越快。那张脸已经模糊了,整个场景也变得支离破碎。
唯独被撕扯般的心痛,真实得可怕。
眼角有些湿润,她伸手摸了一下,竟然真的触碰到一手冰凉的泪水。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那仿佛失去了一切、又仿佛亲手毁掉了一切的绝望压在胸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
予南像个游魂一样飘进公司。坐在工位上时,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桌角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画着一个可爱的笑脸。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陆昀。
即便昨晚被那样直白地拒绝了,他似乎也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这股近乎执拗的热情,放在平时或许会让予南觉得有些负担,但此刻,看着那个傻乎乎的笑脸,她竟觉得压在心头的阴霾稍微散去了一些。
一整个上午,她都尽量让自己沉浸在那些琐碎的工作里,不去想那个梦,和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觉。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去吃饭。予南没什么胃口,依旧坐在位置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身旁的椅子被人拉开,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陆昀端着餐盒,极其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予南刚想开口赶人,或者找个理由避开,陆昀却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
“学姐,昨天的事,对不起啊。”
他没有看她,而是低头拆着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和小心翼翼。
“是我太冲动了,没考虑到你的感受。那种场合,那种氛围,确实挺让人下不来台的。你别生气,也别因为这个就躲着我,行吗?”
到了嘴边的逐客令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男生。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他垂着眼,看起来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等待挨骂的大狗狗,乖顺得让人心软。
“我没生气。”予南叹了口气,“只是……”
“没生气就好。”
陆昀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恋爱,没关系,我可以等。”他看着予南,语气坚定而诚恳,“我会努力让你看到我的诚意。反正来日方长,我不急。”
说完,他冲着予南灿烂地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嘴角扬起,露出一颗尖尖的、洁白的小虎牙。
“咚。”
予南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办公室的背景虚化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只有那个笑容,清晰得刺眼。
……
市医院,心胸外科诊室。
顾子渊坐在办公桌前,对面是一个来复诊病人。 他一边询问着术后恢复的情况,一边在电脑上敲着病历。
贴身的口袋里,玉佩毫无预兆地烫了一下。
他的十指忽然顿住,悬停在键盘上方。
热度只持续了一瞬,却足够清晰,足够让他分辨出其中的含义。
那是沉睡已久的龙脉,在凡人的躯壳里,受到某种强烈的情绪刺激后,发出的第一声低吟。
她开始有反应了。
是因为他昨夜的引导,还是那头蠢狼又做了什么? 无论如何,记忆的闸门已然松动。
“顾医生?”
对面的病人见他突然停住,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出什么什么棘手的问题,不安地唤了一声。
“没事。 您继续说。 ”
顾子渊回过神,神色如常地继续敲击键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